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靜止良久，沒一人上前打擾，包括那些不明所以的醫務人員，心都在一瞬間狠狠跳了一下，互相對視一眼，再一同看向薔薇。

涼冰這一刻沒顧上裝可憐，她看著薔薇的背影，微微皺起眉。

薔薇輕輕把那張報告折起來，攥在掌心，轉頭對那幾個研究員道：“你們剛剛太激動了，沒什麽事，都鎮定點。其他人先照常幹自己的事。麻煩你們帶我去研究處一趟。”她又轉向涼冰，盯著她的眼睛，嘴裏卻在囑咐那些醫務人員：“請你們照顧好她，一定把她留到痊愈在放走，要是人不安分了就和我說。走吧。”

“好，好的總指揮。”那幾個研究員不傻，雖然還心神不定，但能明白現在應該配合薔薇，暫時把這個消息瞞下去。其中一人微微鎮定情緒，先向前推開門帶著薔薇走出去。

嘖，他們那麽緊張做什麽，那研究員的腳步還是亂的。涼冰瞇瞇眼，該不會是因為華燁說的那些話導致軍隊失控了吧，那到現在才反應過來嗎，也不對。算了，既然薔薇被突發情況支走了，我也沒必要裝下去了，趕快打發完這些醫務人員得了。

她敷衍地睜開眼睛，驟然從床上坐起來：“行了行了，我沒事了，快點放我走。”

“不，不行，總指揮吩咐過我們，至少要做個全身檢查才能……”

“去去去，我沒事，現在就走，你們可別告訴薔薇啊。”涼冰麻利的下床，還順便擡手，一下抹掉了嘴角的血跡，頭也不回的這麽說了一句，風風火火地推門走了。幾個醫務人員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忍不住發問：“我說，我們不是被她騙了吧？”

“哎，看她也就一副沒啥事的樣子，八成是裝得唄……不過，比起我們來說，薔薇總指揮才是被騙得最厲害的吧。”

幾人交流一下眼神，發現之前那種微妙的感覺更明顯了。

再說薔薇，一路加急趕往研究處，卻在剛出房門沒多久就被一群人攔下了。為首的葛小倫和韋老七一邊一個堵在薔薇兩側，幾乎同時發話。

“薔薇，到底怎麽回事？”

“薔薇，現在情況比較混亂，我們需要你去處理。”

“都等等再說。”薔薇被迫停下，慢慢轉頭掃視眾人。那眼神與其說是安定，不如說是震懾。眾人一下被她看得瞬間安靜下來。可韋老七大概是被逼得實在心急，上前半步說道：“現在軍心難定，所有人都在揣測那個華燁說的話，你身為總指揮，該站出來穩定軍心了。現在突然出現的敵人什麽都摸不清楚，保不準他們會不會趁著這時候進攻。”

“我當然知道。”薔薇深吸口氣，盡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把手心用力攥著的報告遞給韋老七：“就是因為這樣，我現在才會去研究處。時間緊迫，我們先一起到那裏在討論。”

韋老七僅看了一眼，就瞬間變了臉色。薔薇繞過眾人要先走開，沒人攔她。所有人此時都被韋老七手中那張紙吸引了註意力，有離得近的軍官要湊過頭去看，就見韋老七速度極快地把那紙合上，竟直接揉成一團：“研究處那群人怕是腦子有問題了，連這種低級錯誤都會犯。薔薇，你先停下來！”

薔薇腳步一頓，最後一句話，是自己當上總指揮後久違的強硬命令式語氣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轉身，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身體就已作出周全回應：“韋老七隨我去研究部。其他人，先以我的名義到軍隊中安定戰士們，就說華燁那番話八成是為了擾亂軍心，讓我們不攻自破。他們極有可能在這段時間趁虛而入，叫所有人做好準備。”

“可薔薇，真的確定那華燁的話……”葛小倫上前想問。薔薇皺眉掃了他一眼：“毫無根據的胡言亂語你也相信麽？作為雄兵連中一個重要的戰士，居然能輕易自亂陣腳，你先好好給自己做一下心理建設去。”

小倫被她懟得張張嘴，發不出聲來。韋老七這時候適時走上去拍開他：“大家都先各幹各的，我和薔薇要先去處理一下研究部出現的一個問題，都散了吧。”

薔薇在話說到一半時就發現了自己的問題 ，韋老七那句“低級錯誤”其實說的是她。本來華燁的話，只是停留在理論上可能，實際毫無證據支持的程度，當前最該做的不是去核實，而是安撫戰士們。她剛剛那麽興師動眾，反而把一眾人都搞得疑神疑鬼。如果真帶這些人到研究部核實了研究結果，就相當於在眾人面前證實了華燁的言論，軍方高層都會在一瞬間亂了，還怎麽率領軍隊打仗？

此時這個研究報告，應該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薔薇畢竟還是不夠老練，剛才心裏慌著，處理這事就差點出了紕漏。

眾軍官和雄兵連戰士紛紛散去，薔薇看人一走遠，不等韋老七說話就搶先認錯道：“這事是我考慮不周，差點捅了簍子。”

“唉，現在也不是認錯的時候，先處理好當下這個情況吧。”韋老七一擺手，嘆口氣道：“怎麽說，研究部這可是直接給地方提供了個證據啊。”

“還有待確認，說不定沒有我們想的那麽糟。”有人能和她一起分攤壓力了，薔薇忍不住背靠在墻上，微微蜷起腿，作出一個稍顯脆弱的姿勢：“現在這邊知道的應該就我和你，研究部那邊不好說，他們本來就是一體的，除了這種狀況也會比較亂，我擔心他們有沒有可能傳出去這個消息。”

“這個應該是沒有的，總指揮。”研究員們都還沒走，其中一人在這時插話道：“我們在那個華燁出現的時候的確是亂了，可我們發現這個的時候也還算冷靜，只告訴了研究部的憐風首長，就直接來找您了，現在知道這件事的應該不超過七個人。”

“憐風麽，她是個理智的人，應該懂得怎麽保密，”韋老七皺眉思考一會兒，“薔薇，不管怎麽說，在絕對的證據出現之前，我們就都當華燁這件事是胡言亂語，現在先去穩定軍心，準備好接下來的作戰吧。”

“……嗯，好。”薔薇點點頭，轉向那幾個研究員：“你們要記得保密。還有，通知憐風首長那邊，這個能量的進一步對比研究，在沒出來確定結果前不要得出報告告訴任何人。”

“好的。”

“走吧，薔薇，對比處理那個研究報告，我們接下來的任務會更重啊。”韋老七重重吐出一口氣，拍拍薔薇的肩膀，但薔薇並沒有接他這句話。

所有人都故意漏考慮了，如果那華燁所說的話被證明是真的，該怎麽辦。

那就沒意義了，薔薇隨便想象一下那個可能性，苦笑就要溢到嘴角。所有一切都沒有意義了，戰鬥，研究，造神計劃，超神學院，都沒了任何用處，連我們這個種族的誕生的失去了意義，其他這些保家衛國而做出的努力又有什麽用。

到時候，失去戰鬥的意志，甚至倒戈華燁都是小事，我們這些“實驗品”可能連活著的欲望都沒了吧。

如果到那時，我要怎麽選擇呢？薔薇咋一想到這個問題，可僅僅敢想出來而已，她發現自己近乎沒有勇氣去思考那種情況。

而在同時，離開醫療部的涼冰在原地迷茫了一會兒自己該去哪兒。要說回去找薔薇吧，又不知道她人在哪兒，再說在薔薇忙的時候打擾，她鐵定會生氣。算了，回住處等著她好了，今天的華燁出現肯定夠她忙的。

從醫療部走回住處距離不近，路上難免穿過科迪斯軍隊生活的地方，涼冰經過時隨意看了幾眼。果然，凡人的心理還是比較脆弱，那麽渺小的身軀，卻要強拉硬塞下不比惡魔天使少的覆雜想法，一不小心就能瀕臨崩潰。

此時軍隊裏的戰士很少是能安安靜靜休息的，全都坐立不安地在各處走來走去，互相低聲討論著華燁的話，帶著或驚疑或恐慌的表情和別人交換意見。稍微差一點的狀態就是沒了交流的心情，自個兒在哪兒垂著頭不知思考什麽，手裏原本握著的武器不知被扔哪兒去了。此刻滕騰六平原是平常的小雪，一粒粒落在戰士們造型糟糕的頭發和草草處理的傷口上，居然沒能立刻化去。

涼冰擡手拍了拍發上落著的雪花，惡魔的體溫使她在接觸到雪時不覺刺骨，而是清爽。是在這裏待久了的緣故嗎，曾經的自己是絕對不會註意到凡人這些微不足道的感情和反應的，現在看著他們，居然會產生一點悵然？我什麽時候懂得體會凡人的情感了，怕不是因為薔薇，對科迪斯軍隊都愛屋及烏了吧。

涼冰正思考著，猝不及防的，沈寂幾天的惡魔通訊這時有了反應。涼冰接通，那頭傳來阿托的聲音：“女王，華燁來到科迪斯了嗎？”

“嗯，沒錯。”涼冰答道。阿托之前的通訊都是來匯報情況的，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問起這邊的情況啊：“宣布了個勁爆的消息就又縮回去了，據他自己說，斯珀斯上的生命還是他創造的呢。”

“女王，據我們對斯珀斯歷史和能量的分析，他的話極有可能是真的。”阿托頓了頓，似乎有意提醒道。

“嗯，這個我知道，在看到他後就猜出來了。”涼冰回答完這話，兩邊就忽然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好在沒持續幾秒，阿托就接話道：“女王，情況因為華燁的出現而又這個大變動，我們還要按原計劃執行麽？”

“不會，華燁打亂了我們的步調，這幾天你聯系一下惡魔大軍各個首領，我們是要重新好好安排一下。”

“女王，華燁在那裏，您的身份很可能會被他暴露，您還要繼續留在科迪斯嗎？”阿托終於問出了他所擔心的問題。

涼冰聽到這問題楞了楞，緊接著忽然笑起來：“呵，華燁的確是幹這種事的人，他今天就披露了我的身份了，不過就是沒人信。”

“今天就暴露了，沒人信？”阿托不太能理解這種狀況，他略帶疑惑的問。

“嗯，我暫時沒問題。”涼冰右手輕輕摁著鬢角發絲下的通訊器，一腳一腳踩在凍得堅硬的新雪上。兩側的科迪斯戰士仍在憂心忡忡地談論華燁的問題，鹽粒似的雪不帶拐彎地掉在每個人身上，很快就在黑色戰甲表面積了薄薄的一層。涼冰微微歪著頭，眼神在這一刻柔和下來，仿佛在騰六平原上號稱一百年不停的雪裏，瞥見了冬日暖陽的餘溫。

“反正薔薇說了，她相信我。”

作者有話要說：  女王：瘋□□旗.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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