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伽跟著柳溪回了戲班，就住在當初白素信住的屋子。

當晚，他便受到了心魔的影響。

夢境中，他看見遍地屍骸，土壤被鮮血浸潤，踩上去黏膩惡心。空氣中彌漫著腐臭味和血腥氣，幾只禿鷲落在前方小土坡上，分食著一塊腐爛生蛆的殘肢。

皎潔月色之下，絲絲縷縷黑氣從大片屍骸中散出，越聚越多，越聚越濃，最終，從漫山彌漫的黑煙凝聚成一個影子，向他走來。

這個場景，他以前見過——在姑蘇，第二次遇見白素信的時候。

當白素信渡給他一口血之後。

摩伽看著眼前形狀不定的黑影，心道：“這就是心魔的原形？”

怎麽看著跟怨纏有些像。

黑影停在距離他一丈處，一陣腥風吹過，纏繞的黑色霧氣飄散，逐漸露出肉色的皮膚。片刻之後，一個唇紅齒白的少年立於風中，緩緩睜開雙眼。

摩伽眼皮一跳，將身上的僧袍丟到對方臉上。不論是不是幻象，他都不想看著白素信□□地站在他眼皮底下，有傷風化。

對面的白素信甫一睜眼，就被算不上柔軟的衣料糊了一臉，瞬間清醒過來。

穿上長到蓋住腳面的僧袍，偷偷地翻一個白眼：“這是什麽地方？我怎麽莫名其妙就到這兒來了？”

他四處眺望一番，漫山遍野的殘肢屍骸，再看看腳下，決定還是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不要動比較好。他突然被拉來這鬼地方，連衣服都沒有，別說鞋襪了。

再者，他怎麽又成人形了？這回好像是被強制化形，無法自主變回去。

摩伽警惕地看著對面的人：“你是誰？”

白素信丟去一個委屈的眼神：“想你我同床共枕抵足而眠那麽多天，你竟問我是誰……這地方這麽陰森可怖，也不過來給我一些安全感，真是個負心漢！”

摩伽神情莫名，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接話。

白素信嫌棄地看著腳下，冷風灌進衣襟，冷得他一個激靈。突然一雙生蛆的鬼手從地下冒出，抓住了他的腳踝。

“噫！！摩伽！摩伽摩伽！救命……”

冰涼黏膩的觸感惡心得人頭皮發麻，白素信只能向一臉冷漠的摩伽求救。然而求救對象恍若未聞，只是警惕著他，像在看一個敵人。

鬼手攀著白素信的小腿往上爬了一陣，土裏冒出一顆毛發稀疏的頭顱來。

白素信也顧不得地上爬蟲惡心了，再惡心也惡心不過攀在腿上的手。於是他抖抖腿，將鬼手甩開，邁開長腿跑到摩伽身後。

白素信逃命快如閃電，摩伽閃避不及，對方已經奮力一躍，身子掛在了他身上，雙腿緊緊掐著腰，感覺倒是跟小黑蛇纏在身上時差不多。

這讓他一瞬間放下了戒心，反手疊在身後，拖住了白素信往下溜的身子。

此時，原來白素信站的地方已經被半個身子探在外面的屍體占據。那半腐的身軀搖搖晃晃，撐著胳膊一點一點將自己往外拔。漸漸的，越來越多的枯骨破開地面，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了一大片，頗為壯觀。

白素信看得目瞪口呆。

摩伽動了動，托著白素信往密林深處跑去。

如果沒猜錯，這應該是心魔制造的幻想，既是他的心魔，跟著潛意識走總沒錯。只是他不明白，白素信怎麽被牽扯進來了。

枯骨一點點匯集起來，形成一處大軍，浩蕩說不上，驚人倒是真的。又醜又臭，行動遲緩，一步步向手無寸鐵的兩人走去。

摩伽帶著白素信跑進黑樹林，林子深處有一座小木屋，裏面亮著一盞油燈。黑暗中的一點光，比起希望更像陷阱，但直覺告訴摩伽，這地方可以去。

枯骨大軍行動遲緩，追來還要好一陣，兩人便在木屋裏暫且歇下，順便看看有什麽可用的東西。

白素信一落地，就立刻從水缸裏舀出一盆水，從膝蓋到腳底洗的幹幹凈凈。摩伽不知從哪裏尋出一雙舊布鞋給他，他試了試，正合腳。

“你對這裏好像很熟悉，這到底什麽鬼地方？”

摩伽給白素信遞上一杯水：“我的夢境。”

“噗……夢境？確定不是幻境？”白素信恍然，“怪不得你一開始看見我反應這麽冷淡，原來把我當成假的了。”

摩伽看了白素信一眼，很想問一句——我平時對你很熱情嗎？

白素信緊了緊漏風的衣襟，問道：“你不怕我真的是假的？”

“不怕。”

摩伽又不知從哪兒拿出一套衣服來，白素信定睛一看，竟是他平時最喜歡穿的那一件，頓時就樂了。

摩伽的夢裏有座小木屋，木屋裏有他的衣服……這意味著什麽？

恐怕連摩伽自己都沒發現，他已經把白素信放進心裏了。

白素信背過身去脫下僧袍，嘴角幾乎咧到耳根，美滋滋地換上平時的衣服。

他想，大概這就是喜歡吧。

就算摩伽是個硬邦邦的大木頭，他也是喜歡的。

摩伽握著白素信還回來的僧袍，不解地看著美得幾乎冒泡的人：“你很開心？”

白素信毫不掩飾地點頭，撲上去摟住摩伽的脖子，故意做出暧昧的姿勢，在對方耳邊道：“你真不怕我是假的，是用來迷惑你的幻象？”

說完，還不忘在人耳邊吹口熱氣。

摩伽黑著臉將人拉開，他有點懷疑這貨是不是因為吞了怨纏，不小心被其操控了。

“你吞了那黑影，沒事吧？”

白素信不解為什麽摩伽的話題這麽快，卻還是如實搖頭，自豪道：“有些吃撐了，不過放心吧！螣蛇是不會消化不良的！”

說起怨纏，他突然湊近，上上下下將人聞了個遍：“你身上為什麽有怨纏的氣味？啊！難道……”

白素信突然跳開：“這其實是我的夢境？你是怨纏！”

摩伽有些無言以對。

此時，那些慢悠悠的枯骨已經圍到小木屋前，似乎忌憚著無力的燭光，都擠在門前徘徊，不敢靠近。

白素信在空氣中嗅了嗅，疑惑不已：“怨纏的氣味越來越濃了……這真的是我的夢？”

枯骨撓響門板的聲音響起，這時，摩伽身上突然黑氣大盛，門外的枯骨大軍們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同時低鳴起來，魔音穿腦。而摩伽恍若未聞，黑氣在指端凝聚成實體，將雙手纏繞成能刺穿鋼板的利爪。

白素信驚悚地看著這一幕腿有些軟了。

與其說是摩伽突然魔化，不如說是怨纏附身更加貼切些。

他不是佛光普照心有如來的和尚嗎！怎麽還能被附體？！

怨纏附身的摩伽露出個嘲諷的笑來：“真想不到，意志不堅的竟是這個和尚。我還以為，被我附身的會是你。”

“你你你你……你想如何？”

怨纏動了個動利爪：“你吞了我的原身。”

白素信後退一步：“已經消化掉了！”原身都消化掉了，為什麽它還活著，而且還是這麽厲害啊！

“我知道，所以……”怨纏腳步微挪，眨眼已至白素信身前，“用你的肉身來償，然後我再吃了這個和尚。”

黑色的利爪已經抵上心口，白素信功力未恢覆不能硬拼，只能賭運氣。他兩手一伸“啪”拍上摩伽臉頰：“摩伽你醒醒啊！怎麽自從跟了你我就經常有生命危險啊！你再不醒過來我就死定了，你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很顯然，沒什麽效果。

怨纏保持著猙獰的笑容，利爪一點點沒入白素信的皮膚。

生死攸關之際，白素信急中生智，咬破舌尖故技重施，忍著劇痛將一口血餵進摩伽嘴裏。

他還是覺得魔化的摩伽比較厲害一點。既然第一次餵血能讓他魔化，那大概這次也可以吧。

利爪又進了一寸，摩伽還是沒什麽反應，怨纏依舊掌握著主動權。

白素信拼著全力阻止怨纏更進一寸，咬著牙道：“摩伽！師父……摩伽哥哥！你再不回來，我真的……快不行了！”

插在心口的手頓了頓，摩伽表情扭曲一瞬，又變得猙獰起來。

怨纏大笑：“你以為是什麽讓他入魔的？”

白素信如墮冰窖。

根本不是心魔。

抵在心口的五指越插越深，他還是不死心，拼著最後一口氣，損耗身體裏僅剩的那一成螣蛇血脈，強迫自己變回了原形，死死纏住了摩伽，叫人動彈不得。

雖然這麽做會讓他退化到靈智未開的狀態，並且恢覆之後也很可能失去往昔的記憶。

巨大的蛇頭小心翼翼地蹭著摩伽的臉，有些依依不舍。

接下來，就只能指望貌似很厲害的柳溪發現他們的異狀，然後將他們解救出來了。

為了保護自己的主人，屋外的枯骨大軍突然暴動起來，堅持不懈撓著門窗，企圖闖入室內，將傷害主人的禍首啃食殆盡。

作者有話要說：

裸更，粗糙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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