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第 15 章

關燈
雨夜,郊野,一座城隍廟,廟裏供奉的是前朝一名生長於此地、因赫赫戰功而受封為武威公的將軍,時移事遷,新朝建立後,這廟便再無香火供奉可享,日漸頹敗。大殿上矗立的那座神像面容模糊,身上的甲胄披風和手中的長刀早已不知被誰拿去,泥塑的身軀、虛握的右手,在夜裏顯出可笑又駭人的模樣。神像後面的角落燃了一個小火堆,衣衫襤褸的女乞丐萍姑坐在用薄薄一層稻草和棉絮紮成的席子上,一邊低聲哼唱著字句不清的歌謠,一邊輕輕搖晃著懷抱中的小嬰兒。她在行乞途中撿到這個裹在褥子裏的嬰兒,是個瘦小的男孩,不足半歲就被遺棄在路邊,只能發出貓叫一般微弱的哭聲。萍姑平日用討來的米糊、軟糕勉強填飽兩人的肚子,偶爾運氣好,有人施舍些許銅錢,她就拿去與農戶換成煮沸的黃牛乳汁,吹涼了小心地餵給他。

城隍廟的日子一天天過去,萍姑看著這小嬰兒長出乳牙,會坐能爬,咿呀學語,蹣跚學步。冷冬長夜,她縮在角落凍得直發抖,兩手卻緊緊摟住孩子,讓他貼在自己懷中取暖,實在冷的睡不著了,便絮絮地講她那早逝的丈夫、夭折的兒子、把她趕出家門的婆婆,剛滿周歲的孩童仰頭懵懂地聽著,黝黑眼眸映出她已生白發的滄桑面容。粗糙的臉頰忽然貼上來一雙溫軟的小手,這一點溫暖卻像是直透到她心底,將那裏滿盈的酸苦減去一分。春秋寒暑,孩子長得很快,轉眼就已過了四歲的年紀。有個模樣落魄的算命先生路過,在城隍廟借住一宿,萍姑央他給孩子批個名字,算命先生收了萍姑給的幾枚銅錢和發糕,一只手撚著胡須,另一手在皺著小臉十分不情願的孩童的頭和後頸處摸索,口中念念有詞,一時驚訝地“謔”,一時疑惑地“咦”,轉而又感嘆地“唉”,表情異常豐富。半晌,他才收手道,“此子命格極硬,天資異於一般人,若得貴人指引,必當立治世之功。握事者,尹也(1)。既無姓,便隨此廟主人姓左。就叫你左尹。”新得了姓名的左尹被萍姑牽著朝他道謝。

翌日清晨,兩人在門口目送算命先生離開,左尹扯了扯萍姑的衣角,用稚嫩的童音道:“阿娘,那個人是騙子,根本不會算命。”

“娃兒,”萍姑撫著他頭頂柔軟的黑發,笑道,“以後要叫你阿尹了。”

這年冬日格外漫長,除夕夜裏仍有凜風寒雨,到天邊驚雷響起催促萬物生發時,城隍廟殘存的後墻邊才綻開一樹雪白的梨花。廟內,墻角,萍姑身體僵直平躺在草席上,左尹跪在身旁,握住她的一只手,一遍遍低聲唱著那只歌謠。她在拂曉時就沒了氣息,半生孤苦,死時有人能拉著她的手,已是莫大的寬慰。左尹跪了一天,到傍晚,他用僅有的草席裹住萍姑的屍身,又在草席下放了幾根稍圓的柴火棍,推拽著一點點將她移到那尊泥像邊,泥像下方有個一尺多高的木制空心基座,左尹費力地將本就有些破損的基座側面砸開,把她挪進裏面放好。泥像從高處垂目俯視,左尹漠然盯著它看了片刻,忽然用手中一端尖銳的粗木棍不斷戳打在泥像的雙腳上,良久,泥像轟然倒坍,碎塊堆在基座旁,正將那處砸開的缺口堵住。左尹拍落頭上的泥灰,在基座前跪下,俯首叩了三個頭。

“靈山衛,靈山衛,幾度夢裏空相會。日日空見雁南飛,不見故人心已碎。”

“靈山衛,靈山衛,一年一度寒星墜。遙望去年星在北,今年寒星又是誰?”

空寂的廟宇內最後一次響起這首歌謠,唱給他再不能見到的阿娘。

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捱到清明,附近墳地被祭掃後總會留下些吃食,左尹爭不過其他三兩成群的乞丐,只得早早起來繞到更偏僻的遠處去,趁著天沒亮在幾座孤墳間搜尋。此處雖無人,卻有同樣餓著肚子前來覓食的兇悍野犬。

左尹沿著雜草叢生的小路沒命地跑,身後不遠處追著只大野狗,他遠遠看見前頭不遠處影影綽綽,似是圍墻和屋檐的輪廓,便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往那裏跑。院墻外長著顆大榕樹,左尹三兩下爬上去,瘦小的身軀隱在茂密的枝葉間。野狗很快跟了過來,狂吠著在樹底下來來回回地轉圈。它剛叫了幾聲,三個提燈帶刀的人便從打開的宅門裏沖了出來,循著聲音往後墻這邊趕來。那狗受到驚嚇,拔腿便繞著院墻往前面跑,身後的人追的緊,它慌不擇路,竟發瘋似的要往宅子裏沖。那三人又慌忙追上去攔,大門口頓時亂做一團。左尹一邊聽著那頭的動靜,一邊打量眼前這宅子的後院,整齊的一排房屋,屋子的四周除南邊以外都栽了一人高的蔥郁植株,他探著頭透過枝葉縫隙仔細分辨,才看清只最西邊靠近院墻的那間屋子亮著微光。有根榕樹枝恰好探進院墻,樹枝雖不粗壯,但足夠短暫支撐五歲的孩童,他不知是哪裏來的膽量,竟攀著那樹枝悄無聲息地落在院墻上,一只草鞋卻在此時從腳上松開掉在院外的墻根。左尹咬牙順著墻角滑下去,伏低了身子在黑暗中挪動,小心地靠近那間透出微光的屋子。

宅子東面的小道上,八人策馬正朝這邊來,領頭的人在門口翻身下馬,見此處人跑狗跳地一派混亂,抽出手邊長劍,箭步上前將野狗斬於刃下,喝道:“怎麽回事?”

犬吠聲戛然而止,那幾人也立刻整齊地站成一列,其中一個朝他拱手答道:“回稟黎大人,我等例行檢查完畢,正在前院列隊等您帶人來換班,這狗不知從何處跑過來,狂叫著瘋了似地要往宅子裏沖,屬下阻攔不力,請大人責罰。”

“回了駐地,每人去領五鞭。”黎圍甩著劍上的血痕,冷淡地道。

他帶來換班的人在宅子周圍迅速查看了一圈,發現了院墻根掉落的一只松散得不成樣子的草鞋。黎圍看了那半掌大小的草鞋一眼,沈聲問道:“先生在何處?”

剛才那人繼續回答道:“先生在書房下棋。兩人留在後院門口守著,還有兩人在內院裏。”

黎圍朝他撂下一句“再加五鞭”,又令幾人在院內各處仔細搜尋,便匆匆帶著餘下的人穿過垂花門往後院跑去。

半道碰上被留在後院守衛的其中一人,他略喘著氣稟報道:“黎大人,在後院書房擒住一個。先生還在。”

疾步趕到書房門口,只見一個乞兒模樣的瘦小孩童被摁趴在地上,屋內的桌案上擺著副棋盤,身著黑色寬袍的男人端坐著,不緊不慢地把散落在桌面和棋盤上的棋子拾回棋罐裏。

黎圍心裏暗自松了口氣,對那黑袍男人道:“我等看顧不力,竟讓外人闖進院中,驚擾先生了。”語畢,揚手示意將這闖入者帶走。

“且慢。”烏犀先生叫住他,端著已滿的棋罐緩步走過去,在那被死死摁住掙紮不得的小孩兒面前蹲下,“先放開他。”

見黎圍點頭,那下屬才松了手。左尹握成拳的兩手立刻護住腦袋,身體蜷縮著側趴在地上,眼睛卻一直偷偷往烏犀先生身上瞥。

烏犀先生輕笑了一聲,把手中的棋罐湊到他身前。左尹猶豫片刻,右手飛快地伸到那棋罐上,拳頭松開,一粒黑子“嗒”地一聲從手心落進罐中,那只手又迅速收回去,繼續握拳護著腦袋。

“你可願意留在這兒?”

左尹楞住,還沒回答,黎圍急急地道:“先生不可,我等奉命在此守衛,一時大意讓他闖入已是失職,這樣一個身份不明的人,怎可留在先生身邊。”

“看他這模樣和行事,左不過是個失怙的乞兒罷了。他的身份底細你盡可去查,若有任何不妥,告與我知曉,我絕不留他。”烏犀先生將棋罐放回桌上,似是嘆息般幽幽地道,“黎圍,這宅子裏的日子實在太過無趣,我只是想留他作伴。”

左尹似是終於反應過來,從地上站起身點頭道:“我願意,先生,我想留在這兒。”

黎圍冷冰冰地瞪了這多事的小孩一眼,猶豫再三,無奈地道:“我立即去查,在清楚這人的全部底細前,他絕不能留在這裏。若有任何不妥,將他處置之後會告知先生。”

“那便有勞黎大人了,”烏犀先生笑著道,“你做事一貫是最叫人放心的。”他深知黎圍為人處事最是一絲不茍,雖有些冷血殘酷,可一旦答應了的就必定會做到,絕不會心口不一。也唯有這般品性,才擔得起勾當皇城司一職,做到這個位置卻被叫來看守自己這麽一個亂臣,真不知皇帝陛下是怎麽想的。

“此事我會如實稟告陛下,若有旨意,請先生體諒。”

“自然。”黎圍說的委婉,可烏犀先生心裏當然明白,自己尚且被囚於此地,若皇帝傳令不許,他又如何能讓這孩子留下。

(1)引自《說文解字》:尹,治也,從又丿,握事者也。“尹”的甲骨文字形,左邊一豎表示筆,右邊是“又”(手),像手拿筆,以表示治事。

《$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