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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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最近很上火。南邊這廂還爭鬥不斷,東北又冒出來群蠻人,打著什麽張將軍的旗號,妄圖撐大。亂世軍閥,不好過啊不好過。

何先生摘下眼鏡,疲憊的揉了揉眼睛

"先生,先歇一會兒吧。"警衛員海鷗端來一杯溫水,放在何先生桌上。"都這麽晚了,也該歇了。"

"我沒事。"何先生擺擺手,端起水杯,卻又突然想起了什麽。"還是沒有央吉的消息?"

海鷗一怔,面色不善的搖了搖頭。

半個月前,蘇州城裏的皖軍情報站突遭襲擊,站長吳央吉只勉強來得及匯報這個信息。還沒等何先生有所行動,當晚整個站子都被端了個幹凈。

何先生的人到的時候,站子早已一片狼藉。二樓找到了一具燒的半焦的女屍,體型年齡都跟吳央吉相近,海鷗卻一口認定這人不是她。何先生知道海鷗跟她向來親近,想來是知道些別人看不到的體征。十幾日來,何先生一方一直沒斷了對情報站相關人等的搜尋,卻一無所獲。

"小鬼她一定還活著。"海鷗咬著牙說到,她擡起頭來看著何先生,聲音有點哽咽。"先生請您不要放棄搜索。那夥人專程偽造屍體,就說明小鬼對他們還有用,一定是被帶走了。"

何先生點點頭,伸手拍拍海鷗的胳膊。"你放心。央吉是我們的一員要將,你也要對她有信心,如果有機會她定會想辦法聯系我們的。"

已經十五日了。鬼夫人在墻上刻下第三個正字的最後一筆,嘆了一口氣。正出神,突然響起了敲門聲。鬼夫人一個激靈,慌忙站起來,白船長已經推門走進來。

"你又在發呆了。"他說著,走到桌前坐下,擺手示意鬼夫人也過來坐。"這幾日辛苦你了,果真像你說的,每吐上一次,身子就又輕快了許多。"

鬼夫人走過來坐定,卻不去看他。"謝我做甚,還給你的命罷了。"

白船長笑了笑,並不在意她的敵意。"這幾日太平,躺的久了反倒有些倦,你要不要同我去山上轉轉"

鬼夫人轉頭看他,正對上白船長晶亮的眸子,帶著狡黠,神氣十足。她突然有些好笑,這人也怪,甫一好轉就又變成之前那副精明伶俐的樣子,簡直不知道什麽才是他自己本來的面目。但她實在呆的憋悶,只能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點點頭道,"且去看一看。"

夏日的山林依舊爽朗,日頭被高大的枝幹遮去了大半,只留下斑斑駁駁的光點。這座山頭早被王副官封來做了訓練場,除了偶爾傳來的操練聲,倒是清凈的很。

鬼夫人心裏喜歡,步伐也不由得輕快了起來,一路小跑著逗引飛舞的蜂蝶。白船長背著手跟在後面,看著鬼夫人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嘴角也不由得上揚起來。鬼夫人跑累了,慢慢踱到崖邊,站定看著遠方。陽光下的蘇州城明閃閃的,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白船長跟過來,靜靜站在鬼夫人身邊。方才的跑動讓她的臉變得紅撲撲的,胸口起伏著,額角還帶著細微的汗珠。白船長舔了舔嘴唇,恍惚覺得站在自己身邊的還是當年那個伶俐嬌俏的少女。

林間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士兵喊號的聲音,鬼夫人一個激靈,看著腳下的蘇州城,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

“為何不殺了我?”鬼夫人沈默了許久,突然問道。

“私情。”白船長沒有猶豫。

“那又為何不肯放我走?”鬼夫人轉過頭看向白船長。

“大義。”白船長沒有回頭,看著遠方的城池,目光灼灼。

鬼夫人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

下山時,白船長帶鬼夫人繞路去了訓練場。烈日下,小夥子們正操練的汗流浹背。他們大都很年輕,最年長的也不過二十多。兩人站在場邊,白船長突然開口,“當年你從船上逃走後,我尋了你很久。船那麽高,海水又刺骨,兄弟們都猜你是投海自盡了。”

鬼夫人輕笑了一下,“你卻不這樣想。”

白船長點點頭,“我知你舍不得死,你瞳中的求生欲燒的像火。”他停了停,又道,“這些孩子跟我的時候都同你當初差不多年歲,有的更小。他們來這裏不是為了討生活,也是為了一個義字。”

鬼夫人卻搖頭。“生在亂世本就不易,近百年來風雲變幻,一朝天子一朝臣,說什麽大義安寧,逃不過骨肉相殺,兄弟相殘。”

白船長並不惱怒,笑道,“你倒是看到分明。那你又是緣何投了皖軍?”

鬼夫人咬了咬唇,“報恩。”

五年前鬼夫人從船上逃走,被還是漁民的何先生救起。何先生投軍的時候,鬼夫人也央求著與他一道加入了。

兩人正說著,一個小兵突然跑了過來,氣喘籲籲的。“船,船長,剛接到了一封加急電報……”他看著鬼夫人,猶豫了一下,“您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白船長點點頭,對鬼夫人道,“讓這孩子先送你回去吧,我晚些時候再去找你。”他急匆匆的走了,留下鬼夫人和小兵面面相覷。

鬼夫人認出這孩子是前些日子同自己送飯的那個小兵,沖他笑了笑,“見了這麽多次,我卻還不曉得你姓名。”

小兵看起來有點害羞,楞了一楞,小心翼翼的開口,“我,我叫吳石。”

鬼夫人摸摸他的頭,這孩子年紀小,個頭還不如鬼夫人。“真巧,我也姓吳,我們是本家。”

小兵看起來有點高興,他探頭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小心問道,“夫人,他們說船長帶您回來是要娶親,可是真的?”

鬼夫人搖搖頭,伸手戳戳吳石的腦袋。“莫聽太多風言風語。我不過是階下囚罷了。”

吳石卻不信,“誒,怎麽會,大家都說還從沒見過船長對哪家小姐這麽溫柔。”

他說的真誠,鬼夫人卻莫名有些焦躁,她嘆了口氣,“不言這個了,你還這麽小,怎麽想著來投軍?”

吳石臉上卻透出了一股自豪,腰板也挺直了起來。“我們船長說了,小是保一方安寧,大是維一國平穩。只要我們站得穩,爹娘親鄰就能安康。”他說著,臉上突然顯出了一絲紅暈,“只要我們站得穩,星……星兒就能安康。”

鬼夫人心中了然,原來這孩子早早有了心上人,不禁覺得有趣。她突然覺得,白船長所言大義,似乎也並不那麽虛偽。

白船長來到收信站的時候,王副官已經焦頭爛額的等在那兒了,看見白船長忙不疊的迎上來。“船長,司令營那邊剛傳來急報,要您速速北上。”說著,他啐了一口,“這皖軍還死灰未盡,東北卻又出些幺蛾子。眼下急招大家去北平,怕也是為了這事。”

白船長點了點頭,“早些日子就聽到北邊不安穩,無妨,這次若能定個主意也是好事。”

王副官卻面露難色。“您去了,那位奶奶留在這怕是不太合適?”

“你這小子,在這兒等我呢。”白船長有點生氣,又有點好笑。王副官連忙說,“這些日子留著位姑娘在營裏,弟兄們雖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可眼睛都看著,閑話也傳了好幾番。若是奪了普通姑娘留著做太太也就罷了,這位姑奶奶可是姓何的那頭的。”

白船長臉色沈了沈。“我自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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