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隱匿身形於黑暗中的神祇因為上代惠比壽的死因爭執成一團, 但這絕非是因為他們故意忽略本次會議的重點。

也許這裏面有幾個隱藏著小心思的家夥，但大多數神明不管出於何種目的，他們都站在善的立場上。

“太不堪入目了！這副樣子也算是神嗎？”

一道稚嫩的聲線及時將場面震懾住，眾人望去, 出乎意料, 發聲呵斥的居然是這代惠比壽。

剛轉生不久, 尚還弱小稚氣, 可卻威風凜凜的向他們這些大神發號施令。

“關於‘我’的死因，我沒有追究各位責任的意思。我相信各位對大神的忠心，對高天原的忠誠。但也正因為如此, 若有人利用這份忠誠, 這份忠心, 我惠比壽絕對不會饒恕！”

“我布袋和尚……”

“我弁財天……”

“我壽老人……”

“我……”

……

一個一個, 直到七位福神全都表態, 不容置疑的昭示立場, 選擇站在惠比壽這一邊兒時, 終於有人的臉色變了。

那是天照大神的巫女, 以往大神不會親自覲見哪位神祇，往往會由她出面做出回應, 她可以說是這高天原隱形的第二位“王”。

眼看著剛剛還各執一詞的眾神, 因惠比壽的出現沈默下來, 現場再度變得安靜。

毘沙門天好似早有預料一般緩緩開口：“看來各位是沒有異議了。”

一陣靜默過去。

黑暗之中, 有光突然照亮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

在黑暗中，光就代表天照大神，在這裏沐浴的光芒越多, 代表對方在高天原越擁有地位。

“他”的出現，顯然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月讀命！”

會議的發起者, 剛剛還胸有成竹的毘沙門天一陣色變，連忙摘下帽子，露出金色的頭發和面龐表示對對方的恭敬。

“毘沙門喲。”

一道似男似女，卻矜貴優雅的聲調憑空響起，打碎滿室緘默，使人心悸不已。

“說來聽聽吧，吾對此很感興趣。”

毘沙門天不敢拿捏這位大神的心情，因為這一位與天照大神同胞所出的月之貴人素來喜怒不定，惹惱了她，有些事情可真就說不清了！

“是，我這就為月讀命解惑！”

原本約定好的計劃中，夜鬥，七福神等人還要小心咕噠子出面作證時，會被某些徹底墮落成妖物的神明不顧體面的直接攻擊，然而月讀命的出面，讓這一切化為泡影。

眾所周知，光是天照大神的化身，那黑夜與黑暗就是月讀命的國度，她與自己的“兄長”一同統轄兩國，一如湖中天，和水上天。

在黑暗中，無人可越過她的權柄，制造出暗夜中的危險。

也因月讀命的突然出面，直接將暗處的危機化解，毘沙門天將原本一些不適合在眾神面前直說的內容，如今也拿出來證明自己的可靠性。

有這位大神在，毘沙門天底氣很足，原本為應付各種麻煩才召集七福神，和他們早早通氣，但現在……就看月讀命站不站在自己這邊兒啦！

七福神中的其他幾位似乎也想到這一點兒，在毘沙門天說完之後，期待的眼神不加掩飾的看過去。

會議因毘沙門天吐露出的“真相”一陣沈寂，每個人似乎都想說什麽，但又不知道說什麽，幾道加重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表露出自己的驚駭。

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高天原這等清聖之地會有詛咒盤踞，已然擁有蠶食神明的能力！

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第一個開口。

斥責？

疑惑？

質問？

不屑？

這些統統沒有。

因為毘沙門天敢在司掌誠實與謊言的月讀命面前將這一切攤開，說的明明白白，那麽只要月讀命不否認，這一切就都是真的！

這如果就是真相，那麽他們這些神一直都在幹什麽？

連自己生活的土地被汙染了都不知情，歷代惠比壽的早亡明明早就做出警示，可他們居然直到如今才在毘沙門天的堅持下得知真相。

他們的一無所知，眾神的一無所知，何等恥辱！

有沒有真身出場的神忍不住捏碎手裏頭的把件，水頭極好的玉石如意被這位大神隨手丟到神殿的土地上，神宮內充斥著震怒的恐怖氣氛。

盡管內心何等抓狂暴怒，但在月讀命發表看法之前，眾神仍是靜默的，好似一道道黑暗中的影子，接受夜之王的支配。

“毘沙門，你說神器的墮落會汙染清凈的土地？”

終於，月讀命輕聲開口，那種咬文嚼字的高雅不似凡間一些擁有傳承的家族般故意擺出的儀態，語氣中流露出的驕矜渾然天成的好似語言本身就成了高雅之物，這是月讀命獨有的神性體現。

語言，本也是月神司掌的職權之一。

此時顯得分外謙虛的毘沙門天恭敬回道：“神器會刺傷神明，而世間沒有比神明的軀體更為清凈之物。”

月讀命：“換言之，那些墮落的神器也有能力汙染這片大地。”

毘沙門天：“是……”她謹慎的斟酌著用詞，希冀著最好的結果。

在來之前的討論中，眾人中就有人提議，如果神器會汙染高天原的真相暴露，那麽神器還能繼續留在高天原嗎？

答案毫無疑問，幾乎所有在場的神統統沈默。

不會，高天原絕對不會容許汙穢的出現。

可是就算如此，就算毘沙門天本人更是被稱為“武器庫”的神器大戶，她也絕對不會因此隱瞞真相。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放任這個情況，那麽高天原遲早會淪為地獄，不知情的眾神也會化為邪靈一般的生命。

到時受邪靈支配的凡間，很快就會淪為一片焦土煉獄！

作為神的本能令她絕對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在這種時候，她變得非常冷酷殘忍。

可以說，她間接放棄自己收留的那些神器，這令曾因為滅掉麻氏一族，而被她追殺數百年的夜鬥極為震驚。

唯一有異議的雪音，也就是夜鬥如今的神器則被他自己的神明鎮壓下去。

夜鬥也是神，很清楚毘沙門做出這個決定時下了多重的決心。

雪音不是神，所以不理解，他也不是兆麻這個追隨毘沙門天許多年的道標，也不懂毘沙門的心情。

他為每個會被趕下高天原的神器悲痛質問，但是沒有一個神會因此妥協。

可以體諒，但不會允許。

惻隱之心他們也有，但他們更清楚這樣做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為此，連被叫來一同商議的窮神小福握住雙手哭叫道：“我們也不想的，但是不行就是不行！”

雪音激動的質問：“為什麽？將神器帶到天上，承諾給予他們一個家的不就是你們嗎？可你們現在還是在做什麽？兆麻？大黑？你們難道就眼睜睜看下去嗎？”

被他瞪紅眼睛咆哮的兩個人紛紛低下頭。

兆麻冷靜的和平時一樣，但了解他的人更清楚，這種時候兆麻絕不會如外表一般冷靜。

他沒有開口，大黑阻止了他。

“讓我來說吧。”

被壓住肩膀的兆麻張張嘴，然後徒勞的垂下視線。

大黑是窮神小福的神器，兩個人相依為命多年，因此要說有哪個神器最令雪音佩服，那就肯定是這名高大但細心的大叔。

大黑一直照顧夜鬥和雪音兩個，在雪音心中早就是毋庸置疑的長輩，所以在看到他們無動於衷時，心情才會那麽動搖。

“為什麽？”

“因為我要為我們的神明考慮。”

大黑用超乎雪音想象的冷血訴說了一個自私的真相。

“繼續讓他們留在高天，早晚有一天連我們家的神明都會被汙染。墮落不是恙，發現及時可以祛除，墮落的人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墮落了，這種恐怖的東西任由它繼續在高天存在，這不論是對誰都是不負責任！”

兆麻推推眼鏡，看似已經冷靜下來。

“雪音，你沒見過墮落後的神，所以你無法理解我們做下的這個決定，在你看來這應該十分殘酷，一句話就要讓無數神器離開家園，被拋棄，被丟掉，但你不要忘記，我們也是這些神器中的一員！作為神器，我們無法代替他們做出選擇，但在這裏我投出屬於我自己的這一票。”

“我的選擇是，讓神器離開高天！”

“……”

在雪音的啞口無言中，兆麻和大黑的堅定徹底的顛覆了他的觀念，以至於他到現在還蔫蔫的沒什麽力氣，心裏也不知在胡思亂想著什麽。

不過對夜鬥來說，唯一的好消息應該就是他到現在還沒有刺傷，這也就說明雪音雖然費解，但也在慢慢接受，試圖理解做下這個殘酷決定的大黑與兆麻的決心。

對神器而言他還太稚嫩，他存在的年月連在人類中也不過才是個少年。

這個年紀會對責任的理解與自我觀念之間有所沖突是正常的，所以沒人會去責怪他的質問。

但是這種行為真的是對的嗎？

雪音的怒吼，到底還是讓這些神心中一顫，質疑起自己來。

當月讀命問起“神器會汙染高天這片土地”時，毘沙門天神到底無法繼續硬起心腸。

家裏的一個個孩子從她腦海中出現，她們的笑容，這些年來的堅持……

毘沙門天在心裏懺悔道：對不起。

“也不意外……雖然那些靈魂被神冠以名諱，付與‘器’的本質，可終究是從地上帶來的不潔之物。即使忘卻前塵，本質仍舊沒有變化。”

月讀命輕柔的說道：“那麽，要驅逐嗎？”

毘沙門天：“……如果逼不得已的話。”

“我不同意！”

一些和神器感情極好的神明坐不住了，他們一個一個爭相在月讀命面前謹言，還有的直接指責毘沙門天的“公正”。

“請月讀命大人慎重考慮，在高天原少說有上百萬的神器，如果將他們一並驅逐，那要將他們驅逐到哪裏？身為神靈，豈能如此冷酷無情！”

“毘沙門天，你如此作為如何對得起效忠於你的那些神器？我看你瘋了！”

“月讀命大人，為那些神器想一想，他們生前的遭遇已經足夠悲慘，死後還要被如此對待，吾實在做不到這個決定！”

……

所謂驅逐，既是拋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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