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輪回》

(上)

身入無間，足踏黃泉。

當他醒來時，他已經身處於一個陌生之地，淡淡的霧氣飄散在灰暗的空間裏，雖不致於遮掩行走視線，但卻也掩覆了眼前荒幽景色。

似曾相識的情景，往事一幕幕仿彿還演落在面前，牽起了三百年的等待誓約，但若是心碎的原罪得歸咎在那救不回的曾經，那麼在這不醒千年裏，他還是願意擔下這罪責。

纏纏迴迴的思念，郁凝成結，透明的霧氣就像是在安撫迷途的亡魂般，隨著微風撫過黃泉的臉。

『該死的羅喉，什麽路不選，偏偏選這會起大霧的暗林。』走錯路也就算了，在迷霧掩去所有視線前那人明明就還在自已身邊，怎麽才一轉眼，人就不見了？

雖然自小便習慣了黑暗，但相較於這種天清白霧，還是會讓人摸不清方向。

此時的黃泉並不在意自已身在何方，反而是急欲找尋那受了傷然後又不見蹤影之人。

『餵！羅喉，你在不在？還沒死的話就回我一聲！』話語出，黃泉穩住氣息看是不是能聽見羅喉的回應聲，但四周傳來的，依舊只有自已那越見緊張的心跳聲。

緊張？這莫名而來的詞句浮現腦海，黃泉低沈地笑出了聲，他為何要為那人感到緊張？不就是受了傷然後人又不見了而已，羅喉憑什麽能讓自已為他緊張？

心裏的聲音強烈反駁腦中想法，但隨著時間流逝，霧也不見有散去跡象，黃泉就越覺心浮氣躁，一步步小心的尋著眼中可視泥路前進，但在此時空氣間卻傳來了濃重血腥味。

腥風撲鼻，勾起了前所未有的擔憂思緒，沒有時間再對自已解釋什麽，黃泉顧不得其他，直驅邁步向前跑去。

『該死的！羅喉你要是死在這種鬼地方，我就把你的天都給燒了。』低聲咒罵，但奔馳的腳步卻未停憩，終於到了血味最濃厚之地，黃泉正準備踏出下一步時，耳邊卻突然傳來一聲難抑心驚的叫聲，『危險！』

還沒來得及反應，他的身體就被人往一旁拉扯，雖然只是身體與身體間的輕身碰撞，但尚未站穩的步伐那經得起這毫秒間的撞擊，黃泉與那人雙雙跌倒在地面上。

『還好嗎？』

『羅喉，你到底在搞什麽鬼！』熟悉的聲音竄入耳中，黃泉便知道羅喉平安無事，心中無止的不安也在瞬間消散而去，但頭部先行撞到地面，身體又被人給緊壓住，吃痛的他免不了的又是對那始作俑者開炮火。

『僅差一步，你便真的身入黃泉。』羅喉揚手一揮，聚攏在倆人四周的大霧散去泰半，黃泉稍微偏過頭，便見到方才自已因一時沖動而差點掉落的斷崖邊桓。

細狹藍眸將視線回轉到羅喉臉上，黃泉心中存的並非是救命感激，而是一股難以言喻的自嘲，對一名武者而言，洞悉四方景物會給自已帶來多大的危險是最基本也最不可忘卻的本性，但現下他卻為了羅喉，失了該有的準則，撩起不該有的躁悸。

見黃泉盯著自已沈默不語，羅喉再言，『現在，你欠吾的，是三條命。』

聞言，黃泉微挑細眉，唇瓣勾起一抹冷笑，『在與我計較這些之前，你不覺得你應該先起身？』

『嗯。』輕應一聲，羅喉緩慢的站起身，也一併將黃泉拉起。

在與黃泉分散時，羅喉也曾經試著找尋那人，但無奈霧氣太重，再加上他身受重傷，左肩上的血不停地流出體外，他只好先行走到一處，靜待黃泉尋來。

他不明白自已為什麽會這麽信任黃泉，明知道倆人的相遇只是一場算計，黃泉剌殺他，而後他又復生救了那人，他也允諾會再給黃泉一次殺他的機會，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能放任一個隨時都想殺了自已的人待在身邊。

執念，有時也是一種可怕的惡咒，阻斷了向來自由的心，就算曾經犯下的過錯與虧欠已無法彌補，但只要黃泉還待在他身邊，這也就夠了，不管目的為何。

直到方才，他看到那抹白影在霧裏急速的沖向斷崖邊，顧不得引發真氣會使體內傷勢加劇，他隨即化光奔向那人，口中所吼出的聲音，顫抖得讓他直覺驚訝，此時此刻羅喉才明白，君與臣的關系，早已在他心中跨越了那條禁忌鴻溝。

他，不能失去黃泉。

『真不明白你們這些上古時期的人腦袋裏裝的都是些什麽，明知道受了傷還硬要動用真氣。』黃泉起身後先是拍了拍沾於衣袍上的泥土，接著又將視線放回羅喉身上。

那金色戰袍上的血，真是剌眼得可以。

想也沒想，他便撕下白袍一段布帛，也沒問向羅喉就自顧自的替那人包紮止血，不擅長替別人處理這種事，那動作看起來顯得有些生疏笨拙。

『情勢所迫，沒得選擇。』看黃泉替自已束綁白帛時的認真神情，羅喉赤紅色的瞳眸裏閃爍著溫和光華，那是一種在他初次復生後，從來不曾對任何人展現過的眼神。

『別說得好像是我害你似的。』也不想想是誰亂跑害他找不到人，現在還敢拐彎抹角的怪他！思及此，黃泉心中的怒火全數化為行動，他雙手拉緊布帛兩邊，用力的扯了個死結，果然，成功地看到羅喉擰了下眉，但又怕自已的舉動會讓傷口再度裂開，他隨即又放松了手力。

『你無事便好。』羅喉低聲輕道。

『呃……』沒想到羅喉會這樣回他，面對那雙緊盯著自已的紅瞳，黃泉很不自在的撇過頭去，但在看到那斷崖巖緣時，他的心中忽地興起了一個想法，隨口問之，『那如果方才我真的失足掉了下去，你會如何？』

『羅喉不會讓此事發生。』嘴角微揚，象徵王者無比的自信。

『我是說如果。』若是按照以往，當這答案已經彰顯而出時，黃泉便不會再追問，但今日他卻不明原因的想要知道真正解答，而非是此等模稜兩可的回覆。

時間，就像是被凍結般，黃泉眼裏映著保持沈默的人影，陡竄在胸口的莫名慌意，加劇了心跳速度，一次次有力的撞擊，都是無可言喻的煎熬。

不就是個問題，有這麽難回答嗎？而自已又為什麽要這麽執著的非得聽到答案不可？

黃泉暗自在心中自嘲著，他看羅喉似是不打算開口，隨即有點僵硬的轉過身背對著那人，沈聲喃：『哈！也是，死了一個隨時都想殺你的人，這也只是剛好而已。』

『吾會救你。』在看到黃泉強抑著失落轉過身後，羅喉開了口，這不是安撫，只是陳述事實。

『口說無憑，要不，來試試如何？』聞言，黃泉回首面對羅喉，唇角綻開玩興笑漪，隨即作勢要走向斷崖邊。

『黃泉，莫挑戰吾之底限。』羅喉冷聲然。在黃泉尚未踏出步伐前，他就先行一步將人用力扯向自已，重力加速度，不及防備的黃泉就這麽撞進羅喉懷裏，一陣冷香隨即於咫尺間撲鼻而至。

這就是屬於黃泉的味道？貪戀般的嗅聞著空氣中傳來的淡淡香氣，羅喉俊逸的臉孔上已不見方才被人挑起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炙熱的溫柔神情。

『餵！我說…』怎麽年紀大的人都是這麽不懂幽默的嗎？

『別忘了你還欠吾三條命，沒吾允淮，你不能死。』

『笑話，什麽時候開始你有資格掌控我的生死了？』藍眸橫睞著羅喉不再清冷的神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看著自已的表情已不再像從前一樣冷漠了？

『現在開始。』羅喉微聳肩，低聲道。

『憑什麽！』黃泉皺了皺眉頭，不滿之意脫口而出。

『憑吾是羅喉，你是黃泉。』這個答案裏的意思，也僅有他一人知曉，在黃泉未及應下一句話時，羅喉隨即俯首吻住那張欲開口的唇瓣。

全身就像是被電流急速竄過，溫潤的舌在自已口中恣意探索，但是，再怎樣的意亂情迷也不致於會失了神智，黃泉又豈能讓著羅喉這般羞辱他。

一時氣急的黃泉下意識的集氣於掌心便要攻擊羅喉，但羅喉似是看穿了他的舉動，快速的箝制住黃泉雙臂，將那人溫暖的身軀更往自已懷裏帶去。

明明是隔著衣袍，卻仿彿是赤裸著身軀面對彼此，黃泉感受到羅喉與自已的體溫，都有逐漸攀升的趨勢，唇瓣上的掠奪尚未停歇，一聲低吟便不由自主地從口中溢出。

不爭氣的狼狽紅暈從臉部絳染燒起，強抑地將於心中氾濫的慾念壓了下去，直到羅喉的唇瓣退離，黃泉趕緊伸手抹向唇瓣，想藉此消去屬於那人的氣息，身上的布料雖不算劣質，但像他這般用力的擦抹，原先就已紅腫的雙唇，更添紅艷。

『別擦了。』看著黃泉的舉動，羅喉出聲阻止，他氣惱著自已是這麽珍惜著黃泉，但這人為何就是不懂得愛惜自已。

『我高興，與你何幹！』話雖這麽說，但黃泉也覺得自已的雙唇被布料磨擦得麻痛不已，於是他索性放手上緊握雙拳，表面上雖平靜無波，但心中卻早已將羅喉祖宗十八代全數暗罵一輪。

這該死的混帳，竟然敢吻他！

『抹得去看得見的，那看不見的呢？』一語雙關，羅喉也僅是點到為止。

『你…我一定要殺了你！』黃泉運氣抄起早已掉落地面上的銀槍，二話不話地攻向羅喉。

毫不留情的槍式挾帶著毀天滅地之威，而羅喉也只是態度輕然地翻掌化出計都，擋下黃泉石破天驚的一擊。

兵器碰撞的鏗然聲響在這霧林裏顯得格外清晰，羅喉臉上綻開一朵嗜戰微笑，但他卻不思與黃泉兵戎相見，於是一個迴身，計都打在銀槍末端，在鐵器落地前，他又順勢地將黃泉拉回自已懷裏。

『身為一名武者，如今卻因外顯事物而慌了心神，黃泉，你不該做出如此失智舉動。』羅喉血寒紅眸凝睇著黃泉氣怒漲紅的臉，緩然道。

聽見羅喉的話，黃泉縱然有滿腔怒火，但也無處可發，因為羅喉說的是事實，這已經是今日第二次，他為同一個人失去理智。

『如果今天被強吻的人是你，我就不信你能冷靜！』

『你方可一試。』

『你……鬼才跟你一試！』黃泉看羅喉說得很認真，但也就因為他太過認真，所以才會弄得自已如此心神不寧，不過就只是一個吻，怎麽就打如此輕易的打散了一直隱藏在偽強面具底下的情感？

有著想要殺了對方的沖動，卻又有下不了手的掙紮，這種情緒來得太突然，讓黃泉有些不知所措的轉身拾起銀槍準備獨自離開。

然而，此時自已空下來的那手，卻傳來了一陣溫暖。

『放手！』被緊握的手掌心貼著掌心，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慌張感在心中茫然升起，但其實黃泉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待霧散去，吾自會放手。』

羅喉是這麽回應他的，只是那天，一直到回到了天都，羅喉依舊是緊緊握著他的手，沒有放開過。

＊

獨自散步在宛如昨日的回憶中，但那記憶裏的背影他也僅能目送到今日。

薄霧勾起的畫面就像是羅喉本人站在自已面前，輕手撫摸著他的臉龐。

「哈！怎麽我都已經死了，你還要這樣陰魂不散嗎？羅喉……」黃泉用力的甩頭，卻無法揮去那永佇於腦海中的影像，燦爛金華的身軀就像如絲結般，緊緊扣住他的心，不肯離去。

走出迷霧大揚之地，緊接而來的是滿山滿谷的艷紅華色，黃泉曾經聽聞在冥間有一種花，名為彼岸。

地獄紅，燒出的是於人間最單純的情愛，雕謝的卻是足以令人欲醉欲狂的心碎。

「永不相見，生生相錯是嗎？」喃道出口的話語無愁無緒，但隱藏在湛藍海眸裏的悲傷卻是混合著淒涼寂美，如同這偏涼的冥界晚風托著飄零的彼岸花瓣在漫漫長空中旋舞飛墜，綻放著那心被輾成灰過後的絕艷幻滅。

鈴鈴鈴───

「一魂一船艘，忘川忘情謠……」

飄渺的敲鈴聲與吟詞聲由遠轉近，黃泉停下行走的腳步，他看著眼前的火紅山谷瞬間轉變為銀波璲盪的河川，而河面上有一艘船，敲鈴吟詞者是一名年邁的老伯。

將樦船的船舵固定好，引渡者翻掌，一卷白軸現於手中，他唸道：

「黃泉，人間命數已盡，今渡魂體過忘川，請上船。」

聽著那人看著白軸唸出例行性般的請語，黃泉明白，這人便是是冥界的引渡者。

羅喉，當時的你，也坐上了這艘船嗎？

忘川河水、望穿秋水，究竟是在人間等不到你的我可悲，還是在冥界盼不到我的你可笑？

略顯蒼白的薄唇揚起一抹笑，黃泉緩步踏上引渡船。

烙印在魂魄上的那張臉譜，是不是過了這忘川，就會永生永世的消失於心了？

羅喉，你已經忘了我嗎？

這樣也好，只要能不痛苦，就讓你忘了也好…

三千白髮絲，悲擾殘花紅塵，又見荼靡萬千，僅餘花魂獨沒淚。

見黃泉已坐上船，引渡老者看了他一眼後，隨即擺動船槳。

「一魂一船艘，忘川忘情謠；三世三途盡，奈何河去了。」

慣性的敲著鈴，沙啞的嗓音詠頌著那唸了數百年的引魂渡詞，音調煢繞在耳，是幾回魂夢，在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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