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個日落，林鶴沒有出現在蔣碩宇的生活裏，只是從許教授那裏打聽他的病情。田辛調侃林鶴過於高傲的自尊，也承認蔣碩宇對他們的影響。不只是林鶴，連帶著田辛也被感染了，心理上的謹小慎微絲毫落不到行動裏，抽象的精神沖突令人難受。他們真的就不再討論蔣碩宇了，和蔣碩宇與之相關的一切，各有各忙，就算聚在一起也會順勢而為的找話題。

“要去音樂會嗎？”田辛把工作帶回了家，看著林鶴會更有效率。“朋友給了我幾張票。”

“音樂會？”林鶴盤起腿研究教案，古板得剛剛好。“哪種音樂會？”

“有大提琴鋼琴的那種。”田辛起了壞心，捕捉林鶴表情裏的細節。“要去嗎？”

“時間呢？”林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周六。”

“去。”林鶴想去聽音樂會。參加別人的音樂會，當臺下的觀眾，也許會比站在臺上有意思？長久以來他都是站在臺上的，和大提琴一起。

“OK，這樣我就好安排周六的日程了。”田辛在電子日程表對應的日期上標註了星號。“去音樂會之前要一起吃個飯嗎？”

林鶴翻了翻手機裏的備忘錄。“教授讓我下午去找他，我不知道趕不趕得及跟你一起吃晚飯——”

“我跟你一塊兒去找教授好了——”

“你們碰在一起就會吵，而且吵得很無聊。”

“不是我吵，是教授罵我，單方面好嗎？我不是我爸，如果我是我爸，還真想和教授吵一次。明明就看好我的，嘴上絲毫不承認，為什麽就不能幹幹脆脆的祝福我們呢？”田辛受不了這麽迂回的感情表達，但因為是長輩，只好受著。

林鶴對“祝福”沒有見解，轉而說回音樂會，說起樂團。“——唔，你有在聽嗎？”

“我想起一些以前的事。”田辛揚起嘴角，狡黠。“音樂會，記得嗎？”混血男人去過的大部分音樂會都和林鶴有關，只要有空，他都會查林鶴所在的樂團的演出表，飛過去，聽林鶴的演奏，和林鶴做.愛，而那時候他們又聊了些什麽呢？什麽都聊，卻很少談起自己。

林鶴都快要忘記自己和田辛曾經玩過的把戲了。“不想記得。”

“我們在阿姆斯特丹音樂廳的後臺接過吻——”

“忘記了。”林鶴合上了教案。“晚安。”他和田辛幹過太多擦槍走火的事，放縱到他根本不想記得。

“晚安。”田辛拽住了林鶴衣領，晚安的吻。

愛做多了就真的變成愛了，睡著前林鶴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再哲學一點，像是量變的累積，成為必然結果的質變，由質變引起的新的量變。啊，量變，新的量變。田辛親吻了睡著了的林鶴，滿含愛意的吻。

周二的課堂很安靜，沒有了所謂的周一綜合征的借口，學生們似乎比前一天努力了一點兒，林鶴要求得不多，僅僅是表象就夠了，僅僅是現在，當然，也有真正努力的學生。偶爾，林鶴也會回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那時候既沒有蔣碩宇也沒有田辛，衛來是比朋友多一點的存在，他只關心自己的前途，單純的朝目標前進，成功了，還能更成功，似乎把握得住一切。而現在，只有無邊無際的仿徨，沒有什麽事情是他說了算的——

“……明天給蔣碩宇安排了術前的系統檢查，沒問題的話，這幾天就能手術了。”許教授跟林鶴詳細說明了蔣碩宇的病情。“你這麽關心他就應該來醫院，一直給我打電話也不是個事兒。”

“您說得是，我忙過這段兒就來。”林鶴軟言軟語的的賠禮，收線。忙無可忙的現實，一堆借口，郵箱被學生的課業小論文塞爆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手術啊，能不能治好那個人的病？他竟生出了愚妄的期望，明知沒有絲毫的可能性。

一整晚林鶴都心不在焉，田辛沒有戳穿，盡力配合茫然。隔了一天，簡秀萍給林鶴打來了電話：“林鶴啊，碩宇的手術定了，定在了星期五早上，就是明天，明天早上！你今天有時間嗎？要是你能來醫院一趟就好了。”女人躊躇。“我知道上次你和碩宇弄得不愉快，他很難過，一直念叨你，說自己太笨了，連個話都講不好。他不是想誠心惹你生氣的，林鶴，你們都這麽些年了，就不能原諒他嗎？碩宇特別想見你，真的！你能來醫院嗎？我求你，就算是幾分鐘也好——”

“蔣碩宇並沒有做錯什麽。”只是林鶴自己沒法面對。

“如果他沒有做錯你為什麽不來醫院？”簡秀萍的質問滿含委屈，替蔣碩宇委屈。那些難過刺得她疼，自己的男人在朋友面前擡不起腰，即便沒有任何過錯。“林鶴，你來醫院吧，求你，求求你了。”她只能求他，一聲聲的，和著眼淚。

“我——”林鶴哽了。一大團空氣塞在喉嚨裏，哽得整個人發苦，呼吸，努力呼吸，只要呼吸就好了。“我會來的。”

“真的？真的真的！我等著你！哦不！碩宇等著你！”女人又哭又笑的，語氣染透了情緒。“你一定要來！一定！”

一定。林鶴對著手機呆了很久，跟學校請過假，開車去了醫院。住院部還是那樣，忙亂的忙亂，安靜的安靜。蔣碩宇躺在病床裏，半寐。簡秀萍趕忙迎了過來，額頭上還有淤青的印子，悄聲道：“謝謝你過來，謝謝——”

“他睡著了？”林鶴盯著蔣碩宇。毫無血色的男人，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沒，沒有，大概吧——”

“能讓我跟他單獨呆一會兒嗎？”林鶴詢問著，而應許根本不重要。

“好，好的。”女人依言出去，帶上了病房的門。

林鶴坐到蔣碩宇身邊，撐著下巴看痩削的男人：“你想見我嗎？”他問他，問自己。

蔣碩宇睜開了眼睛，對上林鶴的眼睛，沈默吞噬了感情，洶湧的，深沈。“對不起。”一刻後，他才開口，只想得到這個詞。

“你知道你沒有做錯，為什麽要道歉？”林鶴的尾音有脾氣。

“我知道，可我還是想道歉，我不想讓你不高興——”

“你這麽做我也不會高興，明明是我做錯了。”林鶴做錯過的事，大部分都跟蔣碩宇有關，今後不會再犯錯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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