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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罪臣子權勢滔天 寒門女位列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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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靜衡八年,文朝還是名義上的正統,但實際上名為“蜉蝣者”的各諸侯已經肆無忌憚。

這星火不僅僅燃燒在自詡為中原、臨東海的整片山河,也蔓延到中原以西。

這一年。

西域九國以越枝為首來犯。嶺南氏族李氏,在嶺南王李澈的帶領下與之聯合北伐。匯合兵力,以迅雷之勢吞三郡、逼皇城,把文朝千裏江山從中撕裂。

“洄步”城以南的嶺南,真正意義上淪落;“洄步”也由萬千氣象一國之都,轉化為一座邊塞。以北的文朝正統,由一百二十城銳減至二十餘城。

眼看著滅國在即,“石中玉”郭氏以女子身獻險計,奪戚城、覆糧道、斷容關。一月之內,重新執掌三郡;三月,文朝奇跡般覆國。公子荊悅位列左相,與倪昌同掌權柄;郭四娘風頭無量。功蓋群臣,賜郡主之位,受封侯,賜號“貞”。

再無人敢請看這位表面不束行檢的寒門女子,便是再死板再固執的學究也受了她的恩惠,免於成亡國俘虜。她犯不著再被人質疑刁難,但一件更大的難題擺在她面前:女子身封侯是驚天壯舉,可封號是可笑的“貞”。於是世家選擇拉攏,用著脅迫一個女子最常用的方式:聯姻。

“四娘可看上了哪家兒郎?”連公子荊悅都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過。

郭四娘倒是清楚,她敢答誰,誰就會不日謫遷千裏。她沒有倪氏那樣深厚的底蘊支撐她學倪昌倪相,把自身修得完美無暇,非賢君不敢留;卻也不願似劉舸劉晏悠那般躲藏過日,不結高門、不投勢力、不論婚嫁、半清半濁。哪怕後者,才是公子和他人想要的結果。

她面上反細細思考一番,眼睫一挑,只作不知:“公子認為呢?”

“尚書府的公子和將軍家的二公子就不錯。有才有貌的,家世也好。”荊悅不以她為忤,反而心跳快了下。但他目前有足夠做賢明君王的潛質,清楚知道眼前人是臣不是尋常女子;再者他要什麽樣的天姿絕色沒有?這般想著,面上仍不動聲色地試探。

郭四娘聽得有些想笑:尾音兩字恐怕本想說“家世也配你”,後想起她出身寒門,反揭了她的傷疤。她不在乎這個,但也感激他的周到。想到那些年紀不大卻已經深谙官場的同齡公子,忍不住搖了搖頭。

直接拒絕?還是一句“任憑公子安排”?

“倪相若無妻。”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比她的思考更快,“爺還會考慮考慮。”

……

很少有人生來狂傲。

郭四娘也不記得自己原先的性格如何了,只知道現在這樣挺好——瀟灑、肆意、不在乎太多事情;會被人譏諷,但也就不痛不癢兩句,操作的好甚至可以轉化為美談。

看似狂妄自大,實際……

有缺。安全。

朝堂相遇某個再熟悉不過的人,她點頭:“倪相。”

對面人更為自然地頜首:“侯爺。”

這樣就很好。

……

楞神只有一瞬,下一刻她又是肆意風流:“就那些人,怎麽值得娶我?爺可是侯爺!公子親迎,後主親封;那戚城十裏長街盡頭還鐫刻著爺的姓名,三千裏江河還待爺去為公子收入掌中——嫁人?爺還用得著嫁男人?”。

真正用思維支配的語言聽得她自己都有些想笑。這畢竟是有效的,察覺到公子悅松了一口氣,她心血來潮地補充:“若論嫁娶,爺也是應娶上十房八房姬妾的嘛!”

……

自以為大勢在握的豪門世家誰也沒拉攏成這位女中豪傑、炙熱新星,甚至還把她和公子的關系又推近了一步。被駁了面子的他們雖不至於惱羞成怒,但私下裏關於她那番話所引起的、關於名聲的詆毀,還是少不了的。

豪門世家早總結了一套規律:敗壞一個男人說他品行不端道德敗壞,敗壞一個女子,只用一個糜糜的“花”字就好。

誰料,眾人都以為貞侯郭四娘不過說說就罷時,這人還真往花樓跑得勤快。公子悅甚至往她府上送了兩個美人,她也面不改色地收了,才讓人想起:她可是貞侯。

別說是一個花名,別說是一個性別,就是百萬雄兵壓境,她也是面不改色的啊!

一來二去間,她竟把京城大大小小花樓逛了個遍。處處是故友、轉首遇紅顏。

一時間貞侯風流之名竟蓋過公子幾樁風流舊事,掩去倪昌倪相權傾朝野的隱隱擔憂,覆過後主昏庸、文朝末道的風聲。如此非但不讓主上生氣,倒讓因此受惠的公子荊悅更對她生了幾分哭笑不得的憐愛,對群臣不痛不癢參她的折子都被倪昌壓下這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今日誰來了呀。”說是風流的某人正斜靠在女子香肩頭——讓男人看了不知會不會嫉妒到紅了眼。女子被她呼出的熱氣暖得暈暈乎乎,醉入她語氣中的繾綣:“劉、劉侍郎。”

“還有呢?”她氣吐幽蘭。

貞侯的音色動人,甚至是惑人。

“安國公孫子……”女子耳根通紅,快要哭出來:“侯爺遠些罷,奴、奴再給您唱一曲。”

“庶孫嗎?”她沒允諾也沒拒絕,反而輕輕地問。

“嫡、嫡孫。”

“哈。”郭四娘輕笑,更像是柔柔的嘆息。她站起身來,“給爺更衣。”

“是。”女子有些遺憾,有些不滿,但決沒有怨恨,乖乖地照辦了。

卻沒看到她以為會是溫柔的貞侯大人眼底一片冷冽,其中狠色絲毫不遜浸淫官場數十年的老狐貍——她竟是把煙花柳巷楚臺口帳帳相連,變成了一張支連錯結的情報網!

……

石中有玉自風流,渾然質樸為君籌。

在文朝瀕臨滅國時,“石中玉”出了一計,自此玉質天成。

這一計豎起了戚城,這一計留下了文朝;這一計創造了一月覆國的神話,這一計奠定了亂世安平地接下來三十多年的底蘊;這一計免了一些人受流離之苦,也留下了不少歸人;這一計讓公子荊悅權勢滔天,這一計為她石中玉郭四娘位列——封侯。

罪臣之子荊悅權勢滔天。

寒門女兒郭四娘位列封侯。

當文朝百姓險些成為“前朝遺民”,眼睜睜看著城墻旗幟更疊,王朝翻覆的時候。

有一騎一軍兵行險計,狂徒一般賭上所有。

率軍硬生生打回一百二十城。

該是怎樣的英姿傲岸,怎樣的讓人折服?

此戰後她一戰成名,風華無雙;若此就止步,她永遠都是“石中玉”,永遠都是最頑劣堅硬的石或者玉,是文朝最堅硬的盾;和倪相那般內政的高手配合,文朝正統將堅不可摧——但她不是。

貞侯郭四娘是最鋒利的矛,“文朝雙璧”註定是一人鎮後方,一人平四海;頑劣堅硬石中玉,壓的就是“頑劣”二字。

……

石中有玉自風流?風流是風流。

貞侯郭四娘封侯不到半月,就下了驚破時人的誓:“嫁人?爺還用得著嫁人?”

“——公子親迎,後主親封;那戚城十裏長街盡頭還鐫刻著爺的姓名,三千裏江河還待爺去為公子收入掌中——嫁人?爺還用得著嫁男人?”

這位口上花花的狂傲姑娘,下一句話更是對那個時代的挑戰:“——若論嫁娶,爺也是應娶上十房八房姬妾的嘛!”

說到做到,她憑借著跨越性別的魅力、敢想就敢行動的勇氣和銜珠帶玉的嘴,硬是以一己之力連接了皇城大大小小花樓楚館,取信於影響力不下於尚書的名妓阮紅蘭。前者把皇城勢力分布編成一張細密的大網,肅清朝綱;後者上取信公子荊悅、後主何彰,下留下了“貞侯風流,何苦情囚”的美談韻事,用自身的花名遮蓋了一切可能探聽到的、有利於敵國、不利於文朝的消息,然後……

移風易俗。

·二十四顧

我沒想到,還有由我書寫的機會。

我的故事有些久了,二十四字概括足矣:祖上醫道世家,一診千金難求。聲勢過大見殺,獨苗逃過一劫。

這些事情……都太久遠了。仇人已經死去,大概醫者的溫柔平和及杏林的靜謐縫合了我的傷口,我也無意把這恨遷怒到其他什麽人上去。

禍及子女,那我和他們何異。

……

撿到青卿時她六歲。皮膚發白,肢體完好,身長約有一米。臉被泥土遮蓋,黑色頭發,穿一件紅色外衣。喜歡跳進泥坑,怕生,只強調一句“是醫仙的妹妹”,應是家逢大難借我名頭自保而已。低落,有患病傾向,但敢見光,可治愈。推測目力極佳,直覺敏銳,不知是否通醫理。應用藥材:

……(一串奇特線條)

經接觸,她廣為涉獵,樂道較精,醫術皮毛,在醫道上天賦驚人。繼承我的一時善意,書沒背幾頁就撿回了那個女煞星。

紅塵令?那是她之後打出來的名頭。有時候我覺得他們都很可笑,計定江山的也是,鎮守四方的也是。永不停息地聚或散,離或合,許諾或背叛,傷害或反抗。這太可怕,一群不知其性的草藥放在一起熬煎,沖突、爆炸、碰撞,爐子會被毀壞,毒氣會被放出,最終燃成一團灰燼。

我游歷太久了,看過太多太多的人。郭四娘那種沐雨櫛風籌謀算盡,押一局豪賭的;倪昌那種處事全力以赴的。風骨者有,風流氣度亦有;清貧有,富貴有。但介於二者之間貧就自賤,富便自驕的,還是占了多數。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多少人說身不由己,我卻覺得所謂身不由己,不過是無能的慰藉。

……

……

煞星被撿回來時骨齡十六,皮相不清。輕擦一次面容扭曲,我便放棄了探究其長相的想法。腿上摔傷兩處,擦傷十餘處,刀傷一處。十指出血,是擦傷所致,有凍傷傾向。應用藥材:

……(一串奇特線條)

正骨後清醒,拜謝時清秀,不知是否易容。

我絕不讚成和一個如此危險的人牽扯過深,她也很明智地選擇了化名。大概只有青卿信了,我缺個照顧她的人,也就由著她去。五年後她不告而別,青卿沈寂了許久,我才驚覺她留下的痕跡。

即便如此,還是不要再會的好。

……

我真的沒想過,二十四顧的史冊,由我這行醫練就的奇異字符書寫。

我挺久沒寫過正經文字了。差於我的讓我輕蔑,好於我的讓我驚嘆。太多的文章報表、古書典籍,將我的時間占據。自有意義卻讓他人一頭霧水的起伏線條,反成了我接觸最多的語言。

論理解力,卿卿竟能讀懂我那字體,大抵強於我。論親和力,她強於我。論醫術,她即將強於我。世道已亂,我的存在更像是幾十年前另一個時代的遺留。每每看著她,我都會想:我將要成為她的附庸了。

我不反感這一點。就像配藥那樣,因為熟稔,所以溫和;因為溫和,所以無爭。離了主藥,藥效可能會紊亂;離了輔藥,藥性可能會沖突。

我曾讓卿兒一個人出診,碰巧遇上了最殘酷的醫鬧之一。病人自以為“久病成醫”,連著找了十三位名醫,開了十二張藥方。本來打算找卿兒開第十三張的,見了她的臉後改了主意,讓她挨個兒的分析。

世人把醫者捧得太高了,其實待遇並不好。我那天真的妹妹真給他分析了一遍,而後他又要求分析第二遍。來來回回,反反覆覆,一點的差別也要挑剔。他是自大,卿兒是真才實學;他那邊自作聰明,卿兒只蹙緊眉頭;他那邊沾沾自喜,卿兒卻信仰瓦解。醫者與患人,伸出手者與被救助者,付出者和享受者,並不都是融洽的關系。

她最後明悟這人就是無賴時,那人已快把手摸到她身上,被揭穿了反大喊“非禮”。他一個男人,那值得她非禮?用心之險惡,卻是要斷了她的醫道,毀了她的名節。最後是女煞星一掌劈暈了他了事 我卻只一陣後怕:若是沒有那煞神又如何?若是遇見的不是這種見色起意的騷擾,是更激進的情況又如何?——我那曾為太醫的祖上,兢兢業業濟世平疾,卻被召入宮墻,最後無故被牽連全家老小時,心情又是如何?

我曾在路上救過孩童,那孩童反手便是一塊碎石,要綁了我換取更多口糧。

我曾在郊野起過假死之人,那人扭著我的衣袖說我盜了他的財物,要帶我見官。

我曾在仙株瓊臺坐診,眼睜睜看著有人把刀送入同行的胸膛。

游醫游醫,到底是走遍四方遍澤天下,還是害怕尋仇無家可歸?

游四方,濟天下,越走血越冷,越走越麻木。我見過太多的傷口,太多的暗瘡。白的膿液,黃的積液;青的血管,紫的淤痕。棕黑色的結痂刀疤,偏藍的毒藥,各種各樣或殷紅或淺紅的血……

太多沈重的顏色了,如果可以,我寧願選擇一片留白。

……

“人心多彩。”卿兒這麽說,按著我的太陽穴,“對我來說,哥哥是最——第二偉大的人。所以哥哥不要這麽說。”

每次聽到她這個更改的語調,我就一陣惱火:“第一是誰?”

“是……”她頓了一下,“是姐姐。”

她哪裏來的姐姐?那煞星成了她姐姐不成?她答完便去看書——時刻在看書。我忍不住出聲譏諷:“天天背,月月背,這麽苦,你學醫作什麽?”

“啊?”她很驚詫地反問一句,把這當作了我對她的考驗。於是蹦跳著出去撿了一朵杏花,跑回來遞給我:“看!”

“這有什麽好看的?”我麻木太久,早無視了它的綺麗色彩。來回翻動兩次,也沒有找到特別之處,便這麽回答。

“你看這外面的杏花:外面的刮風下雨都與我有關。”

我突然沈默,然後意識到我錯得離譜:沒有誰是誰的附庸,只是心甘情願為其作配罷了。

……

我錯了。一群不知其性的草藥放在一起熬煎,在產生藥方之前,就是一次次失敗的過程。會炸爐,會冒毒煙,也會燃燒,直至摸索出一種正確的良藥,一劑病除。

藥性不可控,但草木可以。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便是其中可控的生長、發育和雕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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