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青蕪風波

關燈
半月後,盛春時節。吳邪用張海客的妙藥洗發果然獲得奇效,頭發生得飛速,已經勉強能夠束成正常成年男子的發髻,加了玉冠,頗顯玉樹臨風氣度卓然。

張起靈一早籌備妥當,他於月餘前便允諾帶吳邪去往青蕪山一遭。兩人辰時出發,只帶了兩名隨從一名車夫,於官道上一路策馬前往皇帝休養的青蕪山行宮。

蒼山之內,行宮龍榻上。病弱的皇帝側耳垂聽著宦官進言,蒼老雙目中漸湧起一抹不可置信:“就是傳聞中他留在府裏的那個毛頭小子?”

“正是。”宦官躬身道。

皇帝蒼老枯萎的手指緊抓榻邊又緩緩松開,心中回憶與計謀交融。“去,把那小子帶來。”說罷開始劇烈咳嗽,嗆出的血絲落在巾帕上。宦官悄悄將拿開的巾帕掩在身後,神情有些悲愴地低聲應“是”退出了大殿。

吳邪與張起靈在山腳下放棄了馬車,拾級而上登山。行到山中部位置時忽遇刺客,對方人多勢眾身手不凡,輕易便將吳邪劫走。兩名隨身侍衛還想追上,被張起靈阻住。

父皇的人手他一眼便看得出來。高處山崗一聲悠揚口哨,他仰頭見大內總管手臂搭著條拂塵向他微笑頷首,身後正是行宮所在。

張起靈蹙眉凝視一會兒,孤身前往。

吳邪腦袋上蒙著黑布套,一路被劫持飛掠,像是在現代坐了趟碰碰車的感受,暈得他直想吐。落地時布套被拿開,那些訓練有素的“劫匪”攸然便不見了蹤影,連個背影都沒給吳邪瞧見。四下裏依舊一片漆黑,似乎是一處全封閉房間,只有門和地板之間的細縫透進一絲絲光亮。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走入,門開的一瞬間短暫光亮讓他看清楚老人身著的明黃色衣袍和他身側垂首攙扶著的宦官。

門很快合上,吳邪下意識往墻角縮了縮,那老人攜著宦官走近,在離吳邪不近不遠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黑暗中雙方對視良久,老人先開了口。

“你能否保全性命,就要看他如何抉擇了。”

聲音沙啞病態,像是病入膏肓之人強撐著說出口。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底蘊,依稀可以想見當年是何等的渾厚如洪鐘。

吳邪楞了一會兒,不知為何心中好像有了底氣一般平靜下來。那老人紋絲不動地看了他一會兒,端的是一副嚴謹貴族門庭做派。身側的宦官適時提醒他一句,老人這才起身離開暗室,黑暗中看了吳邪最後一眼。

屋內剩吳邪一人,方才他借著再一次開門的短暫光亮,大致看清這間屋內的陳設,像是貯存卷宗的暗閣,兩個架子上擺滿了陳舊書冊。吳邪依著瞬間的記憶摸索到桌上蠟燭所在,摸著黑點燃,燭臺上呈現出一層極厚灰塵,足有雲片糕的厚度。蠟身層層融化的痕跡,像蔓延在火山口的巖漿,只是已經凝固。

吳邪端著燭臺緩步走到書閣前,火光雀躍著映照出書籍側面的文字。大多是一些游記以及對朝廷局勢的分析,年份跨度很大,幾乎是近三四十年的內容都囊括在內。奇怪的是這些筆跡全部出自一人之手,莫非是剛才的老頭?吳邪想,那他絕對是個一流的野心家。

吳邪來到第二架書閣後面,這些冊子明顯新上一些,內容也有趣許多。應該是那老頭近年來整理的回憶錄,對於年輕舊事的回首和摘錄。

人老了,總忍不住緬懷青春過往。然而在這個沒有照相機的年代,他們往往會選擇用文字記錄下來。吳邪目光搜尋到一本沒有名字的書冊,他將其取下,扉頁裏小小的“夜鶯”二字。

一筆一畫略微潦草卻十分連貫,柔和的筆觸像是不經意間寫下。吳邪想起自己在學校發呆的時候,偶然想起什麽筆下也會不自覺流露出這種字跡。

書閣上的書冊因為疏於打理都積了厚厚的灰,唯獨這本,觸手幹凈整潔。

莫非這是老頭的得意之作,所以經常翻看自我欣賞?吳邪心說,輕輕挪動步子,舉著燭臺和書冊坐回了老頭剛才落座的地方,就著燭火一點一點翻閱起來。

蠟燭燒得旺盛,火苗簇動著一跳一跳,燭芯有些過長。四周圓形的光圈時不時躍動一下,襯著如血淚淌下的燭油莫名詭異。

吳邪手中陳舊的書頁在燭光下泛出橙色暖光,紅彤彤的溫暖卻讓他黑暗中不寒而栗。

這個老頭生前政績累累,身份應當也是極其尊貴。他沒有明述自己身份地位,但從交涉範圍以及父親委派他的任務可以判斷,至少是尚書級別的出身。

夜鶯。是一段觸目驚心的往事。

老頭年輕時曾愛過一個姑娘。他是朝中貴族,一次參與一個名為秦武的尚書之子的歌宴,對歌妓夜鶯一見傾心。

夜鶯夜鶯,本名葉英。歌喉甚好故而作了妓名。

不巧的是,歌宴的東家——秦武本人亦看好了這位夜鶯姑娘。兩位又都是動了真心。

書中敘述詳備,夜鶯姑娘是位極具吸引力的姑娘,這點從她日後的行事作風便能看出。兩男一女,必有一男空手而歸。很不幸老頭就是這個空手而歸的角色,這也正是一切悲劇的開始。

老頭是個壞人。這是吳邪的總結。他使盡了手段破壞那兩位的感情,幾乎可以用毫無底線、令人發指等形容。其中一件是他為讓夜鶯對秦武心灰意冷,不惜布局令秦武喝下情藥,與其他女子共效於飛行一場歡好。可惜不知是夜鶯從根本上不相信此事,還是選擇了原諒秦武。此事並沒能將二人分開,次年夜鶯與秦武誕下一女。

此事幾乎讓老頭瘋魔,當時他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卻已在朝中位高權重,具體官職沒有記述。老頭忍受不了愛而不得拱手相讓的痛苦,不惜折磨死了夜鶯,又逼著秦武喝下前塵斷,抹去他一切記憶,獨身撫養女兒並為自己賣命效力。

書中記述了老頭如何享受這一快感,他令本與他血海深仇的秦武忠犬一樣為自己賣命,他盡情享受勝利者的喜悅。可吳邪卻從這些極端的文字中,讀出寥寥的落寞感。

故事的最後,筆跡濃黑嶄新,應該是近幾年的補充篇幅。夜鶯與秦武的女兒名叫秦鶯,長大後命運弄人竟與老頭的次子相愛。老頭斷不能接納自己的兒子愛上夜鶯和秦武的女兒,而他的次子為了討好父親以便世襲官爵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放棄了秦鶯。

最後老頭的地位似乎沒落,大小事宜都交由了其母親做主。母親不知其間避諱,將秦鶯姑娘婚配給了老頭的三子。只是老頭這三子極為不喜秦鶯姑娘,令其倍受冷落。

吳邪讀完呼出一口氣,覺得腦海中有什麽翻騰欲出,卻又對接不起來。端著燭臺將書冊放回架上,吳邪又開始搜尋新書,他要弄清楚這老頭的身份。

門嘎吱一聲被打開,吳邪驚嚇中手中燭臺滾落在地。他急忙踩熄了火苗,上午將他綁來的幾人再次過來將他捆住,腦袋瞬間套進了黑布袋裏。

吳邪心說這是怎麽回事,張起靈沒能保住他?還是說他自己也出問題了,自身難保?

“餵!”吳邪奮力甩頭,眼前一片漆黑不可視物,動作幅度極大:“你們把張起靈弄哪去了?”

沒有人答他,幾個人只顧著捆繩子。頃刻吳邪就被綁成了個大粽子,他大叫:“你們把當朝王爺弄哪去了?”

撕票了?吳邪一急,顧不上雙腿綁成一塊兒,直勾勾向上一蹦就想從門口跳出去。一個“綁匪”伸腿一絆,吳邪立即撲倒在地。

“老實點。”說著吳邪就被夾在腋下一陣風似的帶走了。

方才一下摔得太狠,吳邪眼冒金星已經徹底喪失逃走的能力。他無力地躺在馬車裏垂死掙紮,妄圖解開手上的麻繩。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

“誒呦——”吳邪被一腳從馬車下踢下去,骨碌碌滾停在街邊。所幸車開得不快,只是衣服和皮外擦破了些。

吳邪仰面朝天看著頭頂,意外地看見了熟悉的府邸。管事丫鬟碰巧出來買菜,正遇見滾滾而來的吳邪,就躺在自己腳邊。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松綁啊!!!”吳邪大叫。

兩人進了府裏,丫鬟告訴吳邪今日一早王爺與他出去後就再沒回來過,車夫和侍衛也不見蹤影。吳邪心說不好,將今日之事大體與她一說,丫鬟掩口道:“一定是一命換一命,王爺用自己把你贖回來了!”

吳邪忍住拍她的沖動,心說小說看多了吧你。不想那丫鬟一本正經繼續道:“青蕪山的山賊很多的,你一個外來的怎麽會有我了解,每年埋在青蕪山的屍骨連起來可繞京城兩圈……”

吳邪聽得頭皮發麻,看門外天色漸暗,雖然不大相信丫鬟所言但著實不能撒手不管。想了想道:“我去找他,你去備輛馬車。”說罷便眉頭緊鎖地向大門走去。

一條腿方踏出門檻,張起靈便從大門外車上下來。身後是侍衛二人和車夫。張起靈面色從容衣裳整齊,連帶身後三個下人也一副整潔模樣。吳邪松一口氣同時又有點悶氣:“你去哪了?”

張起靈一楞。“在山上找你,找不著便回來了。”

找不著就回來了?吳邪心中莫名更惱,吸了兩口氣決定轉移話題。“那老男人是誰?”

“嗯?”張起靈淡淡應聲,將外袍脫下來遞給丫鬟。吳邪正想說話,張起靈已擺手對他道:“去燒水罷,我要沐浴。”

“……”

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每當吳邪問及有關青蕪山一行的問題,張起靈總是避而不答或是讓他安排沐浴。直到後來他看見張起靈脊背上兩條深如溝壑的鞭痕,以及京城動亂時他手中天降神兵一般的塞外軍隊,才逐漸明白在他翻閱皇帝筆錄的同時,外面究竟發生過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