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傍晚的時候，造船廠的人被宣至禦書房覲見。李聞知沒有跟著去，因為趙睿指定了要“畫圖紙的工匠”，他從頭到尾沒動過一筆。

但他也沒走，夙和一直想和他在京城裏逛逛，現在是難得的機會。

造船廠的人會每天監督著他的去留，特別是回去，采薇會在興和城側門等他。

他們沿著市井的街巷行走，由於長得俊，街上的小姑娘小媳婦兒特別熱情，會朝他們身上扔花，小販還會拿免費的瓜果叫他們嘗嘗。

李聞知默默看身邊雖然壯了一圈，仍然很英俊的夙和，又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就算沒有他的宮女們的接濟，刺客也能活得很好嘛。

然後當今聖上長得最好看的孩子——某四殿下，開始啃手上的“林檎”。

林檎就是蘋果，只不過蘋果這個詞語還是由印度梵語演變過來的，現在自然沒有這個詞。現代學術界對中國古代究竟有沒有我們現在稱之為蘋果的東西一直有爭議，不過身處古代的李聞知終於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了，不是沙果，林檎就是蘋果。

“四殿下好。”一位溫婉中帶著一絲貴氣的女子主動來找李聞知見禮，身邊兩個侍女也跟著福身。

居然在街上被認出來了。李聞知看她行了一個皇室禮儀，但又對其面容感到陌生，而且皇室的貴女一般不會這麽稱呼他，不由對她的身份感到好奇。

仿佛是知道李聞知沒有認出她，女子笑著解圍道：“妾是和安的妻子。”說著好奇地看了一眼李聞知身邊的夙和。

除了紹治陛下的明珠們和妻子們，大越的其他女子，未嫁人的自稱都是“奴”，嫁了人的便是“妾”。

於是李聞知知道她是誰了，他三哥的正妻賈……什麽來著？好像只知道姓，閨名要問他三哥。年中剛過門的，婚禮他倒是去了，只是新娘子蒙著蓋頭，他沒見著。今年夏天不太熱，大家都沒去避暑山莊，加上秋菊宴還沒開，確實沒正經見過。

他們皇子都沒有字，在名前面加個“和”就是敬稱了。

李聞知點點頭，“三嫂不必如此客氣，直呼儀的名字或者稱‘四弟’即可。”三皇子趙安本人非常冷淡，沒想到他的妻子卻是如此溫和的一個人。

三皇妃從善如流，“四弟也是來逛陽會的嗎？”眼神中帶著一絲揶揄，看著李聞知和夙和手上的花果。

李聞知一怔，怪不得今天街上姑娘這麽多……陽會就是下九，婦女相聚玩樂的日子。今天八月十九，中秋剛過不久，街上的節日氛圍還很強。

“和安。”三皇妃忽然朝李聞知身後喊道，臉上的笑容越發濃郁，滿滿的幸福味道。

“容兒。”趙安把三皇妃摟進懷裏，說了一個極其肉麻的稱呼，朝李聞知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還是淡淡的。

“三哥。”李聞知老老實實打招呼。

“三哥。”夙和的覆讀機功能又一不小心被激發，聽得李聞知趕緊牽住了他一只手。夙和總共就見過他兩個家人，就認了兩個親戚了。

趙安眼裏兩團堅冰忽然化了一點，帶著點好奇的神色，“四弟，”頓了頓，“四弟夫。”

……雖然李聞知是不介意這樣的稱呼，不過三皇兄同志是不是太直白也太淡定了些。

趙安卻沒有繼續交流的意思，把賈欣容從懷裏抱出來，左手握住了對方的手，右手從懷裏掏出了一支簪子，插進了對方的發鬢中。如冰山解凍，高嶺之花下凡。

賈欣容微微低頭，臉上飛起兩團紅暈，人比花羞。

“我帶容兒先走。”竟是一個字都不肯多說，趙安就要離開。

李聞知和夙和繼續逛，但手沒再放開。

他們又轉了一圈就回造船廠，剛好碰上從禦書房回來的廠工們。

“陛下果然天降帝星，才智過人啊！”一個人說道，面上滿是讚嘆之色。

“是啊，這名為‘蒸汽機’之物奧妙無窮，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研究它了！”這是曾經大喊“四殿下”跑過來求助的那個瘦子。

“陛下還很寬和，即使擁有像大海一樣寬廣的智慧，還包容著我們只有溪流般的才智，甚至鼓勵了我們的設計！還說會拿到船坊去造一艘樣船，如果可行就批量生產。咦，殿下，你怎麽在這兒？”又一個人接道，突然看到在造船廠的院子裏吃著水果的李聞知。

“四殿下，你看，這是蒸汽機！”瘦子廠工迫不及待掏出了圖紙，就要和四殿下討論這個話題。

旁邊幾人相互對視一眼，一個人去拉瘦子，“好了，已經這麽晚了，圖紙可以明天看，今天先讓殿下休息一會兒吧。”

剩下的人中推出了一個相對會來事的人，他搓著手對李聞知說道：“四殿下，陛下讓我們在下個休沐日後的朝會上宣讀我們的成果。但我們幾個也就是工匠，沒那個身份，可以請四殿下去麽？”

李聞知正好也對現在朝上是個什麽狀況感到好奇，就答應了。

……

休沐日後的第一個朝會，就猶如周一早上的上班，總是讓人沒精打采的，但是今天是個例外，因為有熱鬧可看。

什麽熱鬧？二皇子從江南省回來了，而且四皇子也來上朝了。這可是皇家八卦！

及冠的五位皇子和及笄的四位公主好不容易全部湊齊，然而放在殿前的卻有……十把椅子？

並不是又有哪位公主還是皇子成年了，而是上次李聞知真的去跟趙睿說了把椅子讓給趙曼，趙睿還真的答應了。

之前李聞知沒來上朝，空椅子放那兒還不突兀。今天他來了，殿前侍衛趕忙為他搬來一把椅子，趙曼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吃了個大虧。

她一向高傲而嘲諷的眼神此刻盛滿了難以置信，瞪著李聞知。李聞知不為所動，淡定就坐。旁邊的天潢貴胄們反應不一，但大都在憋笑。

趙曼咬牙把兩張椅子拼了起來，大刀闊斧地坐下。真是太丟臉了！混蛋趙儀，呸！

這只是上朝前的一個小插曲。趙睿很威嚴地清了清嗓子，本就鴉雀無聲的朝堂顯得更寧靜了。

休沐日後的第一個早朝，慣例的第一件事就跟學校的晨會似的，要報告和總結工作、公布榮譽、安排下周計劃等。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包括李聞知介紹他們造船廠的帆船。畢竟大家經過上一次儀犁的鋪墊，都已經習慣了四殿下的天資聰穎。他去了造船廠，造了一條船也不是很奇怪的事嘛。

趙睿在龍椅上一路聽得也很滿意，本大王的大越一如既往地欣欣向榮、海晏河清呢。

事情在任務安排上卡了殼，是一個很簡單的任務——“刺”，顧名思義就是檢察和考核官員工作，其原理嘛……歸根結底跟小學班上班長給每個人加分減分差不多。

以往這個任務都是大皇子在做，但是現在他不幹了，他要當流浪詩人，就等著趙睿的旅游資金到位，立刻追隨李白大大的腳步去游歷全國呢。工作？什麽工作？眼前的茍且何以比擬詩和遠方？

本來早幾個月他就要請辭的，但是他物色的人選是二皇子，二皇子不是下江南了嘛，他就又老老實實幹了幾個月。

受到大皇子推薦的趙儼興致儼然不高，他整個人都黑瘦了一圈，因為臉上黑所以不高興得很不明顯。他要收回自己曾經的想法，光是推廣幾個農具就這麽難，當皇帝得有多難啊？！

他想著要好好完成任務，要親民，就下鄉了，他當江南巡撫的叔叔也很讚同。然後他就下田了。那個水稻真的田裏全是水啊！長了綠油油的草出來後，看著跟草地一樣，其實底下還都是水啊！他第一次下田的時候覺得行動不便，就脫了絲履，結果那田裏有螃蟹！咬他的腳咬得劇痛！更可怕的是水蛭，當他發現的時候已經有三條吸附在了他的腿上了！旁邊都是農民，哪有人敢提醒他？趙儼能怎麽辦，只能怪自己觀察不仔細了！

他跟小叔叔說不要下田了，然後他就被牛追！被豬拱！被雞撲！最可怕的不是田園狗，而是那個大白鵝！巨兇！照著他屁股咬！天知道為什麽這些動物都這麽“喜歡”他！而且他還在太陽底下曬到皮膚灼傷了！天知道他在江南都經歷了什麽！

趙儼當然知道朝堂之上的父皇不會有這些奇妙的經歷，但他會舉一反三啊。一個如此簡單的任務，都遇到阻力重重，如果真的坐到那個位置上去，他能勝任？

趙儼一想到大白鵝就不寒而栗，看了一眼三弟更加被凍得瑟瑟發抖，四弟？估計是指望不上。好的五弟就是你了！

“儼慚愧，當不起大哥如此看重。我看此職不如交由五弟擔任？”

五皇子趙青的親姐還沒發言，嫉惡如仇的二公主“霍”地一下就站起來發言，“趙儼你虧心不？五弟有心疾你還讓他幹這種極耗心力的工作？”

趙儼一楞，他是真的沒有註意過。

趙青，趙曼如假包換的親生弟弟，由於端妃在生趙曼的時候就有了虧損，他在娘胎裏就沒養好，一出生嘴唇就泛著紫。好在後天調理得還可以，心臟在發育的過程中有自我修覆，趙青現在除了身形單薄一些，也沒有太病弱，就是性格與趙曼天差地別。

趙曼也冷笑著站起身，“二哥你欺負我弟弟？”

“姐，二姐，沒關系的。”趙青笑著打圓場，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謝謝二哥擡愛，不過我看這工作還是由三哥擔任吧。”

趙睿在臺上聽著怎麽那麽不是滋味呢。他還至少能當十年的皇帝呢，這群小兔崽子怎麽就開始迫不及待地推辭，生怕被他選中當繼承人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終於寫到了最喜聞樂見的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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