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甘娜緩緩恢覆意識。

暗紅的血，光影的碎片，游離的色彩。

威脅生命的壓力，窒息的情感，生理性眼淚。

還有疼痛，無力，記憶。

不，其實她一直都沒有失去意識不是嗎。她很清醒，很清醒地看到了防護罩外的天刃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嘴臉，看到了彥高傲而得意的表情，看到了代表空間傳送的藍光亮起，彥被帶走，換上了薔薇。

然後自己已經來不及控制的匕首就狠狠紮在了她心口，血瞬間飛濺出來，閉著眼都能聞見那腥氣。

說起來她的眼睛的確閉著，意識清醒了也睜不開。不是不想，是不能，雙眼被一只顫抖的手牢牢捂住。她雖然以好久沒碰過它，現在卻依然覺得熟悉。而另一只手則環住她的肩膀，把她緊緊扣在懷裏。

目不能視讓她的其餘一切感官被最大程度激發，哪怕現在不知為何又感覺有些無力了，莫甘娜還是拼命調動一切去感受薔薇，“觀察”薔薇，然後企圖極力掙脫——哪怕這是薔薇有史以來第一次主動擁抱她。

不，薔薇你放開，我不要這樣的擁抱。莫甘娜的臉扭曲了，她試圖拔出那把匕首，用另一只手拼命想推開薔薇，身體扭動著要脫離懷抱。她太用力了，牙齒因為緊緊咬合滲出了血，順著嘴角留下，可惜一切努力統統無果。

“別動……”懷裏的人太不安分，即使她現在的一切掙紮都毫無作用，薔薇都不得不處於安全考慮出聲制止她。可惜也許是她現在脫力太嚴重了，聲音微弱又沙啞，對莫甘娜的警告效果微乎其微。

“別動。”她不得不重申一次，加上解釋：“我們現在還在時空傳送中，你亂動的話，我們都會離開保護範圍被撕碎的。”

那聲音因為受傷，柔軟到近乎溫柔。

為了不連累薔薇，莫甘娜不得不停下。要在什麽其他時候，薔薇這樣對自己說話，莫甘娜早樂上天了。可她現在幾乎聽不下去，她第一次完全失去了掌控現狀的能力，這話砸在耳邊，只能讓自己內心泛起更深一層的驚慌和痛苦。

“你想幹什麽？”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也變得綿軟無力起來，原本應該是質問的話徹底沒了攻擊性。

薔薇沒有回答，而是做了一件更過分的事——她更加用力地抱緊了莫甘娜，身體壓在一起，主動讓匕首沒入更深的位置——事實上，不久後她的心口就被洞穿了。

“你……！”說不上是惱怒還是心疼更多些，莫甘娜又極力掙紮起來，這樣下去說什麽留在安全區域，薔薇沒等傳送完就會沒命了！

“不，別動。”薔薇的聲音更輕了，她把下巴擱在莫甘娜肩上，像是累了：“我為了這一刻準備了好久……能不能不要讓我的努力白費。”

這是懇求的語氣。

莫甘娜發現自己那該死的心軟讓她沒法說出“不能”。

身體貼得如此之近，像是很久以前她們同床共枕時的距離。薔薇顫抖的喘息全順著發梢打在莫甘娜耳上，溫暖的，鮮活的吐息，她曾多麽盼望擁有的場景。

“作為你不亂動的交換，我給你講講你現在要去哪好不好？”這話問出來並不是讓人回答的，薔薇根本沒給莫甘娜回答的機會。

什麽叫交換，什麽叫只有“我”？

“我開啟了超遠距離無定位傳送。就是那次，你幫我安全完成的那種。不過我已經研究了一段時間了，這個傳送時安全的，只要我活著，就能保證它成功。”

“但我可不管它會把你送到哪裏，”薔薇輕聲笑起來，“只知道那會是很遠、很遠的地方，說不定天使，斯珀斯，惡魔，饕餮，卡爾都找不到……”

“薔薇，你對我做了什麽？”莫甘娜打斷了她。她不想再聽了，聽薔薇單方面用輕松的口氣講著她為自己規劃的未來，刻意把薔薇自己排除在外的未來。

再聽下去她就要害怕了。

薔薇沈默了一會兒，莫甘娜差點以為她不會回答。

“我還以為你不會發現的。”她慢慢地，用氣聲說道：“我的改造還是有缺陷嗎，還會讓你感覺到一點痛苦……不過沒關系，你會活著，只是，只是會失去一點東西。”

再停頓一會兒，她用更小的音量貼著莫甘娜耳朵說，像是心虛：“你會…失去一切能力，變成一個普通人。這是我擅自作的主張，你聽了估計會生氣的。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但你之後也一定會發現。不如現在就說，如果有什麽不滿，現在就可以發洩，比如，現在插在我身上的匕首。”

有，莫甘娜現在非常生氣，她有太多不滿了。

可薔薇想得大錯特錯，莫甘娜不會用那匕首懲罰她，是她在用那匕首給惡魔女王以另類的懲罰，她把感情變作另一把更鋒利的匕首刺破了莫甘娜的心臟，這幾乎能殺了她。

薔薇自己都沒察覺到，她現在對莫甘娜說話的語氣簡直是有生以來最軟的，她放下了所有的威嚴和矜持，以至於現在這個薔薇根本不像平時的“她”。

而更像一個女孩。

當初她確立了和莫甘娜永久的敵對關系後就開始準備一切了，從潛心研究高難度傳送方法，到針對作戰方針制定完整的帶走莫甘娜的計劃。包括神塔歷史資料和華燁飛船上的信息，都是她研究的一部分。

如果莫甘娜能睜眼看看自己背後，就會發現薔薇抱著自己的那只手握著一把暗金色的楔形物體，此時正深深埋於莫甘娜背上某處，但卻沒讓她感覺到絲毫痛苦，連傳送時薔薇紮進去的那一刻莫甘娜都沒發現。

那是華燁的研究成果，原本是為了處理沒做好的試驗品，好讓他們能變成“胚子”方便回爐重造。薔薇自科迪斯的古籍中發現了這技術的蛛絲馬跡，便一直想方設法覆原。莫甘娜送給她的資料幫了大忙，讓她最終不僅成功做出了這件“武器”，還做了些改良。

若沒有這個東西，薔薇最後設想的結局就要是“同歸於盡”了。

“你……就真的忍心？”莫甘娜問道，顫抖著。實力的快速流失讓她的意識也漸漸模糊，可胸口撕裂般的痛楚清晰到無以覆加。說什麽讓自己失去一切能力，她真正對自己做的，是添了在心上的這道傷口。什麽叫感覺到一點痛苦，惡魔本該強大的心臟已經被她輕輕巧巧地撕成碎片。

若不是沒有力氣了，莫甘娜很想把腦海中的每一句質問都說出來。

你忍心嗎，這樣破壞自己的身體，踐踏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真心，拋下你之前當做人生全部意義的國家和立場，放棄自己的生命，煞費苦心地把我這個敵人送到遠方，不如直接按你們的計劃殺了我痛快。

“不，沒關系，我早就準備好了自己的死亡，不用擔心，也不要自責，我是故意掐好時間撞到你的匕首上的。”那麽豐富的一句話，薔薇卻只解釋了那層最淺顯的意思。她蹭蹭莫甘娜的臉頰，兩只手的力道都不自覺松了些許。

她太累了，莫甘娜看不見現在薔薇是怎樣的。女王的匕首使她血流不止，揮灑出的血珠都飄在空中片刻，緊接著和她身體的碎片一同被迅速變幻流動的空間洪流卷走。薔薇的身體在漸漸分崩離析，每跨過一點距離的代價都是她的一部分身體被割裂成無數片，而作為傳送的主體她又不會立刻死去。如果單論身體上的痛苦，薔薇童年的造神計劃和現在所經歷的一切根本沒法比。

什麽安全範圍，明明是薔薇在用身體護著莫甘娜不受空間侵蝕，還要故意蒙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見。

與身體狀況形成強烈反差的是薔薇的內心，她並不悲傷，更不痛苦。心靈之海風平浪靜，甚至還有放松和喜悅的陽光。她完成了自己心目中的最好計劃，她沒有什麽可難過的。

“最終還是這樣了。你會活著，但會被我送到很遠的地方，而且再也沒有以前那種超強的實力了。你應該會恨我吧……”

薔薇喃喃著，聲音小到只能供她自言自語。

“正如你是惡魔女王，每次的決策都要考慮追隨著你的生命，我的生命其實也不屬於自己，所以現在失去了也沒什麽。”

她從小被父親塑造成為未來服務國家與人民的工具，她成長為一個所有人的精神支柱。她被迫成為造神計劃試驗品，毫無反抗餘地地被塑造成“聖女”的形象，又在戰爭中迫不得已被推上最高的位置。

她被所有人的眼睛註視，她承載了那麽多希望，她被戰友依靠，被前輩鞭策，被敵人逼迫成長。她在成為“自己”之前，就是杜卡奧的女兒，科迪斯聖女，軍隊總指揮，雄兵連小隊長，某種精神象征……她其實幾乎沒做過自己。

和涼冰在一起的那段短暫時光，也許是她最接近本我的時候。

可當“自己”與“扮演的角色”相對立的時候，她還是沒有頂住壓力，選擇了承擔那個跟隨了她一輩子的責任，因為她和莫甘娜註定是敵人。

說不清有沒有遺憾，畢竟作出選擇的也是她薔薇。可在最後時刻，她還是順從了那個埋在最深處的“自己”，捉住了那個平衡點，讓這個選擇既不會違背之前的目標，也不勉強自己的意願。

要說唯一後悔的，就是在這混沌的掙紮中，一次次傷害了愛自己的那個人。

恐怕這就是她決意放棄生命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這之前，一次又一次的傷了你的心。對不起，對不起，對不……”

明知道這種時候道歉也沒有意義了，薔薇還是小聲嘟囔著，像是沒有勇氣大聲道歉，但她其實只是快要無法發出聲音了。

莫甘娜也幾乎要失去意識，她聽著薔薇的話，用盡全力也只是動了動手指。

“而現在就是一切的終結之時。”薔薇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破碎大半，她快撐不住了，可她還有件事想做。

她努力擡頭，瞳孔已經渙散，好不容易摸索著，用自己的額頭貼上了對方的額頭。鼻尖相蹭，薔薇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我愛你，再見了。”

這是兩人都知道的、兩人都盼望聽到的、兩人都渴望說出口的一句話。

薔薇最後一個願望實現了。

爆炸一般的藍光，所有顏色都在這一刻瘋了。控制傳送的人將行崩潰，她要在最後一刻把她所愛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在籠罩天地的光中她們看不清對方，彼此只剩下最後一點意識，利用這最後一點清明她們拼盡全力抓住對方，擁抱，親吻。雙唇只是輕輕相貼，愛意卻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毫無保留地傳遞。

不知是誰流出的淚飛出，再被馬不停蹄地蒸發，連痕跡都沒有留下。

身後那枚去除能量的裝置自動彈出，莫甘娜的意識完全沈沒於無邊黑暗中最深處的水底。而緊貼著她的薔薇則完全相反，她在確認安全的那一刻放心微笑著，身體徹底化為四散紛飛的碎片，很快便被空間完全卷入吸收，像是獻祭。

她死而無憾。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一章是很甜的，你們看嘛，薔薇第一次主動抱女王，還抱了那麽久。她們毫無保留地傳遞了愛意，甚至出現了正文的第一次接吻！可喜可賀對不對！【我覺得我會被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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