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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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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灼默然。金秀最後那句話說的沒錯,近來西南情勢不穩,聞陶調任此處鎮守,若一旦將來爆發異動甚至是戰事,消息傳遞、糧草補給、武器運送、人員調配,這些都要依靠迅捷及時的交通。比起需得翻山越嶺又有諸多危險不便的陸路山道,河運水路自然要好上太多。只是夔州路至西南大理邊界這一段因相對偏僻崎嶇,水路難開,沿途貿易往來也大多走地上之路,因而一直未開通。為確保聞陶今後在西南或戰或守都不會因交通阻滯而陷於困境,這段河運航道必須立即著手開通,故而聞灼才會找到金秀。畢竟揚州金家在河航船運方面立業以久,又熟知此地縱橫交錯的水路分布,若要盡快開通河運航道,只得與金家聯手。

“各取所需,聞公子意下如何?”金秀出聲詢問。

既已知曉金秀此番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步,聞灼便不再浪費口舌,直截了當道:“可以,不過我也有兩個條件。”

“願聞其詳。”

“其一,進度要快,四月上旬之前必須開工。”

“越早開通便越早盈利,這點我再同意不過。”

“其二,若軍需運送要調用船只,不得拒絕。”

金秀臉上是了然的笑容,“聞將軍調任西南竟是真事,聞小公子這為兄長著想的一片拳拳之心,我若不成全,豈非太不通情理。”

“金老板何必揶揄我,不過是分內事。”聞灼又端起那茶水抿了一口,真是難喝。

“說來也巧,前幾日舍妹還與我提起過,她在官道遇到一個駕車的英俊青年,他自稱是聞家屬下,急著趕路,我妹子心善,便主動讓了道。”金秀似是無意地問,“這人可是聞公子下屬?可知他為人品性如何?”

“不是,不知,別問了。”聞灼冷著臉色,撂下茶盞拂袖而去。

在雲安又待了三天,與金秀將一些重要事宜談妥,白紙黑字簽了合契,聞灼便打道回府。剛下船,侍從呈上一個木匣,聞灼接過打開來看。匣子裏裝著兩把短匕,一把是由桃木制成,另一把外鞘閃著精鋼的冷光,鞘身鏤刻著幾朵綻開在枝椏上的桃花。聞灼從外鞘中抽出匕首,樣式與那把木質短匕幾乎一樣,握在手中極為輕便趁手,雖尚未開刃,卻盡顯鋒銳,不愧是出自兵器大師曲江之手。把它放回匣子,聞灼又取出桃木短匕,拇指細細撫過上面早已熟悉的紋路。

“山楂海棠蜜餞果幹,花生核桃牛軋糖,甜棗枸杞大米糕,幾位可要帶上一些?”帶著本地口音的叫賣聲傳來,一個挑著擔的商販輕巧地穿行在聚集在岸邊的人群中,不斷熱情吆喝。

另一個護衛牽了馬車過來,見聞灼正看著那個叫賣吃食的小販,出聲詢問:“公子,可要買些路上吃?”

把桃木匕首收進袖袋,聞灼邊抱著木匣坐進車廂,邊回答道:“不用,那糖太甜。這便走罷。”

日暮時回到夔州城,梁府裏只有李老伯和廚娘兩個。梁樞平日裏起居都在這處不算太大的宅院,除非政務繁重緊急,才會在府衙後的官宅過夜。李老伯說梁大人他們這幾天卻是一直都待在知府衙門,仍未回府。舟車勞頓,聞灼困倦地厲害,草草用過晚飯,便回廂房歇著去了。

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聞灼洗漱完,經過隔壁房間時見嚴恪並不在裏頭,轉到廚房去拿了塊米餅就著熱水填飽肚子,一個人枯坐了一會兒,著實無趣,便索性去衙門尋他們。

夔州府署在城中心,前衙後邸,坐北朝南,十分好找。大門口的衙役進去通傳,得了知府許可,便領著聞灼穿過儀門,帶他到西南一隅的司獄司。

聞陶從監門出來,看見端正坐在那兒的聞灼,問道:“昨天回來的?不在府裏歇著,來這兒湊什麽熱鬧?”

“我歇夠了,府裏只我一個,待著沒什麽意思。”聞灼見他似是剛從牢房過來,又神色不豫,顯然是遇上棘手的事了,於是接著道,“看來是褚晟押回來的那個犯人不好對付,才惹得大哥你不痛快。”

聞陶沒吭聲。他們輪番審訊了三天三夜,能用的手段都用盡了,那人卻仍未開口,到現在連他姓甚名誰也不知曉。那時梁樞的擔憂成了真,這“山匪軍師”看著文弱,竟能撐得住這三天三夜不合眼的審訊,讓聞陶倍感頭疼。

“可要我幫忙?”聞灼彎著眼,笑問道。

“你有法子讓他開口?”

“沒有。”聞灼回答地從容。

“那你給我在這兒裹什麽亂。”聞陶伸手便要攆他離開。

“反正你們的法子不管用,讓我試試總沒有壞處。”

褚晟和嚴恪正暗中探查贏山周邊情況,聞灼自小機敏,向來主意最多,若真能讓這人老實交代,屆時嚴恪潛入山匪內部與他裏應外合會方便得多,對剿除贏山匪幫也大有裨益。聞陶思忖片刻,道:“你盡力去試。”

獄卒又將監門打開,讓他們二人進去,聞灼跟在後面,穿過狹長甬道,進到審訊犯人的房間。監獄高墻森嚴、窗戶窄小,屋內即使在白天也需點燈照明,那人雙臂被緊緊綁縛在靠墻的木架上,頭微微低垂著,頭發有些散亂,身上卻還算整潔,顯然並未用刑。

見聞陶進來,梁樞無奈地對他道:“還是什麽都不肯說。下午我有事要與奉節、巫山兩地的知縣商議,不能留在這兒。”

“引之你回二堂(1)處理政務,我和小灼在這裏繼續審。”

梁樞朝聞灼點點頭,又交代了一旁的司獄官幾句話,便先行離開。

聞灼踱步上前,掩著鼻子在那人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停下,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只抓住這一個?”

“還有幾個隨行的被就地關押在潼川縣衙的監獄,都是山匪頭目孫治派去護送並監視這人的小嘍啰,他們只知這人是孫治偶然招攬上山的,並不清楚他的身世底細。”聞陶回答。

“潼川縣臨近梓州,他們要去梓州做什麽?”

“他們是聽命護送,不知曉緣由。但據其中一個交代,孫治吩咐他們隨行護送時很是不悅,我猜想應是這人自己要求前往梓州,孫治不得已才答應。”

聞灼傾身湊近些許,仔細看了一會兒,問道:“他身上這件黑衣是一直穿著的?”見聞陶點頭,又繼續問,“他去梓州可有帶別的物件?拿來我看。”

司獄官取了一個包袱回來,是褚晟從這人乘坐的馬車搜到後一並帶回來的,他們早已檢查過,裏面除了幾件內衫和外袍,再無其他。

聞灼逐件查看過去,拿起其中一件麻布制成的黑色衣袍,動手把它翻了個面,忽然用力將這件衣袍的內襯撕開,露出麻布上用朱砂墨密密麻麻寫就的祭奠誄文。聞陶與那司獄官湊過來一看,皆是既驚又疑。

那人卻仍低垂著頭,仿佛事不關己,至始至終未對這邊的動靜作出任何反應。

把那件內有乾坤的衣袍鋪展在桌面上,聞灼轉身道:“哥,放他下來,你們先出去一會兒,我要和他單獨談談。”

聞陶見他神情從容自若,便知他這是找到法子了,招手讓獄卒給那人松綁後扶他靠坐在墻角。

“我留下罷。”聞陶有些擔憂萬一這人被松開後暴起傷人,聞灼單獨留在這裏會有危險,畢竟這人看著文弱,骨子裏卻乖戾兇悍。

“不必,動起手來他未必是我的對手,大哥放心。”

見他堅持,聞陶只得與其他人一起出去,關門時不忘提醒:“我在門外候著。”

屋內只剩他們兩個。聞灼倒了一碗水,蹲在他面前,這人雙臂被綁縛了許久,現在怕是連拿碗的力氣也沒有,聞灼把碗湊近他嘴邊,他倒也乖覺,銜著碗沿緩慢吞咽。喝完碗裏的水,他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子,背靠墻壁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歪著頭閉著眼,呼吸綿長,像是準備入睡。

把碗放回原處,聞灼在長凳坐下,“我給你說個故事罷,這個故事是別人告訴我的,不算有趣,也沒多少人知道,但你一定會覺得熟悉。”意料之中的毫無反應,聞灼不緊不慢地接著道,“先帝還是成王時,兄長仁宗皇帝繼位九個月後突然崩逝,內廷此時傳出消息,稱仁宗是身染惡疾、不治而亡,又拿出遺旨,立仁宗膝下年方七歲的唯一幼子為新君,尊應王為攝政王、掌軍政事,輔佐幼主直至其親政,另只許各地藩王在封地吊唁、不得進京奔喪。應王雖是仁宗的親叔叔,但二人關系一向不算融洽,此時竟頒下這樣的遺詔,加之仁宗死因蹊蹺,難免有人猜測議論。應王大權在握,兼有內廷襄助,越發不可一世,敢於直言質疑他的大臣,文官流放、武將處死,朝堂上一時人人自危。此後兩年間,攝政王捏造證據,先後構陷歧王、肅王等幾位藩王謀逆,更以此為由指使幕僚多次上書主張削藩。是年秋,攝政王與幼主到北苑巡狩,因隨從疏於看顧,幼主不慎驚馬墜亡,攝政王卻密不發喪,只道幼主是感染風寒,意欲暗中返京謀取皇位。先帝當時遠在襄陽封地,一個作道士打扮、自稱烏犀先生的人不請自來,將此事告知先帝,勸說他以靖難勤王為名起兵。先帝不知此人底細,更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因而猶疑不定。那人笑嘆一句‘天賜良機卻不敢要,成王也不過如此’,正要離開,被先帝攔了下來。按他指點,先帝假稱已領太皇太後秘傳懿旨,先將幼主遭奸臣賊子暗害受傷的消息昭告天下,隨後起兵靖難,一路艱難險阻不必多說。先帝及麾下一眾將士皆是驍勇善戰,又有這位極富謀略膽識的烏犀先生傾力襄助,最後如願稱帝。”

“故事到這兒卻還沒完。功成之後,先帝論功行賞,烏犀先生卻不領官職、不受封邑,獨自離京後蹤跡全無。先帝只當他是雲游四方去了,遲早還會不請自來地出現在他面前。一年後,烏犀先生再次現身,卻是作為北方瓦刺部落迅猛崛起的推手。他襄助拖木也先成為部落首領,使瓦刺人由散亂到凝聚,一改往日野蠻混戰的作風,成為本朝在北境最為強大的對手。拖木也先屢擾邊塞,甚至占領了幾座邊關重鎮。先帝禦駕親征,耗時數月大勝瓦刺。烏犀先生不願再為拖木也先獻策,惹得也先大怒,懷疑他與漢人勾結才使瓦刺連連落敗,欲殺之而後快。烏犀先生用計成功從瓦刺部落脫身,一路南下。先帝指派皇城司(2)心腹查探他的行蹤,在梓州將其擒獲,並幽禁於梓州城外一處偏僻官宅。烏犀先生被幽禁的第二年,收留了一個五歲的孩童,第十一年的三月十三日,***於那處官宅,火勢兇猛,撲滅時起居室已焚毀大半。經查驗,烏犀先生身死,被他收留的孩童由暗道逃走,行蹤不詳。先帝駕崩,儲君即位,皇城司呈遞的這份密報被束之高閣,烏犀先生的名號再無人提及,這便算是故事的結局。”

“月初從贏山乘馬車往西行,一路要避人耳目,到梓州約摸要用去十來天,抵達時正好是三月十三左右。你帶了麻布衣袍,甚至極其隱秘地在內襯裏寫祭奠誄文。”聞灼換了篤定的語氣,“三月十三,梓州,麻衣,誄文,你要祭奠誰?只能是烏犀先生了。那個孩童被收留時五歲,到如今該是二十有三,你貴庚?看著約摸比我年長一些。我已說的這樣明白,還不打算承認麽,你便是七年前那個從梓州逃出生天的人、烏犀先生的弟子。”

“閉嘴。”低沈壓抑的嗓音從墻角傳來,那人竟開口說話了。

左尹仰頭直視著聞灼,重覆道:“閉嘴,先生從未承認過我是他的弟子。”

微微躍動的燭光自墻上的孔洞傾灑下來,映著他眼底的一片血色,仿佛七年前那場熊熊燃燒的大火。

(1)二堂:位於正堂後面,是知府日常議事辦公、接待官員客人的場所。

(2)皇城司:特務機構,性質類似錦衣衛。皇帝親領的心腹爪牙,執掌宮禁、周廬宿衛、刺探情報。《$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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