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關燈
小
中
大
仙帝覺得這樣下去自己一代英名就要毀地淩雲手裏了，老子不如兒子，這叫什麼話。想著今天仙後跟幾個姐妹打麻將定要通宵的，正好可以把兒子領去白狐族的柳煙閣，順便好好開導開導。
淩雲早上習完功課，下午一般是在書院後的竹心亭打坐靜修。莫諾老師的弟子一共只有四個，火狐淩雲和白狐柳柳、韓達爾、羅得。柳柳本來最喜跟淩雲一起玩兒的，無奈他好長一段落時間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自己又插不進韓達爾和羅得這一對中間玩，害得他也整天悶悶不樂，以前淩雲雖然也會在仙後要查他功課的時候用功上那麼一會，但也沒見這麼拼命過啊。
柳柳悄悄抱著一大筐樹葉來到竹心亭，看淩雲坐得端莊，心下嘿嘿一笑，輕輕躍上亭子頂。這竹心亭不比一般的亭子，四周有檐，中間卻是空的，這是為了方便狐妖修行時吸收天地靈氣日月精華。
從頂上望下去，正好看到淩雲的頭頂，坐得那麼好，不打擾打擾還真是對不起淩雲啊。柳柳拿起筐子，嘩啦一下將樹葉全扣了下去。然後他縮到一邊等了半響，卻沒聽到半點動靜，探出頭一看，淩雲這家夥居然絲毫不受影響，就連頭發上粘了片葉子也沒動手摘下。
一計不能成再生一計，柳柳跑到廚房裝了一大筐地梨，故計重施地倒下去，別看地梨雖小，被砸到可也會痛的。柳柳都將筐子頂在頭上做逃跑的準備了，等了半柱香時間，淩雲居然還是處驚不亂地坐在那兒。
“好！我就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柳柳再次出去，回來時手中不再是竹筐，而是一個大水缸，等他呼哧呼哧地將水缸搬上亭子頂，再看看依舊打坐的淩雲，臉上笑得那叫得意。
“接招吧，淩雲！”由於缸子過於巨大和沈重，他只得斜著身子將缸扳倒，只是他身手不怎麼利索，亭子頂的硫璃瓦又滑，扳倒缸子的瞬間他自己先掉了下去。
淩雲早知柳柳搞的把戲，撐了柄油紙傘在下面等著，誰知他這回竟是玩人肉加水彈攻擊，可惜那柄傘在柳柳的重壓下出師未捷身先死，他倒是掉得正中，整個人把淩雲壓在地上，然後一大缸的水嘩啦啦把兩人澆了個透濕，好在缸子由於體形過大而被卡在亭子頂上沒掉下來。
“你玩得很起勁是不是？”淩雲的面部表情有些扭曲，他的腰被柳柳從高處那麼用力坐下來，痛得他以為骨頭斷了。
“太好了，淩雲終於不像個活死人了。”
淩雲滿臉黑線，難道認真念書修練就是活死人嗎？那莫諾老師可歸為僵屍一類了。
“你還要在我身上坐到什麼時候？”
柳柳趕緊爬起來，思索著討好淩雲的話，以便等會死得不那麼難看，“在你身上坐著還真舒服哎。”但話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淩雲的臉更難看了。
“那你也給我當坐墊試試吧。”
淩雲扶著腰站起來，一身又是泥又是水的，漂亮順滑的銀發變得一塌糊塗，原本就夾雜著縷縷紅色的頭發，此時因為顏色太多而像臟兮兮抹布，臟水還好笑地順著他的額頭流下。
“你是不是覺得我跟水很有緣啊？”淩雲細長的眼微瞇著，臉上掛著笑容，眼角卻因為怒氣暴現出了三條狐貍紋。
“淩雲哥就饒了我吧。”柳柳只得使出哀兵政策，自己先惹禍上身的，只希望淩雲念在多年的兄弟情份上下手輕點。
閉著眼等了半天，卻不見淩雲的拳頭落到身上，柳柳偷偷睜開一只眼，見淩雲只是站在那裏低著頭。
“淩雲？”柳柳小心地扯扯他的袖子，“我們去湖裏洗洗吧，先拿書院裏的制服換上，這一身泥水的要是被莫諾老師看到一定會被罵死。”
淩雲和柳柳一前一後地走，淩雲因為生氣的關系把尾巴露了出來，柳柳在後面數著，1、2、3……6居然有六條尾巴了，天啊，這個進步也太神速了，算算淩雲回到狐仙林也不過十多個月，難道這就傳說中的天才？
想起蘇烏把淩雲帶回來的那天，那叫一個慘不忍睹，全身除了臉，到處是密密麻麻的劍傷，仙帝給淩雲清理傷口時，他就躲在門外，聽著淩雲壓抑的呻吟，他只能死命咬著自己的手指，恨不得當時就去把綠湖給殺了。
但是蘇烏姐說那個綠湖的妖力深不可測，蘇烏姐已是九條尾巴的半仙了，卻也沒辦法，換成自己的話恐怕對方正眼都懶得瞧一下。
“你要是想淹死自己我不反對，只是在這之前把衣裳給我留在岸邊。”
柳柳只顧自己想著心事，沒發現湖水已沒膝蓋了，手中包衣裳的包袱已濕了些，哇地怪叫一聲，倒退著回到岸上，找了棵大樹將衣裳掛在上面，好在今天風大，吹吹便能幹的。
“淩雲，你還是很在意那個綠湖公子的事嗎？”柳柳脫了衣裳游到淩雲身邊，以前兩人總是無話不談的，現在他為了問這個問題都想了好半天。
“那個人，太強了。”淩雲把頭埋進水裏，一頭發絲在水中如洗墨般散開，過了好久才猛地沖出水面。“你相信嗎？我根本沒辦法傷他分毫。”
“但你一直堅持到了最後，你保護了最重要的東西。”
“差點害死了盈兒！”淩雲轉過背去趴在湖中那塊大石上，他不想讓柳柳看到自己的臉。
“換作是我，把這一身血給你也是情願的。”柳柳心裏想著，沒註意就說了出來，好在聲音不高，淩雲沒聽清，問他在說什麼，“我說別讓我碰上那個綠湖，否則見一次打一次。”
淩雲噗哧一聲笑出來，“讓你碰見了指不定逃多快呢。”
“就知道笑我！”柳柳不滿地嘟起嘴，“趴好些，我給你搓背。”柳柳故意用力地給他搓著，那些醜陋的傷疤都不見了，皮膚還是像以前一樣光滑。
“淩雲，要是哪天我被綠湖追殺，你會不會來救我。”
“不救你怎麼辦，憑你那四條尾巴恐怕沒跑幾步又被人家給追上了。”
“你不也只有六條尾巴，不要老拿這個來說人家。”
“六加四可是十條尾巴了，比我爹還厲害，那個綠湖怎麼可能是我們的對手，笨蛋！”
“我怎麼沒想到，還是你聰明哎！”
兩人仿佛回到了最初，依舊嘻鬧著，淩雲後來實在是覺得累，趴在巖石上睡著了。想必是一直以來都緊繃著弦用功，身體超負荷了。柳柳不忍心將他叫醒，便陪著他在水裏泡著，也趴在淩雲身邊睡覺，直到太陽落山，兩只小狐貍才被變冷的水凍醒。
“天啊，都這個時候了，答應過老爹早些回去練劍的，這下慘了。”淩雲手忙腳亂地穿著衣裳。
“安啦安啦，仙帝很好說話的啦，而且你娘今天跟我娘在打麻將，她扯不到你的耳朵。”
“你怎麼知道我娘扯我耳朵？”淩雲停下正在打衣裳繩結的手，一臉狐疑地看著柳柳，他娘雖然是一生氣就會扯耳朵，但絕不會當著人的面做，必竟他娘是仙後，要顧著儀容的，而且活了上百年還被老娘扯耳朵，這種事傳出去他淩雲還要不要活了。
“呃……是你娘打麻將的時候不小心說出來的……”
淩雲也不得衣裳了，飛身撲過去把柳柳按倒在地，“說，我娘還說了些什麼？還有誰知道？”
“你娘就說了你的耳朵軟軟的很好扯。”
“不信，一定還有別的，從實招來！”兩只狐貍剛洗幹凈又在地上滾了一身的泥，打鬧聲把林中鳥都驚得呼啦啦亂飛。
“你們兩個玩什麼呢？摔角嗎？”仙帝不知什麼時候也跑到湖邊來了，坐在柳柳原先用來晾衣服的樹枝上，嘴裏咬著一支紅茶花，雙腳一擺一擺地好不逍遙。
“爹爹，你怎麼跑來了？”
“你娘不在，今晚我們出去吃些好的。”仙帝跳下樹，整整衣裳，“別再玩小孩子的游戲了，柳柳也一起來吧，今晚帶你去開開眼界。”
柳煙閣裏，仙帝已是熟門熟路，姑娘小子們見了他都熱乎得不行，見今日又多了兩個俊俏小公子，自是對兩人百般調戲。
淩雲以前就經常被他爹拉著到胭脂之地開眼界，對這場面見怪不怪，倒是柳柳嚇得不輕，被人摸得驚跳連連，扯著淩雲的衣角都不敢擡頭。
“爹爹，我們兩個可是穿著學服哎，來這種地方合適嗎？”淩雲很仗意地將柳柳扯到身後，為他擋下無數鹹豬手的攻擊。
“嗯……”仙帝認真地瞧了瞧他倆，“雖然黑白兩色是單調了些，倒也有別樣清純的氣質，不錯不錯。”g“老爹！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
“啊，紅豔姑娘，幾日不見你漂亮許多了，上回我給你的養心美顏丹可有吃？”仙帝見一美人前來，滿眼星星地上前敘舊，“這次我帶了最新研制的蝶香膏，這個膏只要每天堅持抹在掖下，不出一月包你只用體香就迷死人，堅持用上一年就能靠體香把蝶兒引來，這有一小瓶試用裝，你聞聞看。”
“味兒果真好，只是這價錢……”
“我們還不好說話，老規矩姐妹們要十瓶以上，你手上這瓶就白送的，而且紅豔以後要買都是五折。”
“公子就是明白人。”紅豔一臉媚笑，雙眼裏都閃著金子的光芒。“姐妹們，快上好吃好喝的來，記得把柳煙閣的招牌菜也叫來，今兒有貴客。”
“爹爹，原來你背著娘在偷偷賣藥賺私房。”
“這還不是為了你。不然你以為沒事就從我這裏拿一大堆丹藥去餵你的盈兒，那些藥都是撿來的？”仙帝還在心疼上回被蘇烏從他這兒硬搶的去一大堆補藥，那可是一大筆錢啊。
聽得盈兒兩字，淩雲便不再做聲了，自己找了個桌角坐下，只等酒菜上來。
“雲兒，那諸血丹有催眠的作用，盈兒並不是因為失血過多才一直不醒的。”
“我知道，查了醫書了。”淩雲悶悶地答。
“綠湖的事也不能怪你，就連蘇烏也未必是他對手，你可知道他活多久了？”
“多久？”
“久到怕是綠湖自己也說不清，他雖說是天狗一族，但族人只有他一個。”
“為什麼？”淩雲提起精神。
“天狗的孩子因為跟人類混血，所以後代中，完全有天狗因子的人並不多，他們一般是以普通孩子養大，在十歲左右便可知有沒有天狗的能力，為了保持血液的純正，若同一時期有幾個孩子同時顯現出天狗的能力，他們便要戰鬥，將所有同伴殺死後，勝出的那個便是最強的天狗。”
“連自己的族人也殺，還真下得了手。”
“這是天狗選的命運，他下不了手便得被殺。”
“但那天他為什麼會放過我們，按爹爹的說法，他是可以輕易打敗蘇烏的。”淩雲皺起眉，想不到自己的對手是那麼難纏的一個人。
“這個要問綠湖本人才知道了。”
這時酒菜上來，同時進來的還有許多鶯鶯燕燕，柳柳玩了一天，肚子早餓了，直嚷著要上面點墊墊底，淩雲見鬧得慌，拿了壺酒靠窗自飲去了。
不多會，仙帝的生意做得差不多，那些姑娘們很知趣地退了下去，因為這裏的招牌菜馬上就要上來了。只見這回是青一色的白衫，進來的是六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個個都面如冠玉膚若凝脂，比起剛才的姑娘們可算是別的風味，所謂的招牌菜指的就是這些少年。
“這位小哥您要的面食來了。”一少年放下手中托盤，熱情過度地拿起一個包子餵到柳柳嘴邊，柳柳吃了一驚，差點沒被口中的菜給噎死，那少年便吃吃地笑開，輕輕幫他拍打後背順氣。
兩個少年看到淩雲獨自在喝悶酒，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到桌前，你一盅酒我一夾菜地餵他，淩雲吃了兩口，看著那一堆得小山兒似的包子有些發呆，拿起一個，上好白面做的皮兒，近鼻便能聞到誘人的香味。
“公子可是對這肉包感興趣？”一少年見淩雲只是瞧著卻不吃，便勸道，“我們這裏的肉包最是鮮美，在下也可喜歡吃了，一日三餐都不會覺得煩，公子不防試試看。”
淩雲咬一口，肉香四溢，入口綿軟，卻怎麼也不如記憶中來得美味。
“這個應該拿去烤一烤，而且肉也放得太多，都快成餃子了。”他賭氣似地把咬了個口的包子丟到桌上。剛才那個少年急忙用殘盤收了，賠笑道，“公子所言及是，在下也覺得油膩了些，只是總想不出怎麼好，用烤的辦法卻是妙極。”
“你們別理他，那小子正在生自己的氣呢。”仙帝笑笑地喝下邊身少年餵給他的酒。
“這奇了，為何要生自己的氣？”
“他氣自己在心上人面前丟了臉。”仙帝跟少年講話，眼角卻偷偷瞅著淩雲。“想悶就讓他一個人悶去，我們自己樂。”
仙帝見淩雲沒什麼動靜，知這呆子一時半會難以開竅，玉指輕擰了一把少年的臉，“怎麼樣，今兒要演些什麼呢？我可不要被你們一開始就灌得暈乎乎的，好歹也要讓他們開開眼界。”
六少年笑著起身，四人拿起早備下的絲竹樂器，自彈自唱起《醉紅令》其餘兩人折腰起舞，雖是女子舞曲的動作，兩少年卻跳得絲毫不差，下腰甩袖有板有眼，乍看之下竟分不出性別。一曲舞畢，換了曲激昂的《將軍辭》，那兩少年分別拿起一柄短彎刀，邊舞邊打鬥起來。
仙帝自斟自飲，不時還用手合拍子。一邊的柳柳自顧自的吃東西，似乎對歌舞沒多大興趣。
六少年唱跳了一陣，便又圍到三人身邊勸酒，仙帝便挨個兒摸著小臉，要他們先來個香吻或是說個笑話兒才喝，再看那邊兩只小狐貍跟本不用勸，各自皺眉想心事，酒當水一般地喝。
“兒子啊，我們狐族的壽命雖長，卻也要懂得極時行樂才不枉此生。”
“爹，我真的覺得很難受……”淩雲大概是喝醉了，突然就趴在桌上哭起來，酒瓶碗箸叮叮當當地被推翻到地上。少年們看到仙帝示意的眼神，都退了下去。柳柳見淩雲哭得傷心，便也趴到桌上跟著哭起來，醉了的人就是這麼不可理喻。
“好啦，你們倆的苦我都知道。”仙帝摸摸兩人的頭，哈，兩人的耳朵都因為醉酒露出來了，尖尖軟軟的，好可愛。
柳柳平時就沒淩雲好酒量，哭得沒幾下就睡過去了。淩雲倒是呆呆睜著眼，哭到後面漸漸沒了聲音，真是痛快，大概有好幾十年沒這樣哭過，哭完了，渾身也舒坦許多。
“兒子，哭夠了吧，我們挪到窗戶那邊坐，那裏可以看得到月亮。”仙帝拿著兩壺酒過去，敢情他覺得淩雲喝得還不夠多。
“兒子，知道你姐蘇烏為什麼這麼多年了還只是個半仙嗎？”
“狐品有問題。”淩雲微瞇著眼，又灌下一大口酒。
“好，這話我一定轉告給她。”
“爹爹敢說……我就把你……你有私房錢的事告訴娘。”
仙帝一臉黑線，這小子不是醉了，居然還知道威脅老子。
“成為狐仙單有能力是不足的，還必須經歷上天給我們的劫，理論上來說每個狐仙的劫都不一樣，但我們火狐無一例外的都是情劫，過得了的，就成仙，過不了的，就打回原形或者死。”
“為什麼要死呢？”淩雲撐不住了，將頭靠在老爹肩上。
“火狐都是性格高傲，占有欲強的動物，被愛上的一方有時會受不了這種獨占欲而逃，一旦不是自己想要的結局，就會想把對方吃掉也好，結果犯下大錯遭天譴。有也舍不得對方死的，但最後自己受不了這痛苦，自我了結。”
“老爹，我愛上誰了？”
“問你自己的心，如果你心裏面有個牽腸掛肚日思夜想的人，那便是你愛的了。”
淩雲想了半天，喃喃吐出了兩個字，“盈兒……”他幹脆臥到仙帝懷裏，老爹是不是也擦了什麼香膏，好香……“老爹，我甚至能感覺得到他的血在我這裏……”淩雲指著心口，“這裏流動。”
俯在桌子上的柳柳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只是眼角緩緩滴出了兩顆晶瑩的淚珠。
“這也正是讓我頭疼的地方。”仙帝說，“本來人與狐之間就有很多問題難搞定，而且盈兒雖然可愛，卻總歸是個男孩兒，雲兒也只能選擇變成女身來給他當老婆，但這中間的代溝會不會深了些？而且以雲兒這麼大的塊頭……”
“爹爹你亂想什麼，要說老婆……也是……也是盈兒做我老婆。呵，呵……盈兒做我老婆……”淩雲反覆地念著這句，兀自傻笑著。
“兒子，你有賭上自己性命去愛的覺悟嗎？”
“盈兒做我老婆……”他還在念這句。
“兒子，你可以去他身邊。”
“不要！最少也得等我有八條尾巴……八條……”
那夜回來後，柳柳也開始認真念書了，按他的話法是，做淩雲的兄弟不能太差勁。感動得莫諾老師每次逮著仙帝又是老淚縱橫，不過說詞改了。
“仙帝啊，你這一生做得最好的事就是生了淩雲這個孩子，你看他不僅自己好學，還把周圍的人也帶著好學起來，這就叫影響力，你以後也少弄些藥啊丸的，有空也來學院靜心修行一下，跟淩雲好好學學……”
“淩雲，我聽羅德說今天外面可熱鬧了，一起去看看吧。”
“不去。”淩雲正翻著書，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柳柳的提議。
“可是羅德說今天是那個什麼皇帝登基的日子，還要冊封太子喔。”
淩雲頓了下，擡起頭，“是盈兒嗎？”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柳柳不由分說地拉起他，“老埋在書裏你都快變成書蟲了。”
光天化日之下，兩只狐貍隱了身形飛到長安，長樂宮外，人群如潮，兩人便直接飛到大殿頂上坐著看。正好看到戴著通天冠的劉邦在冊封呂稚為皇後，邊上盈兒牽著他姐姐魯元的手，穿著一身正式的冕服。
盈兒長高了許多，面容細白，一雙杏眼低垂著，讓人心生憐惜，他的身體卻還是瘦，淩雲輕嘆一聲，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啊，個子長了肉卻沒長。
一會輪到盈兒的加冕儀式了，他必須得一個人走上前，鞋子是新的，很硬，穿著不怎麼舒服，上臺階的時候不小心絆了一下，淩雲發現他衣裳裏面掛著的錦袋，正是當初他給盈兒系上的那個。
“走啦！”淩雲不想再看下去，一把扯起柳柳的後領。
“幹嘛，看熱鬧也不讓人安寧，不找個沒人的時候去見見你的盈兒？”
“不了，他現在過得挺好，也有他娘保護著。”
“不見得，你看邊上那個女人。”柳柳指了指站在大殿邊上的一個美婦，淩雲認得是當日被他警告過的戚懿，牽著一個四歲左右大的小孩，那戚懿表面上笑盈盈的樣子，眼睛每每看向盈兒時，卻是恨不得將他吃掉的怨恨。
“不礙，那呂稚也不是省油的燈，而且盈兒身上還有我的九個承諾。”
淩雲看盈兒突然擡頭望向他們這邊，心下一驚，難道被發現了，應該不會啊，他們隱了身形的。
“也許他感應到你了，你身上不是有他的血麼。”
“再亂說看我不撕你的嘴！”淩雲紅了臉，故做生氣的樣子。
盈兒的確有種不同尋常的感覺，但是人潮如織，就是沒有想見的人，只得垂下頭暗笑自己的愚笨，淩雲哥怎麼會來嘛。
一覺醒來，見著了娘跟姐姐，卻再也找不到淩雲哥了。問娘，娘說貴人已離開了，往何處去，還會不會回，都無從知曉。兩年的時光竟如黃粱一夢，若不是手腕上那串用黑色石頭做成的手鏈和紅色的疤痕，劉盈真要懷疑淩雲這個人只存在自己的想象中。
張良不時會來教導劉盈文章，夏侯嬰和陳平兩人也經常應呂稚之請教授劉盈騎射和劍法，劉盈的聰慧和好學令他們感到欣喜，三歲看大七歲看老，盈兒的沈穩與寬厚正是治國安邦所需的。
盈兒雖然體弱，卻堅持每日早起習射，見兒子小小年紀就如此懂事，呂稚的心得到不少寬慰，丈夫移情別戀，但她還有一雙兒女可依靠，等到兒子繼人龍之位，這輩子的苦就算到頭了。
劉盈原先一直跟姐姐魯元住一個房間裏，魯元住裏邊的香閣，而盈兒就睡外邊的暖閣。在鄉下時兩人都還小，本是睡一張床的，逃難之時盈兒又夜夜有淩雲相伴，如今住了這寬闊的房子，特沒有安全感，時常半夜被惡夢驚醒一個人縮在床角發呆至天明，魯元知道弟弟有這個習慣後夜裏總是警醒著，聽見外邊有動靜便點燭出來陪他。但今日盈兒做了太子，他便得遵守禮儀一個人住了。
太子殿比原先住的房間更寬更大，夜宴過後，劉盈拜別過娘親，隨著太監宮女來到新臥房，織錦布帛散發著漿洗過的皂角味兒，書桌軟塌也可聞到新木的清香，盈兒走到棱窗前，今夜的月很圓，銀色的月光似將大地鋪了層輕紗，涼風陣陣，不時還有秋蟬的聲音傳來，極妙的夜。
“淩雲哥，分別時是在冬季，如今又入秋了，二十多個月，你在哪裏？這樣的月光你可瞧得見……”盈兒心裏一陣酸楚，幾乎要掉下淚來，回身取出一支短笛，悠悠地吹了一曲。這是前些日子張良叔叔教他的曲子，若有口不能言時，笛聲便是最好的傾訴，而且這聲音能傳進遠方人的心裏。
魯元不放心弟弟一個人，梳洗了一番後又繞到太子殿想看看他睡下沒有，卻在半路聽到了斷斷續續的笛聲，那聲音雖稚嫩卻也讓人聽得愁腸百結，想著弟弟前幾日學了吹曲，而在歡慶之夜敢作此音的，恐怕也只有弟弟了。於是便停下腳步，差一個小宮女前去探看，不一會宮女回報果真如此，便不再前行，走廊鋪一方帕子坐了，細細地聽那聲音。
魯元此時16歲，已到婚嫁年齡，娘親也開始在王孫貴族中物色夫婿，但她的心早已被一個人占據……總會裝著不經意地樣子跟弟弟問起那段逃難時的生活，一點一滴積累著對淩雲的了解。雖然四年未曾見上淩雲一面，但她心中的愛意卻是有增無減，渴望見到淩雲的意念竟跟盈兒一樣強烈。雖然娘親不會強迫她嫁人，但爹爹不一樣，她極怕自己再見淩雲時已做人婦，心下越想越悲，便起身離去了。
盈兒吹了一會便覺得累了，便趴在窗臺上歇息，玩把著那短笛上垂著的紅色絲絳，“淩雲哥，今後盈兒的曲子只為你一個人吹。”
盈兒趴著趴著便睡著了，他一早便將太監宮女全攆了出去，門反扣上，誰也不敢進來打擾。淩雲一直坐在對面的殿宇頂上看著盈兒，當聽到盈兒說只為自己一人吹時，感動得當下就想沖過去抱住他，但他突然想到自己是狐貍，突然從窗口飛進去要怎麼跟盈兒解釋……無奈只得按下心中的激動，不多會卻看到他趴在窗臺上睡著了，無奈地搖搖頭，化做一縷白氣飛了過去。
輕輕把盈兒抱起來，小家夥有些份量了，臉蛋也不像以前圓嘟嘟的，開始有了少年的棱角，只還是一樣不會照顧自己。看到盈兒兩手因練騎射而形成的老繭，心下生出多少疼惜。
“盈兒，再等一等，我一定來娶你。”
淩雲這句話若是被仙後和魯元聽見，怕是連自殺的心都有。兒子居然要娶一個人類，而且還是個男的做老婆；日思夜想的心上人，要娶的居然是自己的弟弟，天啊，什麼世道……不過有一個人肯定會偷笑，那就是仙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淩雲早上習完功課，下午一般是在書院後的竹心亭打坐靜修。莫諾老師的弟子一共只有四個，火狐淩雲和白狐柳柳、韓達爾、羅得。柳柳本來最喜跟淩雲一起玩兒的，無奈他好長一段落時間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自己又插不進韓達爾和羅得這一對中間玩，害得他也整天悶悶不樂，以前淩雲雖然也會在仙後要查他功課的時候用功上那麼一會，但也沒見這麼拼命過啊。
柳柳悄悄抱著一大筐樹葉來到竹心亭，看淩雲坐得端莊，心下嘿嘿一笑，輕輕躍上亭子頂。這竹心亭不比一般的亭子，四周有檐，中間卻是空的，這是為了方便狐妖修行時吸收天地靈氣日月精華。
從頂上望下去，正好看到淩雲的頭頂，坐得那麼好，不打擾打擾還真是對不起淩雲啊。柳柳拿起筐子，嘩啦一下將樹葉全扣了下去。然後他縮到一邊等了半響，卻沒聽到半點動靜，探出頭一看，淩雲這家夥居然絲毫不受影響，就連頭發上粘了片葉子也沒動手摘下。
一計不能成再生一計，柳柳跑到廚房裝了一大筐地梨，故計重施地倒下去，別看地梨雖小，被砸到可也會痛的。柳柳都將筐子頂在頭上做逃跑的準備了，等了半柱香時間，淩雲居然還是處驚不亂地坐在那兒。
“好！我就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柳柳再次出去，回來時手中不再是竹筐，而是一個大水缸，等他呼哧呼哧地將水缸搬上亭子頂，再看看依舊打坐的淩雲，臉上笑得那叫得意。
“接招吧，淩雲！”由於缸子過於巨大和沈重，他只得斜著身子將缸扳倒，只是他身手不怎麼利索，亭子頂的硫璃瓦又滑，扳倒缸子的瞬間他自己先掉了下去。
淩雲早知柳柳搞的把戲，撐了柄油紙傘在下面等著，誰知他這回竟是玩人肉加水彈攻擊，可惜那柄傘在柳柳的重壓下出師未捷身先死，他倒是掉得正中，整個人把淩雲壓在地上，然後一大缸的水嘩啦啦把兩人澆了個透濕，好在缸子由於體形過大而被卡在亭子頂上沒掉下來。
“你玩得很起勁是不是？”淩雲的面部表情有些扭曲，他的腰被柳柳從高處那麼用力坐下來，痛得他以為骨頭斷了。
“太好了，淩雲終於不像個活死人了。”
淩雲滿臉黑線，難道認真念書修練就是活死人嗎？那莫諾老師可歸為僵屍一類了。
“你還要在我身上坐到什麼時候？”
柳柳趕緊爬起來，思索著討好淩雲的話，以便等會死得不那麼難看，“在你身上坐著還真舒服哎。”但話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淩雲的臉更難看了。
“那你也給我當坐墊試試吧。”
淩雲扶著腰站起來，一身又是泥又是水的，漂亮順滑的銀發變得一塌糊塗，原本就夾雜著縷縷紅色的頭發，此時因為顏色太多而像臟兮兮抹布，臟水還好笑地順著他的額頭流下。
“你是不是覺得我跟水很有緣啊？”淩雲細長的眼微瞇著，臉上掛著笑容，眼角卻因為怒氣暴現出了三條狐貍紋。
“淩雲哥就饒了我吧。”柳柳只得使出哀兵政策，自己先惹禍上身的，只希望淩雲念在多年的兄弟情份上下手輕點。
閉著眼等了半天，卻不見淩雲的拳頭落到身上，柳柳偷偷睜開一只眼，見淩雲只是站在那裏低著頭。
“淩雲？”柳柳小心地扯扯他的袖子，“我們去湖裏洗洗吧，先拿書院裏的制服換上，這一身泥水的要是被莫諾老師看到一定會被罵死。”
淩雲和柳柳一前一後地走，淩雲因為生氣的關系把尾巴露了出來，柳柳在後面數著，1、2、3……6居然有六條尾巴了，天啊，這個進步也太神速了，算算淩雲回到狐仙林也不過十多個月，難道這就傳說中的天才？
想起蘇烏把淩雲帶回來的那天，那叫一個慘不忍睹，全身除了臉，到處是密密麻麻的劍傷，仙帝給淩雲清理傷口時，他就躲在門外，聽著淩雲壓抑的呻吟，他只能死命咬著自己的手指，恨不得當時就去把綠湖給殺了。
但是蘇烏姐說那個綠湖的妖力深不可測，蘇烏姐已是九條尾巴的半仙了，卻也沒辦法，換成自己的話恐怕對方正眼都懶得瞧一下。
“你要是想淹死自己我不反對，只是在這之前把衣裳給我留在岸邊。”
柳柳只顧自己想著心事，沒發現湖水已沒膝蓋了，手中包衣裳的包袱已濕了些，哇地怪叫一聲，倒退著回到岸上，找了棵大樹將衣裳掛在上面，好在今天風大，吹吹便能幹的。
“淩雲，你還是很在意那個綠湖公子的事嗎？”柳柳脫了衣裳游到淩雲身邊，以前兩人總是無話不談的，現在他為了問這個問題都想了好半天。
“那個人，太強了。”淩雲把頭埋進水裏，一頭發絲在水中如洗墨般散開，過了好久才猛地沖出水面。“你相信嗎？我根本沒辦法傷他分毫。”
“但你一直堅持到了最後，你保護了最重要的東西。”
“差點害死了盈兒！”淩雲轉過背去趴在湖中那塊大石上，他不想讓柳柳看到自己的臉。
“換作是我，把這一身血給你也是情願的。”柳柳心裏想著，沒註意就說了出來，好在聲音不高，淩雲沒聽清，問他在說什麼，“我說別讓我碰上那個綠湖，否則見一次打一次。”
淩雲噗哧一聲笑出來，“讓你碰見了指不定逃多快呢。”
“就知道笑我！”柳柳不滿地嘟起嘴，“趴好些，我給你搓背。”柳柳故意用力地給他搓著，那些醜陋的傷疤都不見了，皮膚還是像以前一樣光滑。
“淩雲，要是哪天我被綠湖追殺，你會不會來救我。”
“不救你怎麼辦，憑你那四條尾巴恐怕沒跑幾步又被人家給追上了。”
“你不也只有六條尾巴，不要老拿這個來說人家。”
“六加四可是十條尾巴了，比我爹還厲害，那個綠湖怎麼可能是我們的對手，笨蛋！”
“我怎麼沒想到，還是你聰明哎！”
兩人仿佛回到了最初，依舊嘻鬧著，淩雲後來實在是覺得累，趴在巖石上睡著了。想必是一直以來都緊繃著弦用功，身體超負荷了。柳柳不忍心將他叫醒，便陪著他在水裏泡著，也趴在淩雲身邊睡覺，直到太陽落山，兩只小狐貍才被變冷的水凍醒。
“天啊，都這個時候了，答應過老爹早些回去練劍的，這下慘了。”淩雲手忙腳亂地穿著衣裳。
“安啦安啦，仙帝很好說話的啦，而且你娘今天跟我娘在打麻將，她扯不到你的耳朵。”
“你怎麼知道我娘扯我耳朵？”淩雲停下正在打衣裳繩結的手，一臉狐疑地看著柳柳，他娘雖然是一生氣就會扯耳朵，但絕不會當著人的面做，必竟他娘是仙後，要顧著儀容的，而且活了上百年還被老娘扯耳朵，這種事傳出去他淩雲還要不要活了。
“呃……是你娘打麻將的時候不小心說出來的……”
淩雲也不得衣裳了，飛身撲過去把柳柳按倒在地，“說，我娘還說了些什麼？還有誰知道？”
“你娘就說了你的耳朵軟軟的很好扯。”
“不信，一定還有別的，從實招來！”兩只狐貍剛洗幹凈又在地上滾了一身的泥，打鬧聲把林中鳥都驚得呼啦啦亂飛。
“你們兩個玩什麼呢？摔角嗎？”仙帝不知什麼時候也跑到湖邊來了，坐在柳柳原先用來晾衣服的樹枝上，嘴裏咬著一支紅茶花，雙腳一擺一擺地好不逍遙。
“爹爹，你怎麼跑來了？”
“你娘不在，今晚我們出去吃些好的。”仙帝跳下樹，整整衣裳，“別再玩小孩子的游戲了，柳柳也一起來吧，今晚帶你去開開眼界。”
柳煙閣裏，仙帝已是熟門熟路，姑娘小子們見了他都熱乎得不行，見今日又多了兩個俊俏小公子，自是對兩人百般調戲。
淩雲以前就經常被他爹拉著到胭脂之地開眼界，對這場面見怪不怪，倒是柳柳嚇得不輕，被人摸得驚跳連連，扯著淩雲的衣角都不敢擡頭。
“爹爹，我們兩個可是穿著學服哎，來這種地方合適嗎？”淩雲很仗意地將柳柳扯到身後，為他擋下無數鹹豬手的攻擊。
“嗯……”仙帝認真地瞧了瞧他倆，“雖然黑白兩色是單調了些，倒也有別樣清純的氣質，不錯不錯。”g“老爹！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
“啊，紅豔姑娘，幾日不見你漂亮許多了，上回我給你的養心美顏丹可有吃？”仙帝見一美人前來，滿眼星星地上前敘舊，“這次我帶了最新研制的蝶香膏，這個膏只要每天堅持抹在掖下，不出一月包你只用體香就迷死人，堅持用上一年就能靠體香把蝶兒引來，這有一小瓶試用裝，你聞聞看。”
“味兒果真好，只是這價錢……”
“我們還不好說話，老規矩姐妹們要十瓶以上，你手上這瓶就白送的，而且紅豔以後要買都是五折。”
“公子就是明白人。”紅豔一臉媚笑，雙眼裏都閃著金子的光芒。“姐妹們，快上好吃好喝的來，記得把柳煙閣的招牌菜也叫來，今兒有貴客。”
“爹爹，原來你背著娘在偷偷賣藥賺私房。”
“這還不是為了你。不然你以為沒事就從我這裏拿一大堆丹藥去餵你的盈兒，那些藥都是撿來的？”仙帝還在心疼上回被蘇烏從他這兒硬搶的去一大堆補藥，那可是一大筆錢啊。
聽得盈兒兩字，淩雲便不再做聲了，自己找了個桌角坐下，只等酒菜上來。
“雲兒，那諸血丹有催眠的作用，盈兒並不是因為失血過多才一直不醒的。”
“我知道，查了醫書了。”淩雲悶悶地答。
“綠湖的事也不能怪你，就連蘇烏也未必是他對手，你可知道他活多久了？”
“多久？”
“久到怕是綠湖自己也說不清，他雖說是天狗一族，但族人只有他一個。”
“為什麼？”淩雲提起精神。
“天狗的孩子因為跟人類混血，所以後代中，完全有天狗因子的人並不多，他們一般是以普通孩子養大，在十歲左右便可知有沒有天狗的能力，為了保持血液的純正，若同一時期有幾個孩子同時顯現出天狗的能力，他們便要戰鬥，將所有同伴殺死後，勝出的那個便是最強的天狗。”
“連自己的族人也殺，還真下得了手。”
“這是天狗選的命運，他下不了手便得被殺。”
“但那天他為什麼會放過我們，按爹爹的說法，他是可以輕易打敗蘇烏的。”淩雲皺起眉，想不到自己的對手是那麼難纏的一個人。
“這個要問綠湖本人才知道了。”
這時酒菜上來，同時進來的還有許多鶯鶯燕燕，柳柳玩了一天，肚子早餓了，直嚷著要上面點墊墊底，淩雲見鬧得慌，拿了壺酒靠窗自飲去了。
不多會，仙帝的生意做得差不多，那些姑娘們很知趣地退了下去，因為這裏的招牌菜馬上就要上來了。只見這回是青一色的白衫，進來的是六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個個都面如冠玉膚若凝脂，比起剛才的姑娘們可算是別的風味，所謂的招牌菜指的就是這些少年。
“這位小哥您要的面食來了。”一少年放下手中托盤，熱情過度地拿起一個包子餵到柳柳嘴邊，柳柳吃了一驚，差點沒被口中的菜給噎死，那少年便吃吃地笑開，輕輕幫他拍打後背順氣。
兩個少年看到淩雲獨自在喝悶酒，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到桌前，你一盅酒我一夾菜地餵他，淩雲吃了兩口，看著那一堆得小山兒似的包子有些發呆，拿起一個，上好白面做的皮兒，近鼻便能聞到誘人的香味。
“公子可是對這肉包感興趣？”一少年見淩雲只是瞧著卻不吃，便勸道，“我們這裏的肉包最是鮮美，在下也可喜歡吃了，一日三餐都不會覺得煩，公子不防試試看。”
淩雲咬一口，肉香四溢，入口綿軟，卻怎麼也不如記憶中來得美味。
“這個應該拿去烤一烤，而且肉也放得太多，都快成餃子了。”他賭氣似地把咬了個口的包子丟到桌上。剛才那個少年急忙用殘盤收了，賠笑道，“公子所言及是，在下也覺得油膩了些，只是總想不出怎麼好，用烤的辦法卻是妙極。”
“你們別理他，那小子正在生自己的氣呢。”仙帝笑笑地喝下邊身少年餵給他的酒。
“這奇了，為何要生自己的氣？”
“他氣自己在心上人面前丟了臉。”仙帝跟少年講話，眼角卻偷偷瞅著淩雲。“想悶就讓他一個人悶去，我們自己樂。”
仙帝見淩雲沒什麼動靜，知這呆子一時半會難以開竅，玉指輕擰了一把少年的臉，“怎麼樣，今兒要演些什麼呢？我可不要被你們一開始就灌得暈乎乎的，好歹也要讓他們開開眼界。”
六少年笑著起身，四人拿起早備下的絲竹樂器，自彈自唱起《醉紅令》其餘兩人折腰起舞，雖是女子舞曲的動作，兩少年卻跳得絲毫不差，下腰甩袖有板有眼，乍看之下竟分不出性別。一曲舞畢，換了曲激昂的《將軍辭》，那兩少年分別拿起一柄短彎刀，邊舞邊打鬥起來。
仙帝自斟自飲，不時還用手合拍子。一邊的柳柳自顧自的吃東西，似乎對歌舞沒多大興趣。
六少年唱跳了一陣，便又圍到三人身邊勸酒，仙帝便挨個兒摸著小臉，要他們先來個香吻或是說個笑話兒才喝，再看那邊兩只小狐貍跟本不用勸，各自皺眉想心事，酒當水一般地喝。
“兒子啊，我們狐族的壽命雖長，卻也要懂得極時行樂才不枉此生。”
“爹，我真的覺得很難受……”淩雲大概是喝醉了，突然就趴在桌上哭起來，酒瓶碗箸叮叮當當地被推翻到地上。少年們看到仙帝示意的眼神，都退了下去。柳柳見淩雲哭得傷心，便也趴到桌上跟著哭起來，醉了的人就是這麼不可理喻。
“好啦，你們倆的苦我都知道。”仙帝摸摸兩人的頭，哈，兩人的耳朵都因為醉酒露出來了，尖尖軟軟的，好可愛。
柳柳平時就沒淩雲好酒量，哭得沒幾下就睡過去了。淩雲倒是呆呆睜著眼，哭到後面漸漸沒了聲音，真是痛快，大概有好幾十年沒這樣哭過，哭完了，渾身也舒坦許多。
“兒子，哭夠了吧，我們挪到窗戶那邊坐，那裏可以看得到月亮。”仙帝拿著兩壺酒過去，敢情他覺得淩雲喝得還不夠多。
“兒子，知道你姐蘇烏為什麼這麼多年了還只是個半仙嗎？”
“狐品有問題。”淩雲微瞇著眼，又灌下一大口酒。
“好，這話我一定轉告給她。”
“爹爹敢說……我就把你……你有私房錢的事告訴娘。”
仙帝一臉黑線，這小子不是醉了，居然還知道威脅老子。
“成為狐仙單有能力是不足的，還必須經歷上天給我們的劫，理論上來說每個狐仙的劫都不一樣，但我們火狐無一例外的都是情劫，過得了的，就成仙，過不了的，就打回原形或者死。”
“為什麼要死呢？”淩雲撐不住了，將頭靠在老爹肩上。
“火狐都是性格高傲，占有欲強的動物，被愛上的一方有時會受不了這種獨占欲而逃，一旦不是自己想要的結局，就會想把對方吃掉也好，結果犯下大錯遭天譴。有也舍不得對方死的，但最後自己受不了這痛苦，自我了結。”
“老爹，我愛上誰了？”
“問你自己的心，如果你心裏面有個牽腸掛肚日思夜想的人，那便是你愛的了。”
淩雲想了半天，喃喃吐出了兩個字，“盈兒……”他幹脆臥到仙帝懷裏，老爹是不是也擦了什麼香膏，好香……“老爹，我甚至能感覺得到他的血在我這裏……”淩雲指著心口，“這裏流動。”
俯在桌子上的柳柳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只是眼角緩緩滴出了兩顆晶瑩的淚珠。
“這也正是讓我頭疼的地方。”仙帝說，“本來人與狐之間就有很多問題難搞定，而且盈兒雖然可愛，卻總歸是個男孩兒，雲兒也只能選擇變成女身來給他當老婆，但這中間的代溝會不會深了些？而且以雲兒這麼大的塊頭……”
“爹爹你亂想什麼，要說老婆……也是……也是盈兒做我老婆。呵，呵……盈兒做我老婆……”淩雲反覆地念著這句，兀自傻笑著。
“兒子，你有賭上自己性命去愛的覺悟嗎？”
“盈兒做我老婆……”他還在念這句。
“兒子，你可以去他身邊。”
“不要！最少也得等我有八條尾巴……八條……”
那夜回來後，柳柳也開始認真念書了，按他的話法是，做淩雲的兄弟不能太差勁。感動得莫諾老師每次逮著仙帝又是老淚縱橫，不過說詞改了。
“仙帝啊，你這一生做得最好的事就是生了淩雲這個孩子，你看他不僅自己好學，還把周圍的人也帶著好學起來，這就叫影響力，你以後也少弄些藥啊丸的，有空也來學院靜心修行一下，跟淩雲好好學學……”
“淩雲，我聽羅德說今天外面可熱鬧了，一起去看看吧。”
“不去。”淩雲正翻著書，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柳柳的提議。
“可是羅德說今天是那個什麼皇帝登基的日子，還要冊封太子喔。”
淩雲頓了下，擡起頭，“是盈兒嗎？”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柳柳不由分說地拉起他，“老埋在書裏你都快變成書蟲了。”
光天化日之下，兩只狐貍隱了身形飛到長安，長樂宮外，人群如潮，兩人便直接飛到大殿頂上坐著看。正好看到戴著通天冠的劉邦在冊封呂稚為皇後，邊上盈兒牽著他姐姐魯元的手，穿著一身正式的冕服。
盈兒長高了許多，面容細白，一雙杏眼低垂著，讓人心生憐惜，他的身體卻還是瘦，淩雲輕嘆一聲，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啊，個子長了肉卻沒長。
一會輪到盈兒的加冕儀式了，他必須得一個人走上前，鞋子是新的，很硬，穿著不怎麼舒服，上臺階的時候不小心絆了一下，淩雲發現他衣裳裏面掛著的錦袋，正是當初他給盈兒系上的那個。
“走啦！”淩雲不想再看下去，一把扯起柳柳的後領。
“幹嘛，看熱鬧也不讓人安寧，不找個沒人的時候去見見你的盈兒？”
“不了，他現在過得挺好，也有他娘保護著。”
“不見得，你看邊上那個女人。”柳柳指了指站在大殿邊上的一個美婦，淩雲認得是當日被他警告過的戚懿，牽著一個四歲左右大的小孩，那戚懿表面上笑盈盈的樣子，眼睛每每看向盈兒時，卻是恨不得將他吃掉的怨恨。
“不礙，那呂稚也不是省油的燈，而且盈兒身上還有我的九個承諾。”
淩雲看盈兒突然擡頭望向他們這邊，心下一驚，難道被發現了，應該不會啊，他們隱了身形的。
“也許他感應到你了，你身上不是有他的血麼。”
“再亂說看我不撕你的嘴！”淩雲紅了臉，故做生氣的樣子。
盈兒的確有種不同尋常的感覺，但是人潮如織，就是沒有想見的人，只得垂下頭暗笑自己的愚笨，淩雲哥怎麼會來嘛。
一覺醒來，見著了娘跟姐姐，卻再也找不到淩雲哥了。問娘，娘說貴人已離開了，往何處去，還會不會回，都無從知曉。兩年的時光竟如黃粱一夢，若不是手腕上那串用黑色石頭做成的手鏈和紅色的疤痕，劉盈真要懷疑淩雲這個人只存在自己的想象中。
張良不時會來教導劉盈文章，夏侯嬰和陳平兩人也經常應呂稚之請教授劉盈騎射和劍法，劉盈的聰慧和好學令他們感到欣喜，三歲看大七歲看老，盈兒的沈穩與寬厚正是治國安邦所需的。
盈兒雖然體弱，卻堅持每日早起習射，見兒子小小年紀就如此懂事，呂稚的心得到不少寬慰，丈夫移情別戀，但她還有一雙兒女可依靠，等到兒子繼人龍之位，這輩子的苦就算到頭了。
劉盈原先一直跟姐姐魯元住一個房間裏，魯元住裏邊的香閣，而盈兒就睡外邊的暖閣。在鄉下時兩人都還小，本是睡一張床的，逃難之時盈兒又夜夜有淩雲相伴，如今住了這寬闊的房子，特沒有安全感，時常半夜被惡夢驚醒一個人縮在床角發呆至天明，魯元知道弟弟有這個習慣後夜裏總是警醒著，聽見外邊有動靜便點燭出來陪他。但今日盈兒做了太子，他便得遵守禮儀一個人住了。
太子殿比原先住的房間更寬更大，夜宴過後，劉盈拜別過娘親，隨著太監宮女來到新臥房，織錦布帛散發著漿洗過的皂角味兒，書桌軟塌也可聞到新木的清香，盈兒走到棱窗前，今夜的月很圓，銀色的月光似將大地鋪了層輕紗，涼風陣陣，不時還有秋蟬的聲音傳來，極妙的夜。
“淩雲哥，分別時是在冬季，如今又入秋了，二十多個月，你在哪裏？這樣的月光你可瞧得見……”盈兒心裏一陣酸楚，幾乎要掉下淚來，回身取出一支短笛，悠悠地吹了一曲。這是前些日子張良叔叔教他的曲子，若有口不能言時，笛聲便是最好的傾訴，而且這聲音能傳進遠方人的心裏。
魯元不放心弟弟一個人，梳洗了一番後又繞到太子殿想看看他睡下沒有，卻在半路聽到了斷斷續續的笛聲，那聲音雖稚嫩卻也讓人聽得愁腸百結，想著弟弟前幾日學了吹曲，而在歡慶之夜敢作此音的，恐怕也只有弟弟了。於是便停下腳步，差一個小宮女前去探看，不一會宮女回報果真如此，便不再前行，走廊鋪一方帕子坐了，細細地聽那聲音。
魯元此時16歲，已到婚嫁年齡，娘親也開始在王孫貴族中物色夫婿，但她的心早已被一個人占據……總會裝著不經意地樣子跟弟弟問起那段逃難時的生活，一點一滴積累著對淩雲的了解。雖然四年未曾見上淩雲一面，但她心中的愛意卻是有增無減，渴望見到淩雲的意念竟跟盈兒一樣強烈。雖然娘親不會強迫她嫁人，但爹爹不一樣，她極怕自己再見淩雲時已做人婦，心下越想越悲，便起身離去了。
盈兒吹了一會便覺得累了，便趴在窗臺上歇息，玩把著那短笛上垂著的紅色絲絳，“淩雲哥，今後盈兒的曲子只為你一個人吹。”
盈兒趴著趴著便睡著了，他一早便將太監宮女全攆了出去，門反扣上，誰也不敢進來打擾。淩雲一直坐在對面的殿宇頂上看著盈兒，當聽到盈兒說只為自己一人吹時，感動得當下就想沖過去抱住他，但他突然想到自己是狐貍，突然從窗口飛進去要怎麼跟盈兒解釋……無奈只得按下心中的激動，不多會卻看到他趴在窗臺上睡著了，無奈地搖搖頭，化做一縷白氣飛了過去。
輕輕把盈兒抱起來，小家夥有些份量了，臉蛋也不像以前圓嘟嘟的，開始有了少年的棱角，只還是一樣不會照顧自己。看到盈兒兩手因練騎射而形成的老繭，心下生出多少疼惜。
“盈兒，再等一等，我一定來娶你。”
淩雲這句話若是被仙後和魯元聽見，怕是連自殺的心都有。兒子居然要娶一個人類，而且還是個男的做老婆；日思夜想的心上人，要娶的居然是自己的弟弟，天啊，什麼世道……不過有一個人肯定會偷笑，那就是仙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