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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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無牙老者一事,一文認定宮先生是不尊老的仙,沒想到他非但不尊老,而且不愛幼。

七妻妾的書院新來了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和寶媽媽是表親關系。那孩子一家三口原本是走街串巷賣糖葫蘆的,寶媽媽突發奇想,硬要把他接到勾欄院裏,管吃管住管讀書。

他叫李生。

宮宜從來不偏袒哪一個學生,也從來不會訓哪一個學生,他可算是向陽城裏唯一一個從來不帶戒尺授課的教書先生了,要知道連斯文溫吞的回香公子都會在桌案上備兩根戒尺的。

但李生來了之後,宮宜總會在腰間別上一根,像一個戰士別一把不離身的寶刀。

書院裏時不時響起啪啪地幾聲,那是李生在挨打。

不做筆記,打五下。

不跟讀古詩,打五下。

不專心聽講,打五下。

……

李生是個就業五六年再回爐重造、在書院裏讀書識字的孩子,自然是學不會怎麽當一個好學生,宮宜並未秉持他一貫循循善誘的作風,而是見他不規矩就打,逮一次打一次。

十歲的男孩被打得哇哇大哭,跑到寶媽媽跟前訴苦:“我不想讀書了,我要回家去賣糖葫蘆。”

寶媽媽苦口婆心:“孩子,不讀書不成大丈夫,現在識一些字,以後出去自不會被他人瞧不起。”

李生:“可是書院裏的先生總是打我,他不打別人,只打我。”

寶媽媽又勸:“打你是為了你好,說明他在意你,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親戚的份兒上,他還懶得管你吶,他也是希望你早日成才……”

盡管李生百般不情願,他最終還是回了書院,繼續上課,也繼續挨打。

除卻無牙老者,除卻李生,宮宜這段時間內逮著機會就教訓的人不知凡幾。

賣古玩的,制竹笛的,打漁的,尚書家的門生,守向陽城門的,夜裏打更的……從下九流的行當到中九流的行當,再從中九流的行當到上九流的行當,各行各業裏似乎總有一些“出類拔萃”到讓宮宜看不順眼的。

現在他就窩在躺椅中,翻著那本小劄,推敲來推敲去,默默算計著什麽。

小劄原先很厚,現在已經薄了許多,宮宜每折騰完一個人,都會撕掉一張紙。

半個時辰前他往一頂小轎裏扔了一窩沒磨牙的老鼠,聽說裏面坐著某個大官家的小姐。

撕拉一聲,宮宜將小劄撕了一張,團成團。

一文想知道紙上究竟寫了些什麽:“宮先生,我幫你扔廢紙吧?”

宮宜懶洋洋地沖一文搖頭:“不用,我怕你偷看。”

他把紙團塞進嘴裏,嚼吧嚼吧,然後吐出一朵白玉蘭……

“為什麽我不能看,上面有了不得的秘密嗎?如果我可以保證不說出去,宮先生能不能把小劄借我看一眼?”

宮宜隨意地翻著小劄,食指偶爾敲著紙面,那姿勢和一文看小說時如出一轍。

一文忽然發覺,宮宜這種漫不經心的模樣最是勾人。

“你不必在意這本小劄。昨天見你又買了幾本書回來,去看那些書吧,又或者去一趟回香那裏替我討要一份字帖。”

回香公子的書法幾乎達到了無人能及的地步,一文每見一次都會折服一次,先前自以為她的字已算是可以,卻不想人外有人。

興許是一文當著一個教書先生的面把另一個教書先生誇得太勤快了,宮宜某天發狠著說:“不就是筆走龍蛇行雲流水嗎,我也可以寫出這樣的字。”

宮宜花了五十兩銀子,請回香公子量身打造了一本字帖。

回香的字,一文窮極一生也寫不出來,更遑論宮宜了,所以一文不敢置信,十分地不敢置信,以至於一下子將小劄的事拋諸腦後了:“宮先生真的要學徊香的字麽?”

宮宜答:“學,為什麽不學?我不僅要學,我還要比他寫得好。”

見不得有人比自己厲害卻又比不得別人厲害的,我們一般會選用“自不量力”這個詞來形容。

“那我去回香公子那兒取字帖吧。”

買回來的那一堆全是清水的書,馮方士之後,果然再無人能出其右,不過新近出了個殷姓寫手,打著馮方士接班人的名號進行自由創作,也不知能創作出個什麽。

她姑且小小地期待一下。

宮宜提醒:“不要去了那兒又順便去別的地方。”

一文:“……好。”

回香的家一文後來倒是又去過一兩次,都是替宮宜跑腿取要繡在新衣服上的字樣的。

一文剛到,回香的字帖也剛做完,無怪乎宮宜讓一文喝口茶再出門,原來是算好了時間的。

“回香公子,宮先生讓我來取字帖。”

回香將字帖用絹布包好,一文接過來,又取了錢遞給他,雙方當面清點。

“五十兩已是高價,為何還多了三百兩?宮先生是在照顧我書齋生意衰退了?”

回香的書齋已經一連走了五位學生,倒不是說他課講得不好,只可惜打南邊的小城新來了個老先生,因屢次不第又年事已高,索性放棄科考在向陽教書,他上無老下有小,吃喝穿用都有子女供應,也不差幾個錢,所以不收學生們的費用,反倒慷慨地捐贈書本。

一邊是考試經驗豐富又免費助學的老先生,一邊是資歷尚淺學費頗高的小年輕,學生們何去何從已經明了。

實際上,在這種同行打壓嚴重的情況下回香還能留下十五位學生,實屬不易了。

“不是。”

“那是什麽?”

“就是……嗯,數錯了。”

回香輕輕地笑了起來:“那現在我替一文姑娘數對了,一文姑娘高興不高興?”

一文撓頭:“要聽實話嗎?”

“聽的。”

“不太高興。”

回香又笑:“那可怎麽辦?”

“你就裝作沒看到,收下這三百兩。”

“可李某是老實人。”

一文嘟囔:“老實人是不會逛勾欄院的。”

回香低頭笑了半天:“一文姑娘既然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再不識相點可能就要挨打了。多謝。”

一文籲出一口氣,他肯收就好。

回了家後,一文把三百兩的事和宮宜說了。

這件事怎麽想,她都是在拿宮宜的錢去討好別的男人。

宮宜也沒什麽大的反應,只說:“你現在越發喜歡先斬後奏了。”

“也不是越發,只是偶爾,偶爾喜歡。”

宮宜瞥她一眼,語氣淡淡的:“隨你吧。畢竟我說過,錢你可以隨意取用。”

一文也不知怎麽了,宮宜越是無所謂,她心裏反而越不安穩,越覺得自己有錯。

“回香公子給了我一張請帖,說是過幾日有個以文會友的聚會,請你賞個臉。”

“不去,沒時間。”

宮宜最近確實忙得很,抓著那本苦瓜小劄在向陽城走南闖北,但往日裏像這種附庸風雅的一類事他最喜歡去湊熱鬧,此時居然一口回絕,實在怪哉……

“真的不去?”

“去了也聽不懂他們呱唧些什麽,而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做。”

破天荒的一回,宮宜承認自己不懂吟詩作賦,並以粗陋的“呱唧”一詞表達了無視。

四月,拂堤楊柳。

自花朝節至清明節,土地都沒來找過宮宜,九路畫廊也沒見有他的新作,宮宜拿著小劄越發忙碌,一文卻越發地閑。

最近宮宜出門,不抱兔子,也不帶她了。

他說有一些比較血腥的畫面女子不宜看,不血腥的再帶她去。

一文在無聊時,很是念舊。

“宮先生,土地呢?許久沒見土地了。”

宮宜忙裏偷閑地應了她一聲:“養傷中,你估計還有許久見不到他。”

土地在花朝節那天和黑白無常大戰了一場,游手好閑疏於修煉的土地當然以一敵不過二,落得慘敗。

宮宜說黑無常用他勾魂的鎖鏈直接抽斷了土地五根骨頭,其中兩根在手上,讓他短期內畫不了畫,另兩跟在腿上,讓他去不了九路畫廊迷惑百姓,餘下一根在腦袋,讓他動不了歪心思,五根骨頭一斷,土地基本上是廢了。

比之白無常,黑無常還算下手輕些,平日面上掛著笑意看起來溫和無比的白無常可是直接用一張“鬼畫符”,逼得土地三魂七魄出了竅,差一點就要去陰間走一趟再世為人了。

一文:“宮先生不用去探望嗎?”

宮先生頭也不回:“土地被打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以他的性格,不傷筋動骨是不會消停的。我如果去探望,他指不準要我幫忙報仇。”

一文:“那以宮先生一人之力,打得過黑白無常嗎?”

宮宜:“不使陰招的話,打不過。”

宮宜化為人形後僅用了兩年就修得了仙身,可見其實力,他都這麽說了,可以想見黑白無常有多麽厲害了。

一文說:“宮先生不方便去探望的話,一文就替你這走一遭吧。”

宮宜並無二話,宮裏又要死人了,他得趕在那人死之前報完仇,本來想放在後面,可惜時機成熟太早,得提前一步計劃了。

他翻到小劄後面的一頁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付芯”二字。

可恨之人,連名字取得都不好聽。

一文去找土地,其實是存了私心的,她想知道宮宜一天到晚神神秘秘地做些什麽。

她沒本事從宮宜懷裏偷走小劄,只能擱土地這裏旁敲側擊。

土地睡在床上,半點不得動彈。屋裏有兩個貼身伺候的小地仙,是他以一日十兩的薪資雇傭的,現在正往他嘴裏餵送些瓊漿玉露。

這等好貨通常只在宮廷得見,土地怕是又去小偷小摸了一把。

一文左瞧瞧右看看,怎麽瞧怎麽看土地都是一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愜意模樣。

“倒不像是挨過打的。”

土地命小地仙為一文斟了一杯酒,問:“那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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