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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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夢見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有些久遠得她自己都快要忘記了——冰涼渾濁的漏雨滴在臉上,比光更安全的黑暗,叫罵聲與木條抽打在手臂上的疼痛,恐懼與饑餓感。

“媽媽,我想吃點東西……”

“媽媽……”

聲音被淹沒在一聲巨大的撞擊聲中,她被那聲巨響還有松動得快要坍塌的門嚇了一跳,連忙捂住了自己嘴退後了幾步。男的罵聲從門後面的房間裏傳過來。“你個賤人!好意思站在這裏嗎!”“給我過來,我叫你幹什麽你就得幹什麽,沒有你說不要的資格!”“幹你大爺的,把嘴給我學甜一點知道沒?”

字句裏夾雜著男人的幾聲輕笑,最後是女人壓低了聲音的哭聲。

門縫底下傳來那個房間裏溫暖的燈光,但卻讓人不願意靠近它,門邊是個櫥櫃,裏面堆著被打壞的折椅,面前這扇門也是換了又換,好像只要是站在那片光下的東西就會被打得無法還手。

“息垣,你在這裏幹什麽?”

她聽到耳邊有一個溫和的聲音,回過頭時臉上拂過一律柔潤的長發。聲音的主人把她從走廊的角落裏拉起來,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息垣乖啊,媽媽在裏面工作,有什麽事情告訴姐姐好不好?”

“我……我好餓,抽屜裏的餅幹早上吃完了。”

“那姐姐帶你去吃東西好不好?”

“那媽媽呢?”

“媽媽在忙喔,不可以打擾媽媽工作,她昨天偷偷告訴姐姐了,說明天會給息垣買新的筆盒,所以息垣要聽話呀!”

她在漆黑的走廊裏點了點頭,門那頭還是連綿不絕的打鬧和咒罵,忽然面前的人把她緊緊擁到了懷裏,她還是能聽到那些聲音,一瞬間裏包裹著她的柔軟衣服和溫度替代了恐懼。

如果房間裏的人沖了出來,這個溫度也會繼續包裹著她,不過沒有關系,她們躲在不會被發現的黑暗裏,這裏很溫暖,她並不害怕。

她緊緊地拽著面前這個人的衣服,她好想念那個溫度……

墻上的鐘指著六點半整。

周聲回到家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但沙發上的人還在睡,她也就沒有直接把客廳的燈開起來。

中午謝息垣在沙發上睡著了,她本想讓她稍微休息一會兒就叫她起來,卻發現謝息垣雖然看著沒有大礙實際上在發著低燒。給謝息垣加了毯子便留她在這裏繼續休息,下午也在公司幫謝息垣請了病假。

走到謝息垣旁邊挨著她坐下,伸手想去摸摸她的額頭看看還有沒有在發燒,卻發覺這個人動了動,然後瞇起眼睛望向她。房間裏沒有開燈,只被窗外的天色印出一層淡淡的暗光。

周聲還沒說些什麽,就忽然被謝息垣一把摟主了腰,接著連爬帶挪地躺到了她腿上。

謝息垣好像是一副還沒有睡醒的樣子,她枕在周聲身上緊緊抱著她,把臉蹭了蹭周聲的外套,最後找了個合適的姿勢繼續閉上眼睛。

周聲楞了好一會兒,因為這家夥的表現也太……

她覺得她像一只在撒嬌的大型動物。

也許是覺得這樣的謝息垣有些可愛,周聲也沒有推開她,就任由她在自己身上這樣賴著。只是過了一陣,她伸手去摸了摸謝息垣的額頭時,才發覺她的體溫比中午還高得多。

“阿垣——”

周聲叫了她一聲,又伸手去碰了碰她的脖子處的皮膚,溫度非常高。

“阿垣,你發燒了,我們得去醫院。”

謝息垣其實醒著,她只是覺得這樣很舒服。她也聽到了周聲的話,只是比起去醫院,她更想就這樣再多讓她抱著睡上一會兒。“沒有關系啦,”她粘膩著聲音還帶著點啞,說著又抱得更近了些:“讓我再休息一下好不好,不要推開我……”

“乖,阿垣你發燒了,先去醫院好不好?”

發燒而已,也不會死,她想繼續回到剛剛那陣感覺裏,就算真的會死也無所謂。謝息垣很認真的這麽認為。

“阿垣,去醫院開了藥回來之後再慢慢睡……”

“不要,那個時候你就不在了。”

“我……當然在啊。”周聲權當她是在賴床,幾乎是用上了哄小孩的語氣:“等去看完醫生,你想怎麽樣都可以,但是要先起來啊。”

幾乎已經完全清醒的謝息垣也消了大半想要回去夢裏的想法,她揉著自己的額頭坐起身來,這才發覺自己的手有些涼,摸上自己的臉的確是發熱的。這時候周聲去書房裏放下了公司文件,因為她也只是剛剛回到家,也不用換衣服,直接拉著謝息垣就驅車往醫院去了。

到醫院後掛了個急診,明明她自己沒感覺多糟糕,但這時候只得乖乖站在旁邊,周聲在前面把她的手續都給處理好了。不至於吧,往常就算是偶爾來醫院,謝息垣都是自己一個人,哪像這樣啊。

三十九度一。

醫生開了幾支吊針,至少也要耗掉一兩個小時。

“對了,你吃晚餐了嗎?”護士來上針時,謝息垣沒去看護士的動作,側過頭問周聲:“我猜沒有,你也才剛剛從公司回來吧,今天公司裏事情多嗎?”

周聲這才把視線從謝息垣輸液的手上移開:“公司的事,一直以來不都一樣嗎。”

謝息垣聞言笑笑:“那你也該餓了吧,先去吃點東西好不好?我就坐在這裏等你。”

“我在這裏陪你,沒事的。”

“但是我餓啊,”猜到她會這麽講,謝息垣便很快回答道:“不過也沒那麽餓,還想著你去吃東西的話可以順便幫我買點好吃回來。”“好吧,你想吃什麽?”“我想吃肉——不過我不知道這附近有什麽好吃的。”

其實她並不想吃任何東西,她哪有那個胃口,她只是想叫周聲去吃點東西。

周聲走後,謝息垣靠在椅子上,目光瞥向輸液管,輕輕地呼出一口氣。這時候輸液室裏人並不多,也很安靜,謝息垣記得上一次她來醫院輸液好像是因為肺部有些發炎。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就更願意自己一個人去面對各種各樣的狀況……越是不適,越是不想讓別人知道。

所以周聲走之後,她反而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給店裏發了信息,特地分開聯系了兩個人,先問了安鶴今天店裏有沒有什麽狀況,再告訴羨清自己在醫院裏今天就不過去了,免得她們就算有事也不和自己講。

第一瓶藥打完三分之二的時候周聲捧著東西回來了,她回來時發覺謝息垣沒什麽精神,走過去坐到她旁邊,把東西一樣樣拆開,放到了謝息垣面前,謝息垣拿起來送到嘴邊,停頓了一會兒還是沒張口吃下去。

“我不喜歡吃這個,不吃了好不好……”說著她把東西遞給周聲,自己拿起手機敲著文字,送出信息之後她閉上眼睛往椅背上仰著頭一靠。

周聲把謝息垣遞給自己的東西重新包好,她本想問她還有別的東西要不要吃一些,但又發覺謝息垣可能是沒什麽胃口。

“不無聊嗎,在這裏幹坐著,我自己在這裏也沒問題的。”她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周聲沈默了一會,說沒關系。

“好吧……”謝息垣緩緩地側過她的身子,枕到了周聲肩上。

好像有些嫌這樣不夠舒服似的,又攬過周聲的手臂抱著。“那我睡一會兒。”

“嗯……”

周聲微微側過頭去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這個人,在輸液的緣故,她一只手的手臂涼得很。伸手摸了摸這個人的額頭,好像已經退燒了,也許還有一點點低燒,但肯定比先前好得多。

明後天是周末,不然她還得叫這家夥請兩天假好好休息,但想也知道謝息垣是不願意的。

有時候周聲覺得自己不是很懂謝息垣這個人,說她很在意公司和工作吧,她又好像從來都不熱衷於往公司上層跑,做了這麽些年仍舊待在那個小職位上。但說她無心工作吧,她對待自己分內的工作又比誰都認真,有時候甚至認真過度了。謝息垣身上好像有著其他人身上都沒有的特質,周聲帶過許多的下屬,只是少有像謝息垣這樣的人。說她像小孩子吧,她又比一些年齡與工作經驗都高於她的人還要更會處事,但說她成熟吧……

身上這人把自己的手臂摟緊了些,一副好像要霸占周聲這個人的模樣,誰知道她腦中正在放映什麽樣的東西呢。周聲有些想笑,她伸手拉住了謝息垣輸液的那只手,免得她動手臂時碰到了針,那只手果然涼得很。

這樣的人,怎麽看也不該用成熟來形容。

“所以在你眼裏,我是個幼稚鬼嗎?”謝息垣曾經半開玩笑似的這麽問過她。

大多數人,曾經都有自己的一套處事方法,孩子們的個性時常是五花八門的。但這之後,到了社會上,隨著時間和事件的推移發生,人們就會慢慢地接觸和了解社會上的那一套公認可行的體系——然後為了在這個社會中達到自己心裏所想,為了得到資源和其他能夠讓自己感到愉悅的東西,他們承認接納了這一套體系。

唯唯諾諾,庸庸碌碌。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早已經把當初自己給自己編寫的規則荒廢了。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周聲知道,因為如果不這樣的話……

如果不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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