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不記得你母親是如何死的了。”餘守正沈默了很久，對著面前這個看著自己不說話眼神卻格外堅定的女子，最後還是嘆了口氣。

這個女子，是他的女兒。在記憶中，她一直是個可愛又一本正經的女孩子，認真地做著每一件事，卻隨著時間變得越來越像他。心思藏得很深，心計耍得很順手，卻還有那麽多人願意跟隨她，愛戴她，擁護她，迷戀她。

她沒有經歷過太多挫折。末世卻改變了她的一切。

即使餘守正不願承認，他心底卻清楚得很。造成現在的餘鏡七的人，正是他這個不負責又在處理感情問題上極其糟糕的父親。

“我那個時候正是研究的關鍵時刻。你的母親作為我的助手，即使懷孕了也必須跟上我的腳步。我逼得太緊了。無論是我還是她都沒有想過這一切不會太過容易。她拼了命生下你就死去了。我卻以為只有把研究完成，才是對她最好的交代。你這麽像我，也同樣無心無情。其實不是什麽好事。”餘守正說到這裏，有撇了一眼不遠處平放在隔離室裏連呼吸都漸漸聽不到了的方恕夜，勉強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唯一有些欣慰的是，餘鏡七雖然走得有些歪，卻比他先一步看清自己。

“你也沒有想到過吧。這個人居然能改變你。這種感情來得毫無理由也毫無征兆。或許只是一時間的錯亂也不一定，甚至可能是進化後的不穩定後遺癥。你能堅定地來找我，就一定做好了心理準備。”

餘鏡七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事實上正如餘守正所說，她現在還是有些混亂的。她會為了方恕夜落淚這一點簡直不科學到了極致。她不太願意相信是自己動了感情的結果，相反更加偏向博士所說的後面一種可能性。

但是方恕夜救了她是事實。快死了也是事實。她不知道除了懇求餘守正之外還有什麽辦法。蕭洛兒雖然從分析覆制的能力中衍生出了強大的治愈能力，但是現在她自己的狀態都不怎麽樣，更別提去救治被人了。何況方恕夜更加危險的是靈魂上的問題，這一點蕭洛兒或者任何其他擁有治愈性異能的特殊人種和變異種都無能為力。

“請你救她。”這是餘鏡七對餘守正的請求。她知道餘守正也未必會有什麽好辦法。但是現在這個時刻也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而已。或許餘鏡七僅僅只是不希望什麽都不做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方恕夜漸漸死去，在她的眼前死去。

“我不是不能救她。只是救下她的命，需要她付出太大的代價，甚至或許等她醒來，還會自己選擇去死亡。這樣太過殘忍了。”餘守正明白自己的女兒在打什麽主意。他也不是不能妥協。只是這樣對方恕夜來說到底是好是壞，他不能確定。畢竟在他的妻子死去之後，他就明白那種對愛著的人不理解，勉強著兩個人的感受是多麽的痛苦，“你這樣一意孤行，只會傷害對方和你自己。”

餘鏡七卻搖搖頭。她不願意去多想那些事情。她只是想遵循本心。她希望方恕夜能活下來，所以無論做什麽她都願意。只想求一個機會。一個讓她不會後悔的機會。即使今後會更加痛苦也好過這樣無法控制的快要瘋狂的心緒。

最終餘守正還是妥協了。他清楚自己女兒的性子。如果他不願，那麽她就會采取強硬的武力手段。七階特殊人種的手段，餘守正作為普通人類，可是並不想去嘗試的。

餘鏡七看著方恕夜蒼白的臉，多少有些不能理解那個時候方恕夜的行動。她們幾乎算是前後腳跨入了七階進化。按方恕夜原本的自私性格，只需要保證她自己的小命就足夠，即使想要拯救其他人都可以做到，只要一個七階就足夠。方恕夜卻選擇了用自己的命換下了餘鏡七。

難道在方恕夜的心目中餘鏡七更加有機會戰勝一切迎來勝利？即使是如此要方恕夜拯救整個世界本身就有些古怪。方恕夜那家夥完全不是聖母那種類型的人。

“她到底會怎麽樣？”即使心硬如餘鏡七，對待這種令自己都無法克制感覺到不同的人，多少還是會有一些動搖。她對著自己的父親發問，卻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顫抖和不安。

不安。這種情緒她多久沒有感受過了。想來也是有些好笑。即使方恕夜是她的救命恩人，也完全沒有必要這樣緊張。餘鏡七有些覆雜。她明白自己對方恕夜的確是越來越不同了。這種感覺並不是太糟糕，卻有些恍惚。似乎缺少了自我的掌控，讓一切都變得有些難以控制。

餘守正被餘鏡七的語氣吸引了一部分註意力，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居然也會有這麽一天。這種突如其來的感情真的令人捉摸不透。但是這種分神並沒有延緩他的回覆，語氣也依舊是沈重嚴肅的：“我必須告訴你。她活下來的可能性不超過一成。而且令她無法穩定的理由不僅僅是重傷，還包括了她體內無法平息的能量。也就是說，我必須將她身體裏的平衡重新塑造，才能讓她勉強存活。”

方恕夜的靈魂本來就不夠穩定，加上剛完成進化就受了重傷，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不足以支撐她掌控這樣強大的力量，所以才瀕臨死亡。

即使方恕夜是餘守正眾多實驗品之一，她也是一個真實的人。她和別人沒有太大的區別。也有本身衍生出來的情感和人格。餘守正不認為那樣擅自為方恕夜下決定是什麽好事情。

可惜餘鏡七一意孤行。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餘守正拿出了試劑，他準備做最後的確認。即使他也知道，令餘鏡七改變想法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這一切都是不可逆的。一旦下了決定，就不能更改。”

“我不想她死。這就是我的決定。”餘鏡七看著方恕夜身上快要消散的生機，還是這樣回答了。她知道這個決定很可能讓方恕夜對她心生怨恨，甚至在醒過來之後會想要自我了結也不一定。但是她依舊不後悔。

“那麽，至少毀掉她的印記這一點，你親手來吧。”博士微微嘆息。他都不明白為什麽兩個優秀美好的人非得在經歷了這些糟糕的事情之後還很可能落得無法兩全的結局。雖然他也算罪魁禍首之一，但是這不是他原本的計劃。

當然，最大的意料之外，就是餘鏡七的感情。這種毫無理由的事情居然會發生，恐怕即使是神都無法料到。

餘鏡七深吸了一口氣。

她其實捫心自問過。如果她是方恕夜，在死亡和失去一切能力的選項中，到底會如何選擇。如果不讓方恕夜體內暴走的能量消失，方恕夜必死無疑。所以她必須毀去路西法的罪之烙印，讓博士註射基因抑制劑。

一旦這樣做了。方恕夜將會成為一個真正的普通人，甚至可能只剩下一些身體上的力量，在這個吃人一般的末世，沒有人的庇護恐怕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但是餘鏡七也清楚。如果她對方恕夜提出庇護的請求，驕傲如方恕夜，絕對不會同意，甚至會逃離也不一定。

其實她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她知道，她沒有權利為方恕夜做任何決定。也無法看著方恕夜死去。所以做好接受一切後果的準備，把一切交給方恕夜本人來決定今後的路途。

唯獨現在，她必須做這個決定，將方恕夜變成普通人。

這是唯一讓方恕夜活下來的機會。她不會放過。

當匕首刺入方恕夜的左肩的時候餘鏡七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麽，自己同時也感覺到了痛楚。可是即使鮮血流出，她也無法停止。

直到完全毀去那個印記，餘鏡七才滿頭大汗地停了下來。看著有些血肉模糊的那塊肌膚，餘鏡七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了自己的氣息，將傷口包紮，才停下了動作。

即使是做了一切，方恕夜依舊處於深度昏迷，雖然感覺到了痛楚，她卻還是連眉頭都沒有皺過，呼吸也同樣微弱而紊亂。

“哎。我也沒有想過這一幕。”餘守正雖然是害得方恕夜靈魂有損的罪魁禍首，但是他的本意卻完全不是這樣的，“我本來以為時之子，不是死在戰場上就是死在你手中。卻沒有想過最終要毀去她的，居然是我這個創造她的人。”

餘鏡七沈默的看著，卻沒有再回話。她知道，餘守正雖然薄情，對這些他看好的七子，其實還是有一些希冀殘留的。只是很多時候，很多東西都不能兼顧。七子到現在，只剩下段游、李、餘鏡七和蕭洛兒四人。段游懦弱又沒有野心，李瀟灑自由，蕭洛兒連本心都丟失無法保證正常，唯一能擔起大任只剩下餘鏡七一個人了。方恕夜被毀去烙印，只能是一個最普通的普通人。這倒也符合了方恕夜自己一開始對她自己的評價了。

只是這種結局，多少有些嘲諷。

最後基因抑制劑緩緩被推入方恕夜的體內，宣告著方恕夜最終被剝奪了“時”的能力，成為了最為普通，什麽都沒有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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