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水珠撞碎平靜湖面的聲音，莫甘娜再次從黑暗中清醒過來，如願以償睜開眼。

她是清醒的嗎？莫甘娜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為了印證自己是否處在現實中，她第一時間開始找薔薇。

沒有，四周盡是一片黑暗。她之前一直看不到傳送時的情形，也因為身體原因對外界感知變弱，可她還記得薔薇的話，傳送完成後不應該是這幅景象。

高度的神經緊繃讓她思考速度比平時更快，有種可能性，要麽是她還在夢裏，要麽就是她一直帶在身上的……

“您好，惡魔女王莫甘娜”

果然。

“檢測到您已經恢覆意識，請回應。”

幸虧她知道這東西的用處，一直帶在身上……雖然仍不清楚外界情況，但擁有最後一道保險的感覺讓莫甘娜放下不少心：“我是莫甘娜，薔薇在哪？她現在怎麽樣？”

“您的身體因為超遠距離空間傳送受到輕微傷害，實力和潛力因為不知名原因完全消失。處於對您的安全考慮，請問是否要求修覆？”

“這些事稍後再談，”莫甘娜有些不耐煩，“你現在告訴我薔薇的情況。”

沈默兩秒，電子女聲語調平緩地說道：“目前您所處的空間探測不出雄兵連戰士薔薇的存在。範圍擴大，搜索無結果；再擴大，無。問題無解，初步推斷為薔薇在傳送時被卷入空間亂流中，若如此，則薔薇現在的狀態應該是身體變為碎片，留在空間夾縫中無法回到已知宇宙。”

輕微的物體跌落在地的聲音，然後是一段毫無動靜的沈默。

電子音不得不出聲提醒：“惡魔女王莫甘娜，請回答我剛剛的問題，是否選擇修覆？”

……

“你是卡爾制造的虛空屏蔽裝置，對吧？”

“是的。請問是否選擇修覆？”

“你可以覆活薔薇的，對吧？”

“我的功能中有這一選項，然而薔薇的情況特殊，覆活難度極大，不能保證完全成功。並且，如果您選擇覆活薔薇，則會失去恢覆惡魔能力的機會。”

“為什麽不能保證？你不是卡爾創造出來專門扭轉宇宙規則的嗎？你不是能做成任何事嗎？只是覆活一個人！”

是咆哮的語氣，可這番話被她說得極輕極抖，像晨間停在草葉上的露水，稍不留意就會跌落摔碎。

“原則上是這樣的，但……”

“不要和我說這些！拿出你的全力力量，我只要看到薔薇活著！”這次則是完全的咆哮嘶吼，莫甘娜的聲音完全扭曲了。她曾經吼過很多次，她也曾對人大聲叫喊，可這是第一次，她的吼聲到了令人心疼的地步。

然而現在沒有人能心疼她。

“好，利用一切能量救治薔薇，任務將在十秒後開始。同時，為了保證完成任務的成功幾率，有一建議提供。若您願意拿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輔助覆活，成功幾率會大大增加。”

還以為是什麽呢，莫甘娜在聽到“大大增加”的時候就笑了：“好。要是一部分不夠，全拿去用也行。”虛空屏蔽裝置給了她一個這麽明亮的希望，不好好抓住怎麽行？

“采納建議，預估成功幾率增加。十秒後正式開始執行，十，九，八，七……”

薔薇不管在物理意義上還是精神概念上，都徹徹底底從已知宇宙消失了，覆活她的難度不比再造人低。為了“創造”一個生命，利用本來出於生命體上的東西，自然是有好處的。然而虛空屏蔽裝置到底想要什麽，就不得而知了。或許只是莫甘娜的頭發，或許又會是她的眼睛甚至四肢。不確定性增加了危險性，然而危險性對現在的莫甘娜來說沒有一點參考價值。

自莫甘娜和薔薇從最終戰場神秘消失已經過了三天了，天翻地覆的三天。

核心戰場的幾個人，一部分在當時單純震驚了，一部分不知該做什麽動作，而一部分又換了敵人開始新一輪戰鬥——潘震在最後那控制的險惡用心昭然若揭，被薔薇派去盯著他的小倫和劉闖反應極快，立馬掉頭準備教訓潘震。而潘震當時因莫甘娜的突然消失和彥的傳送呆在原地，正好被小倫和劉闖打出些傷。不過這些在攻擊真正降下時，就都因為承受過大壓力而全部停止了。

天刃攻擊的那段時間裏誰也不敢動，外面戰鬥的惡魔全部傻了，而天使和科迪斯戰士則迫不及待地開始歡呼。遠處監視戰場的黑風立刻凝固，那攻擊明顯就是專門對付女王的，他知道女王很難躲過，可他不敢相信。

黑風不知道他是怎麽下達的撤退命令，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說動所有惡魔趁這時候退回惡魔一號去的。

天刃攻擊過去，彥還因為突然到來的失敗停滯在原地，似乎一時無法接受。潘震，小倫，劉闖則很快就劍拔弩張了。然而實力差距畢竟不小，他們還被沃爾沃夫亞的護罩關在裏面。若不是彥在反應過來之後迅速加入敵對潘震，並用天刃威脅，他們離開沃爾沃夫亞興許還要在經歷一番波折。

所有人草草回到自己大本營後，不約而同通告了兩件事，第一，說明計劃失敗了，天刃沒能殺死莫甘娜；第二，宣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薔薇和莫甘娜。

一天後，得知女王只是失蹤的惡魔一方也宣布尋找女王，並終於緩緩離開了斯珀斯附近。

至於薔薇為什麽這麽做，她和莫甘娜什麽關系，沒幾個人知道，甚至不知道的人，連任何蛛絲馬跡的線索都想不出。

而被所有人尋找的薔薇，在覆活啟動後的第三天，終於睜開了酸重的眼睛。

我這是在哪兒呢，她茫然想到。感覺好像躺在某種植被豐富的地面上，入鼻是清爽的香氣，身體非常舒服，沒有臨死前的那種痛感……手還被一個人抓著。

她一個激靈，剛剛蘇醒的身體不知從哪來的能量翻身而起，哪裏射來微弱的光讓她勉強看清了——莫甘娜，不，涼冰躺在她身邊，緊閉雙眼，身上有傷。

她這時才後知後覺地聞見，草木香氣中混合著已散去不少的血腥味兒。

不，薔薇下意識攥緊涼冰那只手，捏痛了自己的骨節。這裏到底是哪裏，自己明明是死了，為什麽涼冰也會和自己在一起，難道，難道自己沒保護好，涼冰也……

她顫抖著嘴唇跪下，捧起涼冰的手，想要再湊近些，在看清楚些，心裏還有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然而現實給了她無情的警告，涼冰似乎被她的動作驚動了，眼皮顫了顫，她幽幽清醒過來，薔薇的身影一下映入眼簾。

“薔薇，薔薇，你活著啊……”她本該用興奮的語氣說這番話的，也許還要給薔薇一個擁抱，但她實在沒有力氣了。虛空屏蔽裝置最後要了她的血，還是最缺德地割了全身幾乎每處出血量較大的地方取血，最終只是勉勉強強保證她還活著。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覆活成功了，她一醒來就看見薔薇好好的，精神飽滿，身體無大礙。她活著，和自己一起活下來了。

涼冰要撐不住了，她拼命擡起毫無力氣的手臂觸到薔薇臉頰，輕輕摩挲：“活下來了，就留下來好不……”

眼前一黑，那只好不容易擡起來的手瞬間滑落。

薔薇讓她變成了一個完全的凡人，涼冰還是沒等說完這句話就又暈過去了。

“涼冰，涼冰，你……”薔薇剛醒，精神本就脆弱，此時看到涼冰不明不白失去意識瞬間就慌了，一把抓住涼冰要落到地上的另一只手，拼命搖晃著：“你睜開眼看看啊，我還沒有回答你呢，你……”

“誰在那裏？”遠處傳來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一束強光倏地照到衣衫襤褸，面目無神的薔薇。拿著手電的老人被嚇了一跳：“小姑娘，大晚上怎麽待在這種地方？是迷路了還是被拐了？”

手電光接著掃到了躺在地上涼冰，老人倒吸一口涼氣。

又過了一星期。

一星期之內所有曾經參加戰爭的主力都陷入了沒有盡頭的尋找，一星期以來他們毫無所獲。中間潘震悍然掀出隱藏兵力收覆烈陽星也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阿托帶領惡魔一邊悄悄隱退，一邊又半步不讓潘震。

奇怪的是那幾天時間裏，連一直忙於尋找的天使都在暗中給烈陽文明勢力下了絆子，間接導致了他們計劃了許久的收覆行動近乎完全失敗。

一個星期後被精心照顧著的涼冰終於醒了。

彼時薔薇正坐在她床邊，手裏端著一碗每天例行的藥，正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涼。看到面前的人張開雙眼，手裏的碗和勺子一下掉在地上，摔個稀碎不說，連小腿被藥燙了都不知道。

收留她們的老人聞聲進屋，看著醒來的涼冰樂呵呵地笑：“得，我說這就沒啥大問題，靜養一段時間就好，你這小姑娘還偏要一直留在這裏照顧她，拉都拉不開……可算終於醒了，不然這姑娘都要急瘋了，別看她嘴上什麽都不說……行了，我先出去一會兒，薔薇你可小心點兒，別再傷著自己。”

他貼心地關上了門。

“是很重要的人吧，以後可要好好愛護，別再讓她傷著嘍。”老人站在門後自言自語，也不知這話是想讓誰聽見。

於是碰巧聽見的涼冰就轉頭，目光炯炯地看著薔薇。

“你留下來吧？”嘴裏的是問話，她卻一把扣住了薔薇的手腕。薔薇看著那只力度挺大的手哭笑不得，這看來是完全沒問題了，這麽有活力，連拒絕的機會也不給別人。

不過她也沒想著拒絕。

薔薇輕輕點了點頭。

涼冰的表情一下就亮了起來，把旁邊憔悴的薔薇的臉也照亮了。那種單純不刺眼的光，不摻一絲雜質的喜悅，希望和快樂，足以破開肆虐的暴雪和厚重的雲層。誰能想到露出這種表情的會是一個被所有人認為十惡不赦的惡魔女王呢？

“真的？”

“真的。”薔薇再次點頭，像是專門顯示決心。

涼冰一下用雙手環住薔薇的脖子，臉上的表情明朗到幾乎冒傻氣了，讓薔薇不得不出聲提醒：“多大的人了，別像個三歲小孩一樣。”

涼三歲不管，她用力環住薔薇的脖子往自己懷裏一拉，薔薇就毫無抵抗地倒在了床上，臉剛好埋進了她胸前的衣服裏。

涼冰收緊手臂，不出所料，薔薇的表情明明看起來那麽開心，現在自己胸前的衣服還是迅速濕了一大片。涼冰好笑地在心裏嘆了口氣，現在的她可不是一開始毫無經驗的惡魔了。她用手指輕輕攏著薔薇的頭發，緩慢拍著她的後背安慰，忍不住低頭親吻她的頭頂。

然而涼冰這次還是理解錯了，薔薇的眼淚不如說是喜悅和幸福來得更多些。

她並不是一時沖動作出的決定。事實上，本來一心求死的她被強行救活後，本不該規劃出這麽美好的未來的。

這一個星期裏她問了自己幾個問題。

為什麽之前要一直刻意疏遠涼冰，刻意敵對，刻意把她當惡魔女王莫甘娜對待。而不是把她當成那個自己喜歡的涼冰，早早表明心意與她在一起呢？

因為她那時是破碎的，她不光是那個單純喜歡著涼冰的薔薇，她是科迪斯總指揮薔薇，是雄兵連小隊長薔薇，是天使的盟友，是仇視惡魔的戰士們的戰友。那個單純愛著涼冰的薔薇，在她覆雜多面的形象中占得比例太少，少到她都沒有權利去為這個自我選擇。

而涼冰是惡魔女王莫甘娜，是妄圖統治宇宙的野心家，是自己的殺父仇人，是自己身邊所有人的敵人。她也並不只是自己愛的涼冰。諒她有再大權利和能力，也無法在那種情況下拋棄一切其他身份。薔薇無法做到這件事，她也不行。

為什麽要煞費苦心計劃出這樣的結局？

她的立場和身份讓她不得不殺死莫甘娜，可她的一部分自我讓她無法下這個決心。兩方矛盾，不能紓解便只有滅亡。於是她選擇了滅亡，利用剝奪莫甘娜實力，把她遠遠送走的方法，強行削去涼冰“莫甘娜”的身份，讓她對自己的立場再無威脅。然後，選擇自殺，與那無數個矛盾的自我同歸於盡。

為什麽她現在又決定活下來，並且留下來？

因為她活著，所以她決定留下來。涼冰失去了莫甘娜的身份而活了下來，自己失去了其他所有一切而活了下來，在誰也找不到的，遙遠的地方，她們毀滅了無數個“自己”，卻有驚無險的保住了性命。

所以，在全新的環境裏，她只是涼冰，她只是薔薇。沒有身份，沒有追隨，沒有束縛。她們唯一留下的，只有一直被委屈壓在最底下的，對彼此的愛意。

薔薇擡頭，眼神晶亮，微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珠。

涼冰會意，微微低頭，和薔薇一樣放松著閉上雙眼。

兩道身影交融在一起。

在嶄新的世界，嶄新的未來中，她們只剩下了對方。

何其有幸。

作者有話要說：  寫了大半年的文，完結了真是又輕松又惆悵啊。這是我第一篇完結文，處女作能好好寫完，還能有幸遇見每看這篇文的你們，真是太好了。不知道要怎麽表達感激，我只能說，給我每天半夜碼字動力的，給我哪怕卡文卡瘋了的時候都堅持下去的能量的，不光是對涼薇的愛，也是你們的每一次點擊，每一個收藏，每一條評論。如果沒有你們，我估計是無法完成這篇文的。

【毫無邏輯的感謝】總之，非常，非常，非常謝謝你們。感謝與你們的相遇，感謝你們對這篇文的，對涼薇的喜愛，感謝你們的每一句加油，感謝你們不嫌棄我的更新速度還有渣文筆ooc，深深鞠躬——

這篇文在我剛開始寫時，只是一個沖動和不成熟的想法，甚至我在下筆引子的時候，連大綱都沒有，劇情在腦內的構思也只是幾個片段和一個世界觀，直到中後期才開始慢慢有了對後比較完整的構思。一開始的我只是想為涼薇寫文，自產自吃糧，沒有想到最終居然能完成這樣一個涼薇圈裏少見的長篇。因為我不負責任的放飛自我和無綱裸奔，這裏面還有許許多多慘不忍睹的缺陷和漏洞。【修文表示沒救了，這是篇黑歷史orz】

最終的結局是在寫到十幾章的時候有了雛形，但完全成型幾乎是在五六十章的事了。這個結局，其實並不能算大團圓。雖然是he，但她們在得到彼此的時候幾乎失去了一切，遠離了朋友、下屬、戰友，在陌生的世界裏兩人結伴同行。不過設計這個結局的用意本章末尾薔薇的想法中已經交代了，不破不立，只有完全剝離她們的無數層身份和束縛，兩個本不應該相愛的人才有機會真正在一起。穿越過去的這個星球沒有具體設定，後期番外中會呈現它是一個類似地球的地方。不過這也不重要，這是個不會被找到，也沒有人認識涼薇的地方，全新的環境，只要讓她們能好好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

這是我對涼薇的執念，她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想讓其中一方因為這份愛受到外界的任何誤會或委屈，我想讓她們好好的，但又盡量合理的在一起，在此基礎上，我想到的最好結局就是安排好曾經的一切，然後遠遠離開。也許有人會不太喜歡吧，不過同人這種東西本就是見仁見智的嘛。

廢話了這麽多了啊。最後一段，是真的要謝謝虛擬創造出這麽好的故事和涼薇，謝謝涼薇促使我寫完這篇文，謝謝涼薇讓我們相遇。我用這麽長時間圓了一個中二的執念，謝謝你們一路走來的陪伴。

對涼薇，對我來說，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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