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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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熙本想帶著念春回將軍府, 誰想林黛玉早一日發動了,家中正是忙亂之時。惠仁帝當朝批了林如海三日的假期,知道他心中最為牽掛的正是女兒,更是和皇後一起賞賜了許多珍貴藥材等物送去將軍府。

直到第二日清晨,將軍府內一聲啼哭, 守在書房裏一夜不曾合眼的林如海才終於長籲一口氣。

“快去把皇上賞的藥材給太醫瞧了, 撿著那些上等的先熬湯給璉兒媳婦補補身子。”

賈赦搓了搓手, 眼睛都快笑彎了, 家裏又添了個小孫女, 賈赦心裏美滋滋的。想到這裏, 忙向林如海道:“只怕產房那邊正亂著,咱們也不好過去瞧。等過兩日, 璉兒媳婦身子也好些,你再過來看看外孫女兒。”

林如海見他談笑之間都是滿意之色,心中原本還有些擔憂黛玉頭一胎不曾一舉得男, 唯恐落了個不是。這會兒子總算放了心, 聞言只點了點頭,笑著說:“等過兩天我再來看看, 勞煩大舅爺好好照顧了。”

“著是哪裏的話,太生分了些。”

賈赦笑瞇瞇地送了林如海出門, 一轉身就直奔內院去找張氏要看看剛出生的小孫女。

“多大的人了, 還這麽著。璉兒媳婦才剛睡著了, 我可不想吵醒了她。孩子剛出生, 奶娘正跟隔壁耳房裏餵孩子呢。璉兒跟那裏照顧著, 你少摻和。”

張氏這裏忙得不得了,一見賈赦進來就拉著她想去看孩子,頓時沒好氣地教訓了他一頓。賈赦垂頭喪氣地坐到一旁的炕上,見張氏真的有些薄怒了,連忙剝了個橘子哄她。

“二奶奶屋裏服侍的人再添兩個,先前林家讓送來的兩個奶娘我看著倒很本分,如今姐兒先叫她們倆照看著。等明兒個璉兒媳婦醒了,再問問她有什麽要添減的。”

張氏說到此處,忽然停住,眼圈兒微微一紅,看向賈赦道:“可憐她一個女孩子家,早早地沒了娘,林老姑爺是個大男人,再怎麽疼惜姑娘也有限。我聽說他府中如今都是由姨娘幫著管家的,唉,也是可憐的人。”

“你這話說得恁是見外了。”賈赦餵了一瓣橘子給張氏,自己又吃了一小半,撫須笑道:“我看璉兒媳婦很好,你既是她婆婆又是她舅母,再沒有比這個親的。璉兒又成日裏把他媳婦兒當成心尖子似的護著,我看啊,璉兒媳婦過得反比瑚兒媳婦快活。”

張氏轉念一想,可不是麽!

“瑚兒媳婦知書達理,一貫大方親和。你這麽一說,我才覺得平日裏待她和璉兒媳婦到底有些親疏遠近來。”說著,兀自嘆息一聲,“我總想著璉兒媳婦自幼沒了娘親,故而疼惜她多些。豈不知瑚兒媳婦也是離了自己父母嫁進咱們家的,日後我也該待她和璉兒媳婦一般才好。”

賈赦呵呵笑了笑,“你啊,最是個敏感多思的,我瞧著兩個兒媳婦很好,你也不必自尋煩惱。如今璉兒媳婦剛生了孩子,想來念丫頭是難回來的。少不得多等一些功夫,日後再尋機會相見了。”

說得張氏心裏又是一陣難過,只輕輕地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光,勉強笑道:“小七最疼愛侄兒侄女的,她若知道了她二嫂又給她添了個小侄女,不定高興成什麽樣兒呢。”

正說著,外面又有門房通秉了小廝,說是宮裏的戴大人捎信來給賈赦。賈赦忙去前面書房接了信,笑道:“這真是才瞌睡就送來了枕頭,拙荊正難受呢,這消息倒好得不能再好了。”說話間,隨手賞了來捎信的小黃門十來個銀錁子,只笑道:“不值什麽,且拿著玩吧。”

那小黃門喜不自禁,連聲恭喜,把銀錁子都放進了腰間的荷包裏,才向賈赦告辭離去。

卻說張氏正苦於難得見上念春一面,這會兒子賈赦突然把戴全捎來的信給她看了,張氏喜極而泣道:“阿彌陀佛,多謝皇上和皇後娘娘體恤。”

原來徒熙稟明惠仁帝,成親後居住在宮中多有不便,懇請回太子府中居住。惠仁帝固然不舍,可見兒子去意已決,只得無奈道:“每月須得有半月入宮請安方可。”

徒熙和念春自然應承不在話下。

太子府上仍是舊時模樣,從前惠仁帝還是太子時,念春便是太子府中的常客。這會兒自己變成了女主人,更是得心應手,把偌大的一個太子府打理的井井有條。皇後娘娘先前還不甚放心,特地派遣了自己心腹的大宮女和跟前最得臉的嬤嬤跟著念春回太子府,怕的是小姑娘人小臉皮薄,不大好意思拿主意,被那些太子府內的舊仆拿捏住了。誰想小姑娘自己卻有些手段,進了太子府把從前各處的管事婆子以及大小丫鬟重新編排,分門別類,有賞有罰,有升有降,反比從前更欣欣向榮了。

皇後身邊的大宮女和嬤嬤見念春如此行事,心中好一番讚嘆,也沒有多留,只回宮向皇後娘娘回稟了一番。

“都說太子妃還是孩子氣性兒,老奴瞧著卻不像。娘娘只沒看見那太子府如今煥然一新的模樣,從前那些管事婆子或有偷懶的,耍滑的,又或者拿著月銀不做事兒的,太子妃娘娘只把名錄拿了一比對,連人都不曾叫到跟前來便安排好了諸項事宜,真正兒的是個厲害人物!”

兩人連說帶比劃,口中心裏都是對念春的佩服。

皇後娘娘掩唇笑道:“這孩子倒是個深藏不露的,本宮還怕她年輕小姑娘壓不住下面的人,誰想她反而有本事叫他們信服。”

“可不是!”那嬤嬤說著也笑了起來,“太子妃只管把他們先安排到各處,過了三五日又一調換,這處那處缺了什麽短了什麽,哪些人是有真材實料的,哪些人是沒甚成算的,可不都透了底給太子妃了呢!”

“既是這麽著,本宮可也放心了。”

皇後娘娘說著微微笑道:“想來賈夫人心裏也寬慰的很。”

“只怕也未必。”

“這話怎麽說的?”

皇後娘娘微微驚訝,想到張氏如今三個兒子都大有出息了,念春又是半點不叫人操心的孩子。賈赦夫婦膝下兒孫繞膝,不知羨煞多少人。就是惠仁帝這幾天還總念叨著說賈赦是個最有福氣的,家裏兒孫都十分爭氣,不負當年國公爺教導之恩。

“他們家庶出的那位姑娘如今正讓賈夫人頭疼呢。”

“他們家的庶女,本宮記得,不是嫁給了龍禁尉裏一個參軍嗎?”皇後娘娘眉頭微蹙,有些不解。年紀輕輕就當上龍禁尉的參軍,光是這種不怕吃苦的精神已著實讓人敬佩了,她記得當年好像還是賈璉親自給做的媒,這也才過了一年啊,一個庶女就得隴望蜀不安分了?

那嬤嬤是服侍皇後的老人,見皇後神色有異,知道是她想岔了,忙道:“娘娘有所不知,讓賈夫人頭疼的不是那位二姑娘,是比太子妃只大了一歲的六姑娘,閨名含春的。”

“原來是她。”經老嬤嬤一提醒,皇後立刻想起了人來,卻更加不解,“本宮曾聽皇上提起過,說是賈將軍曾經有意把這位六姑娘許給理國公家的二公子,不過後來因為一些緣故沒能成事,賈將軍便也不再過問此事了。如今怎的又提起這話來?”

“那位六姑娘的心氣兒高得很,如今正親親熱熱地哄著南安太妃呢。”

“他們家如今是熱鍋上的螞蟻,皇上不定什麽時候就要秋後算賬的,本宮也聽說近些日子南安太妃常去舊親戚家走動,想來是有什麽緣故。”

“誰說不是呢。南安郡王吃了敗仗,多少將士賠了性命,連著割了兩座城給蠻夷。要不是蠻夷休戈止戰,只怕這南安郡王連命都難保全。如今他家在京城裏早沒了當年的氣派,但凡是有些見識的人家都不與他家來往了。獨獨賈家……史老太君說不得是念著舊年裏的相識,這個月倒請她家過府兩三趟了。”

“從前太|祖分封四王八公之時,他們家原就沾親,如今走動勤快只怕也念著這些。都是舊年的親戚,那史老太君是個年事頗高的老人,念舊也是人之常情。他們家現今好像是孫媳婦當家,聽說是王家的?”

“正是京營節度使王子騰家的女兒,叫什麽王熙鳳的。滿府裏的下人婆子都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倒是個管家的能手。從前太嚴苛了些,惹得好多人抱怨,雖手腕強硬卻架不住二門外傳出許多話來。如今像是轉了性兒,管家理事比從前溫和,下面的人反而服氣了。”

皇後點了點頭,沈吟道:“南安太妃那裏且不用理會,左不過是內宅婦人的手段。你說那個六姑娘常常親近南安太妃,莫非她近來常常回賈府那邊?”

自打賈赦和賈政分了家,賈赦府上牌匾就掛著“一等神威將軍府”的字樣,賈政不過區區從五品的刀筆小吏,哪裏還敢掛著“榮國公府”的牌匾,只得捏著鼻子叫下人換了“賈府”二字。賈母還曾為此氣得病了好幾日,賈政見狀更是心裏悲憤,對賈赦也生了幾分怨懟。

賈赦本就不耐煩和二房走動,幾次見面都發現賈政心懷怨懟,心中了然。只漸漸淡了往來,更囑咐家中眾人少往賈府那邊走動。

皇後此時提起這一茬,老嬤嬤連連點頭道:“可不是,一個月裏足足大半個月都往賈府裏住著。說是家中沒有姊妹,只念著從前和姊妹們一處的好。史老太君又不理會,由得她們折騰,賈夫人雖惱她如此行事,可又不好管教得太過,免得傷了太子妃的顏面。說不得只好自己咽了這口氣,心中郁結,還病了兩三日。”

皇後一聽,臉色頓時就沈了幾分。

她向來待念春猶如親生女兒一般,每每見了張氏也是推心置腹,引為知己。如今見張氏為了念春忍氣吞聲,心裏既惱怒又心疼。心疼者,無非為著對念春同樣的愛惜之意,惱怒者,當然是賈家如此行事太打張氏臉面。

等到了晚間,惠仁帝過來皇後宮中用飯時,皇後不著痕跡地提起幾句南安太妃最近行事,惠仁帝冷笑道:“怪道這兩天南安郡王頻頻上奏,請求與蠻夷和親。他們家不就有個適齡的姑娘麽?怎麽如今走動如此勤快,想來是另作打算,要學認幹親的一套了!”

皇後一聽,更是惱怒,忙道:“聽說這南安太妃和史老太君原是舊親,少說也有幾十年的情分了。若是要挑別人家的姑娘,嫡出的自然輪不到,只怕那些庶出的姑娘們要落在她的手裏了。”

惠仁帝嗤笑道:“她就是挑中了,沒有朕禦筆欽點,難道還能越權行事不成?不過此事你也不必聲張,朕倒想趁此機會看看到底哪些人在攪弄風雲,又是哪些人不安分守己,規行矩步。”

正在賈府和賈母及女眷一起用飯的南安太妃背脊微涼,頗感不適。可目光在身側的幾個女孩子面上輕輕掃過,想到家中如花似玉的孫女兒霍香君,南安太妃不覺露出更加親切和藹的笑容來,笑著對探春幾人道:“你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挑食,更該多吃些才好。”

話中殷殷關切讓人動容,饒是探春這樣精明能幹的人也微微紅了臉頰,更不用提一直有心奉承的慕春,含春等人了。

飯畢,眾人洗漱一番移步花廳。南安太妃和賈母上座,看著底下的四個女孩子們笑道:“我是個子孫緣薄的,膝下只得一個孫女兒,恁的淘氣。我瞧著你府上的四個姑娘反比我那個好得多了去了,如今我膝下荒涼,連個正經說話的人都沒有。這幾個孩子我看著心裏愛得很,老姐姐可比我有福氣。”

賈母呵呵笑道:“哪裏有你說得這樣好,不過笨嘴拙舌說兩句討巧的話,您就當寶貝似的捧著。仔細慣壞了她們,回頭反怨我的不是。”

南安太妃拉了身側含春的手笑道:“我最喜歡六姑娘,年紀雖小,可端茶遞水,噓寒問暖一處不落。”

“好孩子,你可不知道。我原有個孫女兒,年紀癡長你幾歲,偏她是個淘氣頑皮的,從來不肯在我跟前多站。有她還不如沒有,反而我瞧了你,竟覺得面善。聽你家老太太說,你原是姨娘生的,這也不打緊,我既愛你人品,自然不問你的出身。倒是想問問你,肯不肯給我這個老婆子做個幹孫女兒,也好全了我的念想。”

“太妃娘娘——”

含春激動得捂住嘴巴,眼中淚光閃爍,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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