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半生入潮熟順逆 觀飛沫未入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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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黎宣站在一條小道前。

隱約想起,有一段時間他曾在此與人秉燭夜談到酣暢淋漓,談到燭燈挑盡,口舌發幹。三更漏斷,星月兼安。

不知不覺,他的腳已經把他帶到一座涼亭,亭裏一人焚茶以待:但見青煙寥寥,長發披散,三伏天穿貂裘偏拿折扇,眉間英氣渺然,眼尾上彎,嘴角一抹倨傲,分外的……勾人心弦。

她的名字在舌尖吞吐含糊,甚至不記得喚的什麽,只知道端起來灌下一口茶,極度的清苦,清苦後有一點回甘。

“很苦嗎?”大概他的面容過於猙獰,對面佳人輕笑賠禮,“抱歉,可能對你來說很苦。”

她已經快要失去味覺。

意識到這點的重黎宣猛灌一口,那苦也深刻,那回甘也綿遠。他放下茶盞,差點震碎那杯子的力道讓他不再去想其它:“今天講什麽?”

“不如……世上人?”看到他不屑的表情,對面人很是隨意地撥弄折扇,“人心權術可比你那些舞槍弄棒危險。”

“……要不說潮水?”對面人還是在乎他的感受,“時代的洪流呀。”

“好。”重黎宣娓娓道來。

“還不錯。”一刻鐘後,對面人打斷他,“不過,結合潮與人那段,怎麽只講弄潮兒?”

因為別的,心裏放不下。重黎宣沒敢說。對面人坐直了,折扇一開一推,又是一場驚天的談話。

……

“潮水啊。”郭四娘折扇拍拍他,“解字。”

“水的朝聖。”他的思維比口更先地說出這句話。——沒有接觸過郭四娘的人,從來都無法想象她的魅力:她是世間最智慧的謀士之一,仰慕她的人不會說出別的詞,第一個肯定是”信仰“。

“還有呢?”她挑眉,足夠危險,也足夠惑人。

“受了日月的吸引,”他看了她一眼,“不管不顧奔襲千裏;裹挾著路上的一切阻擋,一浪覆一浪,新水覆蓋在舊水之上,按時按點消散成白沫。”

“哈哈哈哈……”她控制不住地笑,“要點是有了,氣氛也渲染的不錯:回頭一想,句子有點別扭啊。”

“義無反顧。永不回頭。”他補上兩句。

“那人呢?分幾類?”

“你。”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和除你以外的——”

有意無意地,他收回了剛剛快要出口的話:“——扇子借我一下。”

“嗯?”驚詫中,郭四娘配合地遞了過去,他便道:“給你扇蚊子。”

“哈。”她淺笑一聲,揶揄地攏攏把自己包裹的衣裘,去看對面人艷麗至極的容色上一點紅印,“扇了蚊子,繼續分人哈。”

“……順潮的、逆潮的。”重黎宣一頓,“還有你。”

歧意頗重,但是沒有錯。郭四娘笑:“我分的話,便是四類。”

重黎宣挑眉恭候。

“其一是順潮者。”她一手支在桌子上,自有種詭異的沖擊,“其實大多數人都是順潮者。但這裏嚴格來講也分兩種:一種毅然無畏,一種盲目無力;毅然的那種代表就是綿澤:順水行舟、逆水泊岸,順的是氣數,也是“勢”。忠君也忠,孝父也孝;對妻也守諾,對子也慈——雖說他時常被遮蓋,但他才是文朝的中流砥柱。每次你看到他,無論他衣著幾何佩玉幾掛,朝堂上是據理力爭還是不卑不亢,亦或一言不發,都像在傾力維護著文朝七百年國運,對著明明要傾塌的國祈求:‘別塌、別塌。’”

前半段時,重黎宣蹙緊那好看的眉,及後又舒展了:“明知是蜉蝣一夢啊。”

“這便是‘信仰’?笑他們不好,他太認真了。所幸熱忱如此只是少數,更多順潮的人,”她停頓,“只是身處其中,又守不住自己的一腔熱血不讓它傾灑,往往就會身不由己,隨著怒潮、融入怒潮,化作其中的一星兒浪花。”

“起落沈浮不由己。”重黎宣少有如此認真的時刻,“他們不懂守信,不為道義,無力逆潮,也無力改變。”

“所以才會錯失超脫並打破固有囚籠的機會啊。”對面人和得默契,“其二是逆潮者,這類人都是驚世駭俗之人,目前爺能想到的唯有一人——以後介紹給你——他的酒不錯。”

“宣不擅飲酒。”

“爺也不喜歡。”不在酒的問題上過於糾結,她又道“這類逆潮者,置生死於度外,以己身抗潮。有如中流頑石,通常有著喪命的危險——”

“而順潮是向生去努力。所以順逆是相同的不是麽。”重黎宣爭辯,“都是用自身的生或死為後面廣闊的江河瀚海搏一個出路來。”

“啊。不錯的想法。”他剛顯出些驕傲,她便指出,“其三是你沒想到的:觀潮者。明哲保身、能進能退、三思而行,因而不會被洪流吞噬,比如說劉舸劉晏悠,比如說……你。”

重黎宣沒有否認:“飛沫與我不相幹?”

“哈。”她笑,“晏悠說,站在潮外,看他人飛蛾撲火,粉身碎骨:美得驚心動魄。”

“可是……也會羨慕他們的肆意啊。”這一句話太輕,惹得郭四娘問:“什麽?”他便隨口道:“一寸之木,日取其半,萬世不竭咯。”

“寵辱不驚,去留無意:明哲保身或可全身而退,但……”她忽而一笑,風華如許,“奮起去搖動那兼天巨浪的、追求真理綻放歲月,換那一瞬的驚艷的人——才是第四種:弄潮兒甚至領潮者,不是嗎?”

多年來的直覺,忽地讓重黎宣生出一種惶恐:“你別……”多年後的夢魘裏,他多少次止住這個人的話語,乞求道:“能不能別……”

但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他都沒有補全這句話。

貞侯郭四娘就是這樣的人啊。

“新事物上升,舊事物合該滅亡;攪得風雲變色,這般取代,稱作——發展。”對面人端的是意氣風發,“弄潮者投機賭輸贏;順潮者昌,觀潮者智;逆潮者一片丹心長照史冊:這世人,有誰逃得過呢?!”

便是重黎宣也噤聲了。這個時代、下個時代、下下個時代的人,初聞這句話也會慚愧並產生一種錯覺:

半生入潮。未入潮中。

……

“觀潮的旅人”打著扇,失神地重覆一句:“這世人,有誰逃得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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