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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力挽狂瀾重塑脊 劫後重生破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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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剩多少兵?”

“此城?堪堪破萬。”

“多少城?”

“一十九城。”

“這之前我們是一百二十城?”

“是一百二十城。”

重黎宣死盯著不斷告緊的邊界紅線,片刻後抄起戟沖入營帳。門口的兩個士兵橫交□□,有心想攔,這個纖瘦的人卻只是一挑便將他們震後三尺。不顧主將的驚詫,他只戟尖一挑,指向攻守布防圖中的一座城池:“打戚城。”

他還年少,他太倔傲。他條理清晰,卻並不想把它們一一排列,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人都是當世奇才頂尖謀者,一言三字兩心相知的那種。

得到的是一句“哪裏來的毛頭小子”也就不奇怪了,主將咥笑:“戚城可在敵軍內部!”

“戚城是在敵軍內部,可是一夜奪城,根基□□,民心未定。戚城位屬三郡內,郡守方奚疑治下雖無大功,但勝在一規民相互助,民相友愛。不同於前線城池潰敗,戚城沿道只是被嶺南席卷之勢震懾。勢來而倒,軍心不穩;全線潰敗,腹背受敵。”他一長串,把武試都是作圖蒙混過關的主將繞得不清,只聽得他說,“補給斷絕,方大人憂心誤民,因此——”

“——請降。”

“戚城,位於敵軍內部不假。但,文軍十九城距之不遠,襲擊戚城定能拿下。更為難得的是,戚城出聖人,最是自稱中原正統。後主在文,天命歸文,我們便是正統,自受民眾歡迎,名正言順。”約莫百裏之外,青衣勁裝的女子作文士打扮,語氣激昂跌宕,同時定下這個結論。

“除此之外,因為是請降,所以人人尚有一戰之力。一旦占據戚城,糧道覆通,綿澤便能把糧草續上。糧草俱全,連成一線,進而隔斷容關。”她用手挪動案上的黑白陣旗,“容關既定,三郡可得。三郡之脈在濭江,濭江江闊而水淺,最高不過膝;船過則擱淺,不利於嶺南水軍,正適合分敵而殲。”

“如此——如此——如此。”她手裏陣棋分分合合,“則濭江可定,濭江定而半數城歸矣。”她補充一句,“接下來一半有三成把握,但哪怕只有一成,也值得搏一把。”

“三成太低了。”

“怕什麽?”她挑眉嗤笑,“既然敢用我,就做好賭上一切的準備。”

“你有什麽?”桌上一直旋轉的黑白色陣旗分分合合,荊悅反問後又無奈道,“四娘一天所有,所以無所畏懼。我身後可是——這文王室的江山。”

“非也非也。”郭四娘說完便笑了,“我身後是——公子你呀。哈哈哈哈!”

“……”公子荊悅沈默,就聽那人道:“疑人不用,用人不——”

“不疑。”話落軍令擲進她懷裏,下一秒早料到此的謀臣掀簾出帳,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駕!”

蓄謀已久。荊悅頭疼地揉了揉眉心,長嘆一聲吩咐下去:“全力配合。”

百裏之內的爭辯仍在繼續。那邊能聽懂,條理又清晰;這邊一長串,武將又認死理。眼看著氣氛愈加疑固,前方加急來報,少有的帶了幾分喜色:“有救了,有救了!荊公子帶兵南下,奪戚城,定濭江,圍三郡,往回奪城,未嘗不可!”

沙盤上的形勢一下逆轉,代表著敵方的白旗被黑旗替代,於是戰線縮短,並且便於作戰。——這路線與眼前人所說幾乎重合,這說明了什麽?

主將很快反應過來,毫不掩飾的激動促使他狠拍俊秀青年的肩:“你小子行啊,活下來,功勞定給你上報——大老爺們兒裏出了個文曲星,我看好你!”

“……嗯。”他下意識想抜戟,卻又把反擊的動作收回去。狹長的眼眸第一次帶了些溫度,他急切地問那斥候,“出計的是誰?”

“是誰?”斥候答不知。他卻一下子鮮活起來,於是浮躁不安的情緒梳理,沸反盈天的驕傲平息。不屑解釋的,用盡了才學去講;不屑點出的,盡數明出來並解決它們:“宣知道是誰了!”他甚至帶了些笑意,“怎麽體現我軍的優勢?怎麽……直消如此……”

磨玉劍,佩銀鉤。三方定,斬車囚。

斷戟分兵師百萬,卸甲劃計作神謀。

火星迸濺天雷跌落,自此不折戟鑄成。

……

公子荊悅三月覆國,這可真是一個縱觀歷史,上下不得見的奇跡。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從一百二十一城銳減到一十九城。又用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從眼看要滅國的局面硬生生推回六十城。這個一大半傾覆的國度風雨飄搖,血流成河,戰孚遍野。幾次搖搖欲墜,似乎離破滅只差那麽臨門一腳,卻首次展示出它奇跡般的凝聚力來。文人志士拋棄了那些附著華麗詞藻的無病呻吟,一揮而就多少慷慨激昂的傳世名篇;官員府吏憑著僅存的良知無俸就職,運轉著文朝前進的齒輪;商人罷市捐帛,農夫拖家帶口墾荒;就連最最讓人輕賤的乞討者和妓子,也敢身赴國難,碎碗作刃袖裏藏刀,唱出的一聲聲都不亞於當年金碧輝煌的宮殿中,受封“哀絕”的“何滿子”那樣,讓人聽之落淚啊!

明明這之前是亂世,這之後還是亂世;但這一段清清白白地寫在史書上,就是讓人莫名的移不開眼。拍案叫絕:“太棒了、太棒了!”這才是英雄!這才是國士!這才是少年!

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後世的人都不敢和他們的名姓重合。四娘之後再無郭曲,仁武之後再無重黎;鄧炎既敗灼炎天光,李澈李清江水滔天;荊悅、洛芷柔、青家兄妹……日月所至水火制衡,草木繁茂把香花毒草一並映入眼瞳。甘霖雨水澤被天下,澤被天下又如何?千百年後仍有人感嘆著“不能生於此間與英雄共事,實乃平生一大憾事!”

這是哪裏來的凝聚力?哪裏來的視死如歸的勇氣?

是因為“士為知己者死”嗎?是因為他或她的計策嗎?還是僅僅因為類似寒冬為軍士掖好被角的習慣堆疊而成?

立秋開宴歌舞升平,慶功宴上無人不大醉酩酊。平民口中的“郭氏”此後為“侯爺”,軍隊上下誰不是一句心服口服的“軍師”。再桀驁不馴的老頑固,此後見她都要低頭叫一句“侯爺”。身份的轉變,意味著此後她再不一句“才女”輕輕揭過,而是作為臣子、作為謀臣被世人熟知。

“聽說,你也主張攻戚城?”一襲青衫作文士打扮,偏又不束發髻,領口開一半,衣衫不規整。掩不住的風流氣度不能讓重黎宣有更大動容:她忘卻了。

郭四娘也是一楞,這般精致的面相,她只在當年世家裏的小姑娘和花魁身上見過。她壓低了聲音淺笑道:“公子要見你,日後你我一起共事,還望——”

“多、多、指教。”氣息不穩,她虛咳一聲,轉身便走。“有空交流一番啊。”

身後甲胄在身的男子把頭盔隨意一抹,汗水浸濕的長發下,那張臉是文朝第一美人兒阮紅蘭也要嫉妒的國色。

“記得晚些汗幹再卸甲,不然易得卸甲風。”郭四娘卻又想起來回身一看,“——嘶。”

這一眼可惜啊……

石中有玉自風流?風流是風流。

既風流,莫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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