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裏的很多人——不包括那名失魂落魄的貴族軍官——他們都覺得戰場原真誠在胡說八道。

一種被冒犯了的，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挑戰的感覺在他們之間傳遞著。

“太狂妄了。”他們的心裏面這麽想。

然而，埃利烏斯將軍仍舊平靜以對：“那就說說看吧。”

“當然。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問一個問題。”真誠說：“將軍——你的目的是什麽？”

“目的？”

“我當然有計劃，除了計劃之外，還有計劃的預案與遇到特定情況與變化後的應對決議——問題是，我還不知道你想怎麽做，想要做什麽。

以埃利烏斯軍團的全員犧牲，來達到最大，最有效殺傷混沌軍團的目的？以殺傷敵人的某一路軍隊，改變局勢的目的？

想要在這片戰場上繼續堅持下去，拖累敵人的行軍與後勤，達到戰略效果的目的。還是說，保全埃利烏斯軍團的有生力量，成功撤退的目的？”

“對抗混沌並不單單是我們的責任。這一次，我們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混沌狂潮。我們的盟友基斯裏夫人已經全軍覆沒。所以……”

在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老將軍回答：

“我要盡可能保全每一名戰士。”

“每一名戰士——也就是說，不單單是埃利烏斯軍團？”

“是的，不單單是埃利烏斯軍團。”老將軍點點頭：“如果能多拯救一些士兵離開戰場，那麽就算將埃利烏斯軍團全部消耗掉，我也在所不惜。”

“真是令人驚訝的覺悟。”看著這名語氣平靜的，說出了驚心動魄話語的老人。真誠多少帶上了一點敬意。

“不過請放心，我的計劃並非以埃利烏斯軍團的全軍覆沒為前提。埃利烏斯軍團也是帝國軍的一份子，不是麽？”

“……嗯。”

戰場原真誠的話，讓剛剛差點暴動的軍官們，重新安靜下來。

“首先，帝國軍目前不能撤退。”真誠說道：“事實上我們不單單要撤退，我們還要繼續前進。”

“什麽，這太荒謬——”

“——聽我把話說完。”真誠打斷了一名想要大喊大叫的軍官的抗議。就像接下來幾次發生的事情一樣，看著真誠深邃的雙眼，就算再怎麽勇敢的人，也提不起勇氣與之抗衡。

“我們需要更多的武器裝備，需要更多的火炮，以及，我們要將我們的營寨修建的更加堅固一點——當然，並不是在這裏，而是在距離這裏偏東一點的地方。這個計劃的前提，是不與那些信仰恐虐的瘋子作戰。所以我們需要給那些家夥找點事做。那支不知道為什麽出現在戰場上的綠皮獸人的軍隊，是個可以利用的對象。

我們要制造一個假象。我們擁有一支精良，數量較多，訓練有素的軍隊，而且我們願意在這裏堅守一陣子。以等待援軍——

是的，這有點……嗯，不，可以說非常危險。不過我們仍舊有機會——基斯裏夫人崩潰的時候留下了不少東西，他們不會像某些家夥一樣，將最寶貴的食物和禦寒衣物放棄掉。不過那些火藥，炮彈，還有最重要的大炮則不會——這些都是我們需要的東西。

再接下來，我們要在混沌軍團的主力到來之前，盡可能的堅守。同時要給他們迎頭痛擊。

只有將他們打痛了，讓他們知道厲害，他們才會謹慎行事。

只有這些家夥謹慎行事了，我們才可以從容的撤退。

我們這樣做，可以為在我們身後的友軍爭取到幾天時間的撤退機會。同時，也會讓我們在撤退的時候少一點阻礙。唯一的問題就是，我們是否能做到這一點了。”

“這太荒唐了，我們只有不足一千人……”有些軍官不停地搖頭，這樣說道。

“——我們不單單有一千人，我們有的是戰勝敵人的勇氣與信心，神皇的信仰，以及一名神皇西格瑪所鐘愛的戰士——他所選的冠軍！”

埃利烏斯將軍站起身來，大聲說道：“萊特·鮑德溫是神皇西格瑪的使徒！只要有他在，無論有多少信仰混沌的狗雜種，都沒辦法擊敗我們！”

“將軍，你說的是真的嗎？！”

“你確定，將軍，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麽嗎？！”

“你要為你的話負責任，埃利烏斯將軍！”

在短暫的沈默之後，埃利烏斯將軍身邊的軍官們七嘴八舌的大喊大叫起來。聲音比之前大了許多倍，以至於門口的衛兵們，都忍不住向裏面探頭。

“我說的當然是真的！”埃利烏斯將軍毫不遲疑的說道：“我很快可以安排牧師來做鑒定！是的，就是這樣！讓我們服從命運的安排吧，我的同胞們，接下來的戰略計劃，就以萊特·鮑德溫使徒所說的去做！都快點去安排，去叫尤瑟牧師過來，不要楞著了，快行動起來！”

在老將軍的威壓下，軍官們盡管心存不滿，卻也無可奈何——不過，除了不滿，別扭，恐懼甚至憎惡之外，他們的眼中的的確確多出了一些東西。

希望，狂熱，以及躍躍欲試。

說到底，他們是生活在亂世中的軍人，每一個都曾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同時每一名都保持著對神皇的敬畏與信仰。

他們會做到這一切的，而且會做的比任何人都好——

當然，前提是，如果他們真的相信埃利烏斯將軍說的話。

……

於是，營帳內，就只剩下真誠和老將軍兩個人了。

戰場原真誠，稍微有點驚訝。而埃利烏斯將軍則面色從容，看不出有什麽情緒。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還是戰場原真誠先忍不住開口詢問。

“你有辦法讓牧師說謊？”

“我有辦法讓牧師說謊。”

再之後，又是一陣沈默。

“我以為……不，嗯……您究竟想要做什麽？”

“不用我解釋，你也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是這樣吧？”

“……是的，”真誠點點頭：“計劃是一方面，執行計劃的人是另一方面。如果那些士兵們沒有自信，他們認為自己做不到的話，那他們一定不能做到。相反，如果他們認為自己肯定能做到，那麽就算做不到的事，也能做到了。”

“是的，沒錯。”埃利烏斯將軍感嘆：“你的確是個人才啊。近幾年，像你一樣的年輕人越來越難得一見了。”

“可是為什麽？”真誠還是忍不住問道：“是的，您想要提振士氣，這個我理解，但為什麽用這個理由？您應該知道的，帝國對待信仰的態度非常嚴格。到時候可不是說一聲，自己是在開玩笑的就沒事的。就算你是一位將軍，出了這樣的事也只能上絞刑架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不過那都是之後的事情了不是麽？”埃利烏斯將軍愉快的微笑著，好像與真誠談論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今天晚上吃什麽的問題一樣。

這讓戰場原真誠忍不住嘆氣。

這家夥，不單單是嘴上說的好聽。在輕描淡寫的所作所為中，也透露出了絕對的堅持與決絕的心。

他明明知道事情最終會被揭穿，明明知道自己會死，甚至會連累自己的家族一起陪葬，但還是這樣做了。

而另一方面，他也明明清楚，這件事被戳穿後，戰場原真誠的下場恐怕會和他一樣慘。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完全不征求真誠的意見就自作主張。

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這位老將軍都一樣的狠。

真誠甚至有種錯覺，如果情況必須，那麽這位笑起來很溫和的老將軍，會毫不猶豫的犧牲自己的親生兒子，又或者把自己的手指頭一根根的擰下來，再嚼碎了吃進去。

“好吧，好吧，我已經明白了，但是——”

“——我們不需要就哲學，人性或者別的東西進行討論。”他打斷了真誠的話：“我只想知道，在這之後，我們有多少機會完成你的計劃。”

“大概有七成把握，如果一切都順利的話。”真誠回答。

“七成，還真高啊。”

“很高？”

老將軍呵呵的笑著點頭：“是的，很高。通常我在有三成把握的時候就可以拼命了。”

真誠有些無奈的笑著，搖了搖頭：“到時候可別後悔。”

“我從不後悔。”

兩個人就這樣，敲定了這件可以決定生死的事。再接下來的談話就輕松多了。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過來的問道：“你的能力不錯，在之前有過指揮經驗？”

“有。”真誠有些不滿的說：“我曾經參與過一些戰爭。作為各級指揮官指揮大小不等的軍隊作戰的經驗都有。”

“那麽，你最多管理過，多少人？”他接著問道。

“一萬人。”真誠回答：“不過後勤保障，組織工作什麽的，都是丟給副官去做的。我只管理策略，指揮作戰以及鼓舞士氣。”

“啊，哦，真了不起。”雖然真誠這麽說，但埃利烏斯將軍還是忍不住覺得驚訝。並且如此讚嘆道。

這讓真誠有些困惑不安。

幸好，埃利烏斯將軍問到這裏就停下了。不然，他再追問下去，真誠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

“——對了。”就在真誠以為，他已經問完了所有問題之後，埃利烏斯將軍又開口了：“還有一件事，萊特·鮑德溫。”

他看著真誠的眼睛，接著問道：“你，究竟是什麽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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