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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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宜險些說不出話來,他是沒見過把書看得比命還重要的人:“那他就沒威脅你說出楊乙的具體所在?”

“威脅了,可我沒來得及說就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所以說,望神醫在保護楊乙的同時,也保護保護我的遺作,以免那奸人害了我的命又害了我的命根子。”

宮宜有些無語,但楊乙師傅的遺言,他理應應允。

“呀,馮某還有一事相告。”

“……請說。”

“其實,馮某不止做了一件逆天的事,還有另一件……更逆天的……”

花朝節總是異常熱鬧的。 少男少女們,老夫老妻們,男娃女娃們,但凡對生活還有憧憬,對未來尚有期盼的,都會在這一天,在玉蘭樹的枝椏上綁上祈福的紅綢子,盼望花神娘娘看了他們的心願後,助他們心想事成。

有付出才會有收獲,為了達成心願,他們為花神廟捐了不少香油錢。一文瞅著花神廟裏的小小管事都比旁的寺廟裏的主持要肥頭大耳地多。

一文虛心請教:“在花神廟裏當值油水很多?”

管事也不藏話,直快地很:“可不是嘛,除卻香客們敬香時丟的錢,每月的初九那天,都會有個隱形的富豪在花神廟的娘娘神像邊放五百兩銀子。大部分錢我們存在庫房裏,剩餘的……私了。”

管事露出油膩膩的笑容,從他的笑裏即可看出私了的錢多麽能發家致富。

“不過有一件怪事,按道理我們每月往庫房擡銀子,可這麽多年了,庫房的銀子只減不增,興許是有內鬼啊,我遲早要給她抓出來!”

哪兒那麽多內鬼……

一文道:“或許是花神娘娘享用了也未可知,管事還是不要勞師動眾地抓什麽內鬼了,免得惹得花神娘娘以為你是貪圖小利之人,消了你的福氣,那可就得不償失咯。”

管事覺得一文所言極是,感激她的提點,稍稍咪咪塞了一枚碎銀子給她。

花神廟的人,果然出手不凡。

越靠近夜裏,熱鬧不減反增,傍晚時分,廟前已經圍堵地水洩不通了。

每每這種擁擠的時候,一文才會感嘆向陽之人丁興旺。

花神娘娘是一個即便修成人身也能懶成一棵樹的仙,晌午她還有閑心扮成凡人模樣,在巷子裏走一走,近距離享受萬民愛戴,等廟裏的短香燒沒了半截,她就受不住了,拖著沈重的雙腿往人群外挪移。

此時她便漫不經意地坐在花神廟附近的酒樓裏,雙眼迷迷瞪瞪地望著擁擠的人流。

“一文吶,你爬到那棵玉蘭樹上,選三根紅綢取下來給我,記住,只取三根喲。”

花神娘娘指的樹,是廟前最大的一棵玉蘭,此刻開滿了燦爛的花。但顯然樹枝上纏著的紅綢比花還多,遠遠望過去,白玉蘭倒像是紅玉蘭了。

路邊有不少攤販,一文跑過去買了一根綢緞,本想湊一湊熱鬧的氣氛,提筆時卻發現她沒有願望,想要的、不想要的通通沒有。

那就替宮宜許一個吧,他還忙著工作,來不及過花朝節,就許“願宮先生終有一日飽讀詩書”吧。

寫完一文就樂了,看著紅綢樂到不能自已。

待攤主驚嚇的目光掃過來,她才付了錢匆匆離開。

將紅綢系在高處,一文趁無人註意時解下周圍的三根藏在懷裏,然後跳下樹遁走。

一文幫忙讀著紅綢上的字:“願我的容貌能停留在二八歲月。”

花神娘娘搖頭:“此乃逆天之願,不可為,不可為。”

“願家父之病藥到病除,享百之命。”

“此乃逆天而行,不可為,不可為。” “願姐夫與姐姐和離,同我修得鴛鴦之美。” “此乃逆天歹言,不可為,不可為。”

花神娘娘連紅綢都懶得接,一文便讀與她聽,每讀一條,花神娘娘便以逆天為理由駁斥回去。

一文無奈:“若是以一人之力就可以達成的心願,他們又怎麽會祈求娘娘的幫助。娘娘早應該料到的。”

花神娘娘撐住腦袋:“本仙原想他們今年可能會不那麽妄想,不再癡心,許一些諸如得到大家的絕筆、諸如夢裏游天界、諸如田畝豐收之類的願望,可嘆貪心年年有,一年勝過一年。”

一文沒有仔細聽花神娘娘的話,她只在想,花神娘娘如果身在朝堂之上,絕對是頂頂的大貪官一個,收了巨款卻不肯辦一件實事的那一類。

“你呢,方才瞧見你也系了一根紅綢,許了什麽心願?若是可行,本仙願意為你略施一法。”

一文有點窘:“這倒是不牢娘娘費心了,我許的願,怕是比讓病重的老人起死回生還要逆天。”

見一文不願說,花神娘娘也不強求,右手翻覆之間,那根紅綢就緊緊攥在了她的手裏。

一文頓時感覺有些紮心,花神娘娘既有如此神通,何苦她剛剛跑那一趟……

“的確是頗有難度的,不可為,不可為。”

“……”

入夜後,酒樓外面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又多了熙熙攘攘的花神燈。

美妙的燈火連綿起伏,那是比之白日更像做夢般的景致。

但花神娘娘無心夜游,也無心讓一文夜游,二人孤零零坐在酒樓裏,避開了一片喧囂。

許久,等到仙娥們擡著細軟轎子悄無人息地將花神娘娘擡回去之後,一文才得以走出酒樓,歡聲笑語撲面而來,恍然有一種離開牢籠的感覺。

宮宜將馮國師送至陰間,便折身來了夜市。

他等在一刻鐘後,一文會出現的那棵樹邊上。

一刻鐘不短,但一刻鐘也不長。

在花神廟前,玉蘭樹下,三月天裏不溫不涼的時候,宮先生曲起胳膊,拍了拍身旁的同類。

“待會,有個紅著眼的姑娘會過來這裏,勞煩閣下落幾片花瓣下來,今早她說想看花瓣雨。”

樹語:“幾片……是幾片?”

“嗯,我也沒算過,你就落到她不哭為止吧。”

夜裏風聲裊裊,有點冷。

一文提著花神燈,打遠處走近,燈火明滅之間,她的面容不清不楚。 等找到一棵沒有掛紅綢的樹,她才止住步子,恍恍惚惚地擡頭。

“宮先生怎麽會在這裏?”

“宮先生的工作完成了?”

“宮先生不是不過花朝節麽?”

宮先生啊宮先生。

有大片的花瓣往下落,落在一文的頭上,肩上,若是她伸出手來,想必還能落在她指尖。

是她期待已久的花瓣雨呢。

只是在一文的印象中,玉蘭的花瓣都是枯死在樹枝上,曬幹後才會被風吹下,可原來如果提前落了,並沒有想象中美麗,砸到頭上也是疼的。

“宮先生,這棵玉蘭樹“早謝”了麽?”

宮宜不回話,只問問題:“方才為何要哭?不是出來玩的嗎。”

一文沈默在一邊,沈默著沈默著,又找到自己的聲音說:“提著燈走在向陽街上的時候,兩邊都是樹,身旁都是人,我感覺像是前世走過的路,遇到的同一批人和樹,但我不知道該幹什麽,好像大家都在笑,我卻笑不出來,也不懂他們為什麽要笑。”

那些年楊乙風風雨雨走過許多地方,也在花朝節的時候走到向陽街的花神廟裏跪過神像,提著的燈探的到路,卻尋不到人,心裏到底忍了多少委屈他不得而知。

宮宜捏著拳頭,又松開,姿勢僵硬地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拍,“那也不能哭啊。”

你那麽堅強,就算那樣,也不能哭啊。

一文忽然感受到, 今夜的宮先生,連呼吸聲都是溫柔的。

玉蘭樹也在某個時刻,落花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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