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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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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郡王吃了個打敗仗, 不僅把兩座城池拱手相讓,還恬不知恥地打算色貢蠻夷,美其名曰結“秦晉之好”。惠仁帝看了一眼折子,冷笑道:“他還有臉提!”

將士浴血奮戰之時,這位南安郡王不但不指揮作戰, 甚至還在戰事吃緊之際一味貪圖享樂, 高窗暖枕。城破時, 蠻夷大軍踢開兗州都督府的大門, 南安郡王甚至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就被生擒了。這樣一個酒囊飯袋, 若不是蠻夷也看不上他, 隨便收了十萬兩銀子了事放人,只怕如今早就身首異處了。安敢談什麽和親之法!

徒熙接了折子看了兩眼, 眸光冷凝,“他們家的老太妃近來頻頻結交各府命婦,聽說這幾日打算認個幹親。”

“自家的孫女兒舍不得外嫁, 就想出這等偷龍轉鳳, 李代桃僵的計謀來。哼,也不知誰如此蠢鈍, 只盯著眼前的富貴,白白誤了性命。”

徒熙冷哼一聲, “不就是賈家嘛。”

南安太妃那日十分中意含春, 當著賈母的面兒就想把含春認作自己的幹孫女兒, 賈母雖覺得不妥, 可到底和南安太妃也是幾十年的交情, 不好回了她的面子,只得笑著推辭說:“您是不知道,這孩子打小兒就是個可人疼的,我瞧見了也愛得跟什麽似的。只是如今太子妃娘娘身份貴重,她老子又一向慣著她,我可不好替他做這個主。”

言下之意,總要顧著念春的面子。

南安太妃和自家再親,難不成還比念春這個嫡親的孫女兒親不成?

南安太妃聞弦音而知雅意,聽了這話,只微微一笑,松開了握著含春的手,轉而向賈母道:“不怕您惱,您家的三個姑娘我瞧著都十分好。只是我沒有你這樣的福氣,今兒也不知能不能帶個小姑娘走呢。”

“你們家的大姑娘走出來那是人人交口稱讚的大家閨秀,名門之女。從前郡王爺在家時捧在手裏怕摔著,含在嘴裏怕化了,那可是個要星星從不給月亮的人物,如今反來消遣咱們家的小丫頭們。”

賈母笑著打趣了兩句,正好鴛鴦打了簾子進來說“珠大奶奶過來給老太太請安”,南安太妃不耐久坐,只笑了笑道:“今兒個時候也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你們家現今正經帶著姑娘們出門做客的人也沒有,別叫孩子們在家裏待著白悶壞了性子。我府裏正準備辦個花宴,到時候讓你孫兒媳婦帶了這幾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們去見見客也好呀。”

賈母沈吟半晌,直到王熙鳳進來請安時才醒過神來。

“你們幾個先回去歇著吧,我和你們珠大嫂子還有話說,也不留你們了。”賈母微微笑著讓人送了探春等人回去,見她們都出去了,才轉向王熙鳳笑道:“瞧你這樣風風火火的,先坐下喝杯茶要緊。”

“老太太大喜,我今兒個才去林妹妹那裏看了菲姐兒,果真生了個好齊整的模樣。老太太若不是身子不爽利,瞧了菲姐兒只怕和我一樣抱著就舍不得放手了呢。”

王熙鳳快人快語,笑嘻嘻地上前說了一連串的話,把今日在林黛玉那邊的情形描繪地栩栩如生。就連賈母聽了也樂呵呵地笑道:“你林妹妹像極了你林姑媽,你林姑父當年又是老聖人欽點的探花郎,那長相氣度自不必說的。何況璉哥兒的模樣在咱們家的孩子裏數第一人,菲姐兒哪裏會不好看呢。”

“老太太說得是呢,林妹妹如今氣色好得很,我把老太太托我帶過去的人參鹿茸給林妹妹瞧了,林妹妹感激不盡。只因還在月子裏不好過來謝老太太惦記,心裏十分不好意思。”

“這孩子也是,好好兒地做她的月子就是,都是一家子的骨肉親戚,還這樣見外起來。”賈母嘴裏抱怨兩句,心裏卻十分受用。

王熙鳳見微知著,聞言跺腳笑道:“我何嘗不是這樣說的呢,只是林妹妹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最是個把老太太放在心坎上的人。逢年過節就是自己不得空兒來還都打發了身邊得力的人來給老太太送節禮呢。”

賈母點頭應道:“你林妹妹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豈有為這個不自在的。”

話落,又追問了幾句幾個孩子的近況。

王熙鳳笑著一一答了,只嘆道:“荀哥兒如今正跟著瑚大伯啟蒙,芳姐兒年紀雖小,卻每日裏都在林妹妹那裏幫著照顧菲姐兒,兩個小姑娘感情好得很。”

賈母對大房的感情很覆雜,既不耐煩看見賈赦夫妻倆,可又著實很喜歡幾個孫兒輩的孩子們。更何況二房寶玉至今還在內宅和姊妹們廝混,半點看不出能擔負家族榮辱興衰的前景。賈珠已然是不中用了,如今不過是熬日子罷了,賈政夫婦她也指望不上,唯獨珠兒媳婦兒王熙鳳倒還有些才幹。

賈母從前也是公門侯府教養出來的姑娘,也是管過中饋理過家的人,端看著如今賈家的現狀,又怎麽會看不出來賈家早已顯露頹勢,入不敷出寅吃卯糧只怕都不足以形容賈家的情形了。

想到這裏,賈母心中一陣悲涼,握住了王熙鳳的手笑道:“難為你兩頭奔波,我庫房裏還有些老物件,都是當年我嫁過來的時候娘家的陪嫁。東西倒不值什麽,難得的是那些木料如今也難尋了。你叫鴛鴦拿了鑰匙開了庫房進去瞧瞧,若有中意的只管拿回去用,我都是行將就木的老太婆了,多少好東西別只放著白黴壞了。”

王熙鳳忙推辭道:“老太太這是什麽話,我去大老爺那邊看林妹妹不單單是為老太太,也有為我自己的心。從前林妹妹在咱們家,我就最愛她人品。”

“都知道我是個大字不識的,家裏姊妹哪個不是文采風流。我嘴上不說,心裏也怪不好意思的。難為林妹妹不嫌棄我這樣粗笨,凡有好的都念著我呢。”

她半真半假的一通逗趣兒,說得賈母及鴛鴦等人都笑了。賈母心裏略有寬慰,卻還是命鴛鴦明日帶王熙鳳去自己的庫房裏挑揀幾樣老物件回去。又攔著王熙鳳不許她推讓,只道:“我給你東西,你就該高高興興地收著。你婆母如今是個吃齋念佛不問事的人,府中大小事情都要來問過你才敢去辦,你平素裏忙得腳不沾地,最難得還事事周全,萬般妥當。我老了,如今也不中用了,寶玉又沒娶親,難為你這個做嫂子的還得分出精力來忙他的事。”

說著,不覺想到南安太妃的話,又是微微一怔。

“你母親近幾日可有讓人帶話給你?”

王熙鳳笑道:“前兒個韓嬤嬤來看我時只囑咐我要好好孝順老太太,旁的不過交代了幾句保重身體的話,也就沒了。”

王子騰早前升了九省統制,奉旨巡邊。後來新帝登基,惠仁帝升了一批武官,王子騰卻不在此列。那時韓氏隨夫君在任上,二人在宣府無召不得回京,也正是那個時候,賈珠收用了一個又一個的通房,與賈珍成日廝混,掏空了身子。

這些卻不好當著賈母的面兒說,只得轉了話題笑道:“老太太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賈母因把南安太妃先前說的話向王熙鳳說了,說完沈吟片刻道:“我想著你幾個妹妹也到了該相看人家的年紀了,咱們家如今是個什麽光景,縱然我不提,你心中也有數。從前,張氏雖有誥命在身,奈何身子骨又不健朗,往日裏也不大在外面走動。你婆母……”

提到王夫人,饒是賈母也沒了繼續說下去的興致,停頓了好半晌才接著道:“你年紀輕,許多事情不知道的。咱們家原和南安郡王府上有些來往,這幾年漸漸不大走動,親戚們也有些生疏了。今兒南安太妃乍然一提,想來是見你幾個妹妹生的好模樣,想叫她們出去也見見客,將來就是說親也好說些。”

“老太太的話我明白了,只是我沒有誥命在身,平素裏和官家太太們走動那也倒罷了。如今是南安郡王府上,只怕貴人雲集,我失了禮數。”

賈母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如今她年邁,王夫人又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唯獨王熙鳳還有些見識,可畢竟年輕,身份也夠不上。只得嘆道:“少不得要把這事兒告訴大太太知道。她如今是太子妃的親娘,又是一等將軍的夫人,她若是出面,身份也盡夠了。”

“只怕大太太不肯。”王熙鳳躊躇了片刻,轉而道:“不是我說句掃興的話,如今大太太正是含飴弄孫的年紀了。芳姐兒菲姐兒又小,荀哥兒懂事乖巧。大老爺府中也沒有急著要相看人家的姑娘,只怕……”

“她有什麽不肯的!你看六丫頭那一心要鉆營的輕狂樣兒,她再不出面,到時候丟的可不是我這張老臉。”賈母聞言,頓時沈了臉,怒氣沖沖地坐直了身子看向王熙鳳道,“去,你去告訴她,就說南安太妃來咱們家做客,六丫頭成日裏端茶遞水,噓寒問暖,把老太妃照顧得無微不至,縱然是老太妃跟前經年的嬤嬤們都自愧弗如。你就把這話告訴她知道,我倒要看看她什麽打算!”

王熙鳳垂著頭應了一聲,見賈母氣得直喘氣,忙端了一杯茶服侍著賈母喝下,又柔聲勸道:“老太太可別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大太太縱然有什麽做的不對的,您只告訴給她知道就是了,何苦自己生氣。再者,七妹妹如今可是太子妃娘娘,身份貴重,說不得老太太不看僧面也要看看佛面不是?”

賈母吃了兩口茶,方覺得好些了,又聽見王熙鳳這樣說,剛剛還滿臉的怒容,這會兒已經換了笑顏,伸手戳了一記王熙鳳的額頭,指著她笑道:“真是個牙尖嘴利的,我才說了幾句,你就說出這麽一大段話來壓服我。如今我也不管你如何去和大太太說,只管做個甩手掌櫃。六丫頭是個不安分的,咱們家庶出的姑娘不拘怎樣,也從沒有這麽上趕著熱臉去貼人家的。她自降身份,你可看好了探丫頭幾個,到時候別反把她們幾個的性子給帶壞了。”

王熙鳳連連點頭,嘴裏卻道:“我看三姑娘和四姑娘的性情就很好。前些時候我身子不好,三姑娘和四姑娘幫著理家,把全府上下管教得服服帖帖。要我說呢,還是大太太會調|教人,我原還說怕三姑娘和四姑娘是年輕的姑娘家,恐防下面的管事婆子都輕看了她們倆,誰想她們倒十分利害。”

“你四妹妹性子溫厚,從不敢高聲兒,做個官家太太也盡夠了。倒是你三妹妹,我看她頗有幾分精明能幹的本事,反把你比下去了。”

“哎呦,誰說不是呢!”王熙鳳嬌笑道,“偏老太太從前只當著人的面兒誇我好,我又是個爭強好勝的性子,老太太一味擡舉我,倒像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如今三妹妹當家,下面的人不知道有多感激。又顧念著三妹妹的情兒,想她是個從不徇私枉法的,凡事都遵循舊例。就連先前她舅舅出了事兒,也只按照舊例賞了二十兩銀子去了。闔府眾人沒有一個敢駁了她話的,四妹妹將來若也有三妹妹一半的手段,我看也夠受用一輩子的了。”

言者看似無心,可聽者有意。

賈母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細細問道:“哦?還有這事兒?趙姨娘的兄弟死了?怎麽也沒見打發個人來回我,說來也是家生子,她哥哥雖放了生契,可也是在咱們家鋪子裏做工的。怎麽就賞了二十兩銀子,饒是有臉面的奴才也不止賞這個數兒啊。”

說到最後,心中已經十分不悅。探春凡事循例雖好,可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賈母年事已高,對待舊仆更是寬容,譬如從前她身邊服侍的賴嬤嬤一家,她念及她服侍的好,又是上了年紀的人,賴嬤嬤一來求個恩典,她便準了,放了賴嬤嬤家兩個孫子的生契,又叫賴大親自去官府消的奴籍,聽說這兩個小子也爭氣,還考了功名。

這會兒聽王熙鳳隨口的幾句話,想到探春平日裏神采飛揚,對待自己和王夫人的殷勤體貼,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兒了。

“唉,我原也這麽說,還怕三妹妹臉皮子薄,特地叫人去告訴她酌情多賞些。誰想三妹妹誤解了我的心,只當我要充作好人,反罵了我的人,嚇得我也不敢多嘴了。”王熙鳳眨了眨眼,頗有幾分委屈地道:“老太太是知道我的,我對那些個姨娘通房向來是一視同仁。趙姨娘服侍了老爺這麽些年,還給老爺生了一兒一女,就是不念著她的功勞也該念著她的苦勞呀。三妹妹當日這麽做,於理無礙,只是於情多少有些薄涼了。幸而下面的丫鬟婆子我都約束了,沒叫這些話傳出去,否則三妹妹豈不是要背上不孝的罪名了。”

賈母淡淡地輕哼一聲,對探春原本十分的喜愛如今也淡了四五分。只是搖頭道:“你三妹妹性子太過剛毅,將來只怕是要吃虧的。你是長嫂,更該提點她幾句,別叫她吃了苦頭還懵然不知。”

想了想,又道:“南安郡王爺的嫡女今年也該有十七了吧,聽說從前還定過親,只後來不知什麽緣故就耽擱了。回頭你命人去打聽打聽,若不是女孩兒的錯處,咱們寶玉倒還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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