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芯其人，是前朝皇後，寵冠六宮，是個不可多得的溫婉嫻熟的美人。

前朝皇帝一死，她就成了新皇他爹的通房侍妾。偶爾陪陪睡，偶爾挨挨罵，日子越過越低級，因此心灰意冷，腳漸漸往棺材裏伸了。

她無比想念她的前夫，年輕俊秀，哪裏是枕邊這個呼嚕聲震天武夫出身的老男人能比的。只可惜，曾經的榮華富貴，回不去也得不到了，連夢都夢不見。

她本以為會這般蕭條的死去，死在老男人床上，或死在老男人腳下，不想在她餘生裏，還要見到再也不敢見的人。

那個人不能說話，穿著將士威武的鎧甲，提著頭站在咫尺處看她。

這是那個人第一次來找她時的模樣，再之後，就像時光倒流般，那人有時穿耀眼的花衣裳，有時著鮮艷的襦衫，也會穿一襲翩躚的百褶裙……

全是她送與的衣裳，那人每每穿上身後都會笑著問:“嫂嫂，我是不是又好看了一點？”

何止是好看了一點，她想，那人原本那麽鮮活漂亮。

這種猶如鬧鬼的懸疑戲碼自然是宮宜上演的，看著付芯跪在地上，臉上掛兩汪眼淚，他心裏的痛快何止一點。

早前修成仙身的時候，淩霄寶殿外為他請見玉帝的仙使就告訴他，“你是從凡間來的，身上少不得沾染世俗之氣，來了天上可得好好凈化掉，不傷害己身，不傷害旁人，不被旁人傷害，與人為善方是為仙之道”，他當時有模有樣鞠了個躬，向著仙使起誓“小仙一定謹遵仙使教誨”，現在卻在後宮的一處院落裏，用楊乙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詰問:“是我待你不好，還是哥哥待你不好，你要來害我？”

宮宜等著聽付芯的懺悔，可當她一五一十地數著自身的罪孽時，宮宜又道:“閉嘴，我人都死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付芯跪在那裏，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最後只能砰砰地磕著響頭。

等到付芯磕滿五十個頭，宮宜才喊停，他右手當空一劃，掌心便是一根玉蘭枝條:“史皇的寵妃，也就是我那可愛的妹妹阿玄，你跟她既有同流合汙的交情，想必平時關系也不錯，常常能見著。你拿著這枝玉蘭，見她一次抽一次，記得要抽在臉上，最好是抽在她最滿意的鼻子上，你能做好，我日後便不來嚇你，若做不好，這玉蘭枝抽得就是你了。你也不必怕，拿著玉蘭枝，她傷不了你。”

楊玄只比楊乙小一歲，一母同胞，二人年齡相仿，模樣相仿，連性情也相仿。

楊氏一脈中，只她一個被免了殺頭之禍，一朝成妃，比之以前更加榮光。

付芯喋喋稱是，接過玉蘭枝:“小乙，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報仇……我替你報仇，我會殺了那個女人……殺了她，我要殺了她……”

人總是有膽子犯錯，卻沒能耐承受犯錯的後果，付芯能說出這種話，可見已經漸入瘋癲了。

宮宜嘲弄道:“你們同樣來自前朝，共同參與一件謀殺，可惜處境全然不同，楊玄嫁與史皇享一生富貴，你被棄在深宮陪伴他爹孤獨到死，都是有罪之身，都是可恥之人，怎麽就你落得如此下場呢？”

付芯痛苦萬般地閉上眼睛，渾身顫抖，這番話徹底喚醒了她的不甘。

是啊，明明都有錯，受罪的為什麽只有她？！

宮宜不再多言，一個縱跳出了宮苑。

這是一個風調雨順，無內憂外患的好年月，奈何舉國上下一片惶恐，哀淒聲遍地。太醫院裏的翹楚，不管是新晉的亦或是元老級的，哪怕已有了三朝為醫的名氣，但凡禦前說了類似“娘娘您的容貌不保了” 這麽一句話的，通通摘完了烏紗帽再摘項上人頭。

新妃的鼻子據說被歹人打殘了，臉上也挨了不少抽打，現在容貌盡毀，了無生意。

史皇日煩夜憂，翌日發布了榜文，征召民間的神醫。

那賞金可是異常優渥，優渥到什麽地步呢，為百姓讀榜文的小兵說，只要是神醫開得出來的數，史皇都給的起。

天下人議論紛紛，這位娘娘怕是前世修來的福氣，才能得了浩浩聖恩。

一文坐在大古槐樹下讀書，讀得心不在焉，宮宜今日難得得閑，在亭子裏一筆一畫地練字，她看他費勁心力學著回香公子擺開筆走龍蛇之勢，卻無疑以揉掉一張廢紙告終。

一文開了嗓子，問出她憋了許久的話:“宮先生，你會揭皇榜麽？”

多年前宮宜為了楊乙的親哥哥以神醫身份入宮，這一次遭難的是她的親妹妹，他應該不會坐視不管吧？

宮宜道:“去，為什麽不去。”

他可不能讓楊玄就這麽死了，她尚有幾十餘年的陽壽，若她想不開尋了短見，遭天譴的可就成了他了。

果然……得到答案的一文一瞬間沒了看書的心思，以書作枕，大刺刺躺在樹下，腦子裏壓滿了東西，卻摸不清壓了些什麽東西，只是覺得沈重不已，不願意多動彈。

宮宜停了筆，不滿:“現在還是春日，你是又想生病了？”

一文每回一生病，就跟土地喝醉了酒一樣，絞盡腦汁想騎在他背上……然後高歌一曲，著實讓人頭疼。

總歸是晌午時分，日頭還算熱烈，大古槐樹也遮不住它的溫度，一文不覺得寒冷，便不搭理宮宜，一個字都沒回。

她不回話宮先生也就不多說，直接一揮袖子，一文就順著回廊，繞過小花園，保持仰躺的姿勢飄回了她的房間，她的床，連被子都自動蓋到了下巴。

一文:“……”

一文一覺醒來，宮宜已經出門了，兔子也不在，應該是被他抱走了。

信鴿一個個窩在四角亭上，一下午的功夫，就拉了不少糞便。這十小只是拉了就餓的體質，一文餵了它們幾把稻谷，就按宮宜留下的字條上的囑咐收拾筆墨紙硯。

“你醒來先去七妻妾，我隨後便到。”

又是忙著尋仇去了吧，只要關乎楊乙，類似在她生前說過她一句壞話這種雞毛蒜皮的仇宮宜也能趕著去報。

哎，一文深深羨慕了一把。

今日迎迎姑娘回勾欄院來探望許娘子，沈歆和她素來交好，便拉著她在屋裏說話，一文來叨擾時，她們正在聽那首《愛別離》的曲子，是請了藝人吹的。

“早知你會來找我，我就不用廢這筆錢去外邊請人來吹了。”

沈歆付了半吊錢，藝人收了竹笛掩門出去。

一文道:“我不來找你，你可以找我啊，我每日都會來一趟書院，想叫我直接叫便是。”

沈歆搖頭，有些尷尬:“我可不敢去書院找你，上回惹惱了宮先生，還沒求到他的原諒，沒顏面見他。”

宮宜的脾氣雖然不易捉摸，但還是鮮少和人置氣的，一文道:“宮先生耳根子軟，說幾句好聽的話他就氣消了。”

迎迎接了一句話:“那可不一定吧，我每回見了宮先生，都會誇他風采卓卓，也不見他有多高興。”

迎迎跟著宮先生學過半年書，後來一舉富貴。她雖進尚書府沒兩年，卻已有了官家小姐的自尊與傲氣，她的身份讓她縱然心悅宮先生，卻拉不下臉面主動表態，她的“風采卓卓”在宮先生耳中，只是逢場作戲的場面話罷了。

所以一文懇切地告知她:“我準備了許多對宮先生受用的溢美之詞，迎迎姑娘想要的話我可以整理給你，保證宮先生會喜歡你，喜歡到一往而深。”

沈歆的門不知何時打開，但它關上的時候屋內三人都知道，因為“砰”地一聲，動靜巨大。

宮宜已是第二次摔這扇門了，沈歆無奈地搖頭，對一文說:“你把要教給迎迎姑娘的溢美之詞全說與你們家宮先生聽去吧，看看他能不能受用。”

“我剛剛說了什麽不著調的話麽？他在生氣？” 一文奇怪。

屋內二人齊點頭。

一文一臉懵，匆匆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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