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苦瓜小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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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發現,宮宜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懷裏放摘錄本地方多了一個小劄。

與摘錄本不同的是,小劄沒有封面,只在首頁寫了歪歪扭扭的倆字:苦瓜。

向陽人不喜歡吃苦瓜,而且會用苦瓜來形容仇恨之人。

宮宜還有仇人?

一文不止一次想拿那本小劄看,但宮宜不讓,宮宜只把摘錄本遞給她,連筆墨也挪到她面前。

一文道:“宮先生是想讓我給你記筆記麽?”

宮宜卻早已為他偷懶的行為找好了解釋:“這麽好看的本子,配上好看的字自然最好。我當然不是說我的字不好看,只是覺得你的字更符合它的氣質而已。”

“一個摘錄本需要什麽氣質。”

一文嘟著嘴,卻仍舊接過筆為宮宜做筆記。

突然想到沈歆,聽說她已經開始接客了。

一文心裏難過,卻無計可施,倘若宮宜能知道沈歆的好,娶她回家,就不會有這麽些糟心事了。

她忍了忍,還是想問:“宮先生,你覺得沈歆怎麽樣?”

一文壓低了聲音湊到宮宜身邊,宮宜下意識後退了些,然後又默默靠近了些,同樣壓低了聲音:“愛哭,嗯,還愛錢。”

這……她明明用暧昧的語氣問出這句話的,宮宜竟然回她這麽不暧昧回答。

“我是指容貌方面,身材方面,還有你看到她會不會有某些幻想,比方說方士書裏丞相對俏佳人的那種幻想。”

宮宜鬧了個大臉紅,眼神飄忽閃躲:“什麽幻想,什麽方士的書,我不知道……”

一文道:“宮先生,撒謊是要下地獄的。”

宮宜撇開頭,突然很認真地望向窗外的花花樹樹。

一文:“宮先生便一點也看不出沈歆喜歡你嗎?她每夜在書院門口等你,打扮成你喜歡的模樣,找機會同你說話,小心翼翼卻又那麽勇敢,她當時多喜歡你啊。”

宮宜思考了會兒:“你這麽說,我倒是也感覺出她是喜歡我的。”

沒想到馮方士的書還是有些用的,連一對上情愛之事就腦袋榆木的宮先生都通過了xing啟蒙教育。

“那你怎麽看?”

“什麽怎麽看?”

“要不要試試?”

“試試沈歆啊,宮先生也不小了,該找個姑娘談個戀愛了。”

“我與清風明月為樂,不入紅塵。”

這一聽就是背出來的句子,宮宜說起這種文雅的句子時語氣總是生硬地很。

一文與宮宜竊竊私語時,筆依舊是不停的。

可以說她在一心二用,一只耳朵聽回香公子說文學,一只耳朵聽宮先生說哲學。

宮宜沒她的本事,聽了一樣便聽不了另一樣,因而雖身在書齋中,思維卻已經跟著一文繞了好幾圈了。

他的眼睛偶爾盯著一文的手,很好奇她怎麽就能一字不差地記下回香所說的每一個音,還抽空做了標註。

她似乎什麽都會。看書,吹曲,是個風雅的姑娘。

宮宜這樣想時,儼然忘了一文所讀之書裏那些更為“風雅”的事了。

入夜前宮宜在七妻妾的那堂課,一文沒有跟去聽。

因為在進書院前,沈歆就請一個小丫鬟把她叫了過去,說是找她一起聽向陽最新的曲子,曲名叫《愛別離》。

宮宜擰著眉,顯然是不想讓一文過去的,但又拗不過一文想去,只叮囑:“你待在沈歆那處不要亂跑,等下了課我自去找你,如果你再不聽話……”

一文抓住他的袖口,話語有撒嬌的味道:“我要是敢亂跑,宮先生就把我拴在大古槐樹下,拴個十天半月怎麽樣?”

宮宜別扭地給了一文一個側臉:“你說過的話,你要作數。”

一文走近沈歆的屋子,右手輕輕敲在門上。

裏頭傳來沈歆溫軟的回應,七妻妾的娘子們說,這間屋子裏全向陽的勾欄院最酥骨的聲音。

“一文嗎?進來吧。”

一文推門進去,沈歆正撐頭站在窗前,窗戶對著院子,那裏有一片結香。在向陽其實很少能見到除了玉蘭之外的花,所以乍一見那抹黃色,任何人都覺得美。

一文過去和沈歆站在一處,她上上下下打量著一文,很久很久,之後又望向窗外。 她說:“你以前進我的屋從來不敲門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不同於以前,知道她開始接客的事後,一文再不敢冒失。

一文說:“可能是我比以前更懂禮貌了吧。”

沈歆卻毫不遮掩,對著開得飽滿的結香笑得婉轉:“我還以為你是怕撞見什麽不堪的場面呢,放心吧,我這裏今夜不來人。不說這個了,我拿到了《愛別離》的譜子,都說與以往所聽的很不相同,你過來看一看。”

沈歆不會吹曲,但特別喜歡聽曲,往常一文隨便撿個調子吹下去,她也能認真聽好久,興致來了會迎合著唱幾句。

她聲音好,唱什麽都是好的。

世間的曲譜大同小異,多是些陳詞濫調,只為在寂寞時悲春傷秋,並致力於讓所有聽過曲的人悲春傷秋。《愛別離》光聽名字,就能品出幾絲屬於閨中怨婦的愛恨情仇。

等一文細細看過,卻大為所驚,這實在是一支名字小家子氣,風格卻有大家之氣的曲子。

一文讚嘆:“確是一支好曲,真的好。”

沈歆面上洋溢著幾分期待:“一文,你吹給我聽可好?”

這支曲子,沈歆聽了不下二十遍。如果不是因為一文再也吹不動了,她似乎可以一直聽下去,聽一整晚。

“真好。我從未聽過這樣的曲子,即便面對離別也能坦然,哪怕不愛了也能祝福。我現在還做不到,今生若是可以,願以十年性命,換與作曲之人的一面之緣,那時,或許我就能做到了。”

沈歆摸著曲譜,癡癡念念。 她在固執著什麽,又在放棄著什麽,她在自我保護著什麽,又在自我否定著什麽。

原想勾欄院的姑娘們情場裏來來去去,對於男歡女愛都看得通透,不料這個小屋裏,卻有一個看不透又執迷於去看透的。

一文手搭在沈歆的肩上,安撫地捏了幾下:“聽說有人一連十多日宿在你這裏,他喜歡你嗎?”

沈歆背手擱在額頭:“夜裏的時候喜歡地緊,白天麽,我不知道。”

一文問:“他若真心待你,堅持來找你,願意贖你娶你,你會不會考慮一下他?”

沈歆遲了一會,方才作答:“我總要謹慎些的。一個風塵女子好不容易尋了戶人家洗心革面地嫁了,到頭來卻發現並不是戶好人家,沒改姓兩年就被夫君拋了棄了,最後恐怕連再墮風塵都會覺得不好意思吧。我臉皮一貫厚,但也沒能厚到不怕流言蜚語一把刀。” 一文想來也是,有些事情光靠勇氣是左右不了的,有的人生也禁不住一紙婚約的賭。

沈歆說:“在勾欄院的姑娘面前說嫁娶之事,果然還是太可笑,還是別說了吧。”

“好。我們因曲結緣,我總歸是希望你能過得很好的。”

沈歆卻搖頭,然後用手捂住半張臉:“我多麽羨慕你,一文,我多麽羨慕你。”

“因為我能伴在宮先生左右你不能,因為我能不愁吃穿你不能,因為我能不用委身於人你不能,你是在羨慕我所擁有而你得不到的,殊不知你也有我羨慕的地方,你能做的很多我都不能,不是做不到,只是做不了。”

面對不幸的女人,女人們總是習慣通過更加不幸的經歷去安慰。一文自覺沒什麽能比丟了性命更不幸的,所以以她的角度,沈歆雖可憐,但也不算慘絕人寰。至少沒自己淒涼,更沒前朝公主楊乙悲哀。

“我有一個朋友,她終其一生在找她的夫君……最後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屍身都無人收殮……”

一文口中的朋友,是以楊乙為原型的。

關於楊乙生平,馮方士所述詳盡,她改改刪刪一股腦說了出來。以生來不幸父母雙亡開頭,過程是添了油加了醋的苦命生涯,結局是懷了愛人的孩子一屍兩命。可謂是淒淒慘慘戚戚。言下之意便是:你覺得自己苦,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比你過得更苦,既然你已經比很多人幸福了,就拿出點幸福的樣子來。

悲情的故事很容易能打動人心,沈歆也是深受觸動,為著一文這個她從未見過面的朋友掉了幾滴淚。

“想不到還有這等可憐人。她尋了夫君多少年?”

一文想:“大約是十年吧。”

沈歆哭了沒多會兒開始笑,抿著唇笑得一顫一顫,正當一文要問她是不是用錯表情了,沈歆道:“一文啊,你即便是要勸我,也不應該拿莫須有的人和事來唬我啊。你朋友與夫君十年未見,又怎麽能一屍兩命呢?我本嘆她是個癡心女子,不想癡心女子也有偷人的時候。”

人設不小心崩了,一文頗為窘迫:“老實說吧,除卻那位姑娘父母雙亡、有夫君孩子的設定,除卻她是我朋友這個慌,其餘都是真的。”

沈歆終於不笑了,一文知道這回她是信了。

“她比我年幼,但比我更懂得堅持。她找的那個人多麽好的福氣,能得到她的喜歡。我如果是他,如果那位姑娘沒死,一定要在餘生好好愛她。”

沈歆只是在感慨,一文胸口卻猛然咯噔一下。宮先生他……如果楊乙沒死,宮先生會愛她嗎?

屋外響起了腳步聲,宮宜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屋內已掌了夜燈,昏黃的顏色和他一身雲錦衣服相得益彰。

“一文,該回去了。”

以前迎迎姑娘和一文說過,宮宜是風華絕代的。她說起宮宜時,似乎只有這個詞,但似乎只這個詞就夠了。

一文現在突然能體會到她的感受了。

一文問:“今夜的課提前結束了?”

宮宜:“嗯。想早些回去。” 一文對沈歆說了告辭,往宮宜走去。

大抵是這一幕成雙成對的景象太過紮眼,沈歆急急忙忙喊道:“等一等。”

她喊停了兩人,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彼此僵在兩處,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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