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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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追夢那麽容易的?看你姐嚷著要畫畫,現在不是連飯都吃不起嗎!”

那好吧,我去公司裏幹活好了……

“今天回來的路上你有沒有看到天橋下面那個流浪漢?我和你媽要是死了這套房子也是歸你弟弟,你替你自己想想吧,將來不要搞得自己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還得靠翻垃圾桶吃飯。”

不,不想……

“你以為工作賺錢那麽容易嗎?現在是我們在養著你,等你自己到了社會上就知道了。”

盡管周聲從沒有誕生過厭惡家人這樣的情緒,但她很早就搬了出去一個人住,也許是思想保守的家庭中那種氛圍的緣故,周聲的離開好像是一件順其自然也無關緊要的事。

到了公司裏,周聲的確感覺到了困難。她沒辦法忘記父親的聲音,如果要她問自己的話,她也會發自內心地認同父親所說的那些——她不想自己過得活不下去。

小時候不喜歡哪個人,可以不和那人繼續相處,但到了社會上可不行。周聲實在不擅長與人交流,她只是像往常那樣說著話,但有時候對面的人聽著聽著就會慢慢變了臉色,也不會告訴她究竟怎麽了,只是再也不怎麽聯絡和來往了。人和人之間的相處,只要隔了一張紙,就好像再也不會去捅破它,好像被永遠的隔離了。

問起來,對方也會說:“因為沒有要捅破的必要。”

周聲知道自己不擅長社交,她總是害怕別人看著自己的目光,她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麽事情。所以她慢慢地學會了把自己藏起來,做著自己分內的事。因為太過於害怕被別討厭,她從一開始就不和其他人走得太近,自然也少有人會和這樣一個什麽都不表示的人過於親近。

等做到了公司中高層的時候,在工作上已經很順手了,也不需要再去擔心曾經讓她選擇這份工作的原因。但周聲仍舊是獨自一人,一聲不吭地把她那無趣卻安全的一天重覆過上三百六十五次。

如果不這樣的話……

“你很有自己的個性,但是你這樣太有個性了到社會上是要吃虧的。”

她聽見過無數人對自己那個堅持學畫畫的姐姐說過這樣的話,也找不到什麽理由去反駁它,而那之後她固執的姐姐也卻是過得一日不如一日。

那日和謝息垣聊天時講起了自己,她才忽然想起來,自己在很久很久之前並不是像現在這樣的。只是如果固執地保持那樣的話,就會像自己姐姐一樣了。

“雖然以我的資歷完全沒有資格去談論你們的生活,但是我發現你們好像都覺得——社會規則和自己的個性是不能相容的兩個存在。”

“這很奇怪哎,根本說不通嘛,你說的好像我們一旦生氣過,就再也不會開心和難過一樣。你會嗎?不會這樣吧,這只是我們不同時間和不同場合時候的樣子,不是我們永遠的樣子,今天早上我生氣了,但這不是晚上我不再開心的理由啊……抱歉,我這麽講是不是太自大了,可能你們的確有我所不知道的難處吧。”

每一次周聲說“你現在還小”時,謝息垣有一個瞬間都會露出一種往常不會露出的神情。

謝息垣那一份獨立的處事規則,明明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卻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所以在你眼裏,我是個幼稚鬼嗎?因為你說過你其實並不喜歡小孩子,所以我才在想也許你這麽說是因為我身上有種孩子氣會讓你覺得不舒服。”

“不,不會……”

她說謝息垣小,那是因為和比她大上了十多歲的自己比,謝息垣的確是年輕人。

但要說幼稚,其實她還真的沒有那麽覺得,謝息垣給周圍人的第一感覺永遠是個很乖的後輩,共事起來也很好相處,並不需要太多的照顧。

是的,她真的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

以至於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接納了她。周聲伸手去輕輕覆住了謝息垣早已冰涼的手,藥瓶內最後一滴流進了輸液管裏,周聲擡手招呼了一旁的護士,護士點點頭示意她一會兒就過來。

“阿垣……”

“阿垣,你打完針了,我們可以回去了。”她叫醒謝息垣。

謝息垣睜開眼沒有馬上坐起來,反而更加往周聲身上貼了貼,也摟她摟緊了些。她這麽一動,因為輸液管裏的藥已經打完把藥瓶取下來了,所以當她手臂擡起來時血管裏的血就倒流了出去。

周聲見狀連忙一把拉住她,叫她重新把手放平。

謝息垣好像每次半夢半醒的時候都很喜歡像這樣摟著她撒嬌,也許是謝息垣的習慣吧,周聲這麽想著。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她們從醫院裏拿著藥出來之後周聲這麽問她,謝息垣點點頭應了一聲嗯,她剛剛睡一個小時之後心情好了許些,再加上燒退了之後也有點胃口了,繼續吃著先前周聲給她帶的東西。

謝息垣住的地方距離市區有一點距離,但晚上開車過去路況很通暢,也沒花太多時間。她住在一個從外面看起來就很樸素的老式小區裏,因為樓層並不高,到頂樓就是十一層,最近幾年才陸陸續續加蓋了電梯。

謝息垣住在十樓,房子並不小,但整個屋子裏幾乎沒有哪一面是大白墻,或是一整面儲物架和玻璃櫃,或是掛畫掛簾和擺件,屋子裏是昏黃的暖光燈——這間屋子確實是謝息垣的風格,都是些有意思的小東西,好些是自己手作的。

周聲在沙發上坐下來,旁邊擺著一只巨大的鯨魚玩偶,謝息垣說其實它嘴裏有個拉鏈,拉開之後整個人都可以鉆進去,最開始這是個睡袋。旁邊的架子上有些動物的木雕,其中還有些半成品。也有一個架子專門擺了一排的零食,她把它們按照自己的喜好程度從左到右整理過去。沙發前面是一個非常大的投影布幕,茶幾下面有一個竹筐裏有一堆眼鏡,謝息垣用下巴指指它們說,前陣子特地換的投影儀,如果你想的話這個可以用來看3D的電影。

回到了這個地方之後,她好像忽然有很多事情想要告訴周聲。

“你自己住嗎?”

“嗯——”謝息垣一臉理所當然地看著她。

周聲原以為謝息垣會和家人住在一起的,但實際上,謝息垣卻笑笑告訴她,當然一直都是自己住在這邊啊,偶爾會有朋友來玩,再加上自己業餘喜歡做的事情也比較多,所以房子才大了些。“因為東西也多嘛。”

周聲本想問她點其他事情,但還是沒有講出來。

謝息垣忽然舒了口氣,往沙發上一躺,正好枕在周聲腿上,望向她:“今天晚上,留在這裏陪陪我好不好?”

不等周聲說話,謝息垣就翻了個身一把摟住她的腰:“好嘛,你看我都病了——”

幹脆就直接耍賴了。

周聲有些想笑,輕輕地應了一聲自己都聽不到的嗯,也的確是真的擔心這個人半夜如果再燒起來可能自己不會照顧自己。謝息垣卻已經知道她是同意了,坐起身回臥室裏拿了件疊得很平整的衣服出來:“這件本來是前兩天托人帶給我自己的,但他買小了些,我穿不是很舒服,所以我想你應該剛剛好吧……”

“其他需要用到的洗漱用品,浴室裏都已經準備好了的,可以直接用沒關系。”

周聲接過來。“怎麽好像你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謝息垣笑了笑。

“偶爾會有朋友來玩啊。”

等到謝息垣擦著自己濕漉漉的頭發從浴室裏出來時,周聲已經躺在床上,正翻閱著手機裏的訊息。

謝息垣爬了上去,翻到周聲旁邊貼著她。

周聲看了她一樣,說:“把頭發擦幹,天冷,你本來就病著可別再著涼了。”

“好嘛,我等會兒去吹幹,先躺一下。”

見她賴在身邊一動不動,周聲伸出一只手去拉過她的毛巾,鋪到她頭發上擦著。像是在摸她的腦袋一樣,一點一點擦著她濕潤的頭發,等到她另一只手把該回覆的郵件都回覆完了,她才發現剛剛說著“一會兒就去吹幹頭發”的人還趴在自己身邊。

又趕了她一遍,謝息垣這才癟癟嘴從床上爬起來。

督促著那人離開房間後,周聲才忽然發覺,她雖然是第一次在謝息垣家留宿,但是並沒有覺得不習慣或者有隔閡,謝息垣的房間並不大,陳設很多,但擺放得井井有條,大部分都是木制品和布藝平,再加上暖光燈,屋內就顯得非常溫馨。

臨睡前兩人熄了燈鉆進被子裏,謝息垣伸手去揉了揉周聲的肩膀。“會不會累?”

她沒忘記自己在醫院裏枕著人家睡著了的事情,一動不動地在那裏被她壓著肩膀,當然會酸痛。就像是謝息垣猜的那樣,周聲告訴她:“沒關系。”

就是因為她總這樣一聲不吭的,才會被林瑞那類的人欺負吧。

“謝謝你今天陪著我,你真好。”黑暗中謝息垣朝她身邊的人笑了笑。

“不,我並不……”並不好。

謝息垣打斷她,“我不管,我不管你是怎麽想的,這件事是我說的算的!”

“好好好……你說的算。”周聲只能應她。

她這才算是滿意,兩人又沈默了一會兒,謝息垣忽然開口喚了句:“阿聲。”

“嗯?”

“過十二點了,生日快樂。”

二月的最後一天,如果她不問,周聲就只能自己給自己過生日了。既然總是會被欺負的,那這個位置幹脆由她來占著好了。謝息垣這麽想著。

她往周聲那邊湊了過去,伸手摟住了她,然後把自己埋到了她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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