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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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船長來找鬼夫人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吳石剛給鬼夫人送來晚飯,正離開時跟白船長打了個照面。白船長心下一動,攔住了吳石,又把他帶回了屋裏。

鬼夫人才剛坐到桌前,見白船長走進來,放下筷子站了起來。白船長擺擺手,“我說兩句就罷,你快坐。”

鬼夫人緩緩坐下,看著白船長。“想是那密報給你帶了工作來吧。”

白船長不置可否的笑笑,“我要離開一陣子。這營裏沒什麽你親熟的人,就讓這小子先陪著你吧。 “他回頭拍了拍吳石的肩,把他拉到鬼夫人面前。“這孩子心細,你有什麽需要可以同他講。”

鬼夫人看了看吳石,點點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白船長嘆了口氣。“我曉得你的顧慮。之前事情發生的急,留你在此也是迫於無奈。我本是有些打算,現在卻……”他突然有點自嘲的笑了,搖了搖頭。“你好生在這裏呆著,一切都等我回來再講。”

鬼夫人沒有回嘴,難得乖巧的應了一聲。“之前諸多誤會,我來得太急,未曾有準備。眼下已在這呆了許多時日,起居上卻還是少了些……”

鬼夫人拉拉衣角,之前來時那件旗袍早就弄臟換了下來,現在穿著的是同士兵一樣的白衫長褲,尺碼卻總是大了些。

白船長怔了一下,瞥見鬼夫人領口露出的鎖骨,突然大悟,連連搖頭。“是我疏忽了,平日男人見慣了,總是記不得姑娘家的分別。”他說著,臉上微微有點燒。“這樣,你列張單子給吳石,讓他一並替你買了來。”

鬼夫人看著白船長罕見的窘迫樣子,突然心情不錯,連忙應下來。

白船長沖她笑笑,微微一欠身,帶上門出去了。

初夏時節天暗的晚,這會兒夕陽還留了個尾巴,把天映得火紅。迦邇先前同自己抱怨的話,白船長並非不懂。照他以往的性子,抓了敵方的人,就算不殺,也如何都會逼問一番打探些情報出來才是。眼下換成了鬼夫人,卻盡是好吃好喝的供著,大有金屋藏嬌的意思,怪不得別人議論。

白船長揉了揉眉,有些頭疼。院裏蟬鳴聲漸起,莫名讓人焦躁。白船長順手解開領口的扣子,又想起了從前。

五年前鬼夫人眼中的烈火和決絕,讓白船長動了惻隱之心。那夜撞見小崽子們欲行不軌,白船長竟有種怒火中燒的感覺。為鬼夫人整理衣服的時候,他故意掉落了一把小刻刀。第二日便聽到鬼夫人逃脫的消息。白船長明白,在他的推波助瀾下,她成功自救了。

從前心軟是念在她無過,那今日這般溫吞又如何說呢。

白船長望著遠處漸沈的夜色,山腳遙相傳來士兵們此起彼伏的操練聲。

這樣不行。白船長握緊拳頭。這樣不行。

第二日天色還暗著,白船長就同王副官一行人早早啟程,等到鬼夫人起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十幾日來難得睡得如此踏實,眼下知道白船長不在,鬼夫人心裏開始盤算起來。前日白船長許了吳石替自己買東西,正好可以找機會借他之手把消息傳出去。

先前何先生一直沒探到直軍營地的位置,昨日跟白船長上山時,鬼夫人正巧在山上俯瞰到了蘇州城,歪打正著知道了這營地的方位。她琢磨著,眼下白船長不在,倒是有了個空閑,何先生他們能想法子救自己出去也說不定。

鬼夫人盤算的時候,吳石已經在船長臥房前候著了。自從白船長病時把臥房留給了鬼夫人,多日來這屋子就都由著她住著。吳石不了解鬼夫人身上的淵源,心裏認定了白船長是要討她做太太。現下突然被委以重任照看準夫人,吳石心裏有點驕傲,又有點緊張,生怕怠慢。

一直等到了快晌午,鬼夫人才開了門,有點驚訝的看著他,"我還正要尋你,你這孩子,莫不是一直守在這兒?"

見吳石靦腆的點頭,鬼夫人又笑出聲來,"莫要拘謹,我又不是深閨的小姐,不用這樣小心地供著。下次找我直接敲門就是。"

她說著,摸了摸吳石的腦袋,從袖裏掏出一張紙,"你若是得空了,幫我去買這紙上的東西可好"

吳石接過紙,上面列著幾樣胭脂水粉類的小東西,還有幾尺布料。

鬼夫人指指單子道,"水粉胭脂隨便買些,能用就好,這布我卻用慣了城西明真布坊的料子,穿別的總愛起疹子。你若是能尋去他們的鋪子,就跟老板講,買最簡單的厚裏黑花布,實惠耐用,我拿來也好做點姑娘家的衣物。"

吳石點頭記下,鬼夫人又反覆交代了些尺寸,吳石應著,嘴裏念念有詞的去了。

鬼夫人翹首等待,直到太陽落山了才把人盼回來。吳石卻只帶回來了胭脂水粉,不見布匹。他一路匆忙,回來時還氣喘籲籲的。將東西小心的轉交給鬼夫人,吳石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道,"我本是找到了明真布坊的,掌櫃卻說今天不巧的很,有個大戶收走了所有的黑花布。他記下了你的尺碼,要我明日再去取。"

鬼夫人心中一喜,臉上卻裝作一副失望的模樣。"唉,都怨我運氣不好,怕是要煩勞你明日再忙了。"

送走了吳石,鬼夫人坐回桌前思索起來。鮮有人知道明真布坊們同皖派的淵源。當家的潘掌櫃是何先生的遠方親戚,兄弟們偶爾有難,都會想法送消息來這裏。厚裏黑花布是鬼夫人的暗號,尺碼數字重排實為方位坐標。

掌櫃的是明白人,拖上這一拖是要先同何先生他們聯絡去。明日吳石再去拿布時,說不準會帶回來新的信息。

鬼夫人一夜安眠,何先生那廂卻陷入焦灼。

潘掌櫃的消息送去的很快,當夜就到了何先生手上。海鷗拿著信,興奮的一蹦老高,念念有詞的琢磨著怎麽去救人。

何先生卻不這般輕松。他看著海鷗,又看看信,臉上陰晴不定。

海鷗慢慢平靜下來,這才註意到何先生面色不善,小心道,“先生,央吉有消息是喜事,您如何顯得更擔憂了?”

何先生推了推眼鏡,沈默了半晌,伸手指指信紙。“瞧這,潘掌櫃說,來布坊的是個大頭兵。若是像你說的央吉被俘,這為俘虜買布料的優待卻是聞所未聞。”

海鷗怔了一下,臉色一下變得煞白。“不……不會的。若是招供,央吉她……不會連潘掌櫃這邊都供出去。我了解她,她定不會背叛您……”

何先生拍了拍海鷗的肩,寬慰到:“你莫要慌張,我並非指央吉叛變。眼下這情形,倒還有另一種可能……”

海鷗不解的眨了眨眼。

第二日還不到午時,吳石就早早取回了鬼夫人的厚底黑花布。鬼夫人瞧著這孩子如此認真的模樣,想到自己對他的利用,不禁有些歉疚。

布料很厚,麻布面下還加了一層棉布裏子。鬼夫人一寸一寸摸索著布料,果不其然摸到了一處格外厚的印花。鬼夫人挑開接縫處的線頭,在夾層裏找到了一塊極薄的綢布。鬼夫人認出了上面的字跡,是海鷗常寫的蠅頭小楷。

“順彼之意,以□□之,探曉敵心。”

鬼夫人把布料燒掉,反覆想著那幾個字,有點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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