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舊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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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皎潔,隔著窗照進艙內。船駛進港口熄了火,隨著海浪輕輕搖晃著。阿鬼微微有些反胃。身上被鞭打過的地方化膿腫了老高,火辣辣的疼。

可她已經顧不得這些了,只覺得渾渾噩噩,腦袋漲的疼。身上酥酥麻麻像是有螞蟻鉆來鉆去,一會熱一會冷。怕不是要死在這兒了。她神志不清的想,心裏只覺得寒冷。

半夢半醒間,阿鬼似乎被誰橫抱了起來,那人跑的飛快,阿鬼暈的睜不開眼,卻感覺到周遭慢慢沒了海腥味,那懷抱結實溫暖的緊。連日的折磨,阿鬼頭一回覺得心裏安穩了,不由得向著溫暖的來源蹭過去。

“開門啊大夫!救救她!”“大夫!大夫!”

那人跑跑停停,似乎是在不斷苦苦哀求著誰。最後終於沈靜下來,將自己放在一副躺椅上。少了熟悉的溫度,阿鬼有些慌張,扯著那人的衣領不肯松手。然後她聽到了一聲淺笑,一只略帶涼意的手附上了自己的額頭。“放心,我在這兒。”

阿鬼松了手,掙紮著擡起眼皮,那人面目一閃而過,阿鬼看不分明,卻記住了一顆淚痣,掛在那人眼角。

鬼夫人猛地坐起來。三更的夜沈寂著,四下裏靜謐無人。鬼夫人長籲了一口氣,雙手抱住腦袋,有些惴惴不安。

最近幾日,鬼夫人宿在那白船長的屋裏。天天都有人按時來送飯,卻怎麽都不見白船長的身影,鬼夫人心中疑慮,終於忍不住,扣住了送飯的小兵,問道,“你們船長可還好?”

那小兵還是個孩子,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他眨了眨眼,怯生生的,“我……我們船長,不太好。”鬼夫人再問,那小兵卻只是搖頭,退了出去。

下次再有人來送飯,卻是王副官。

這次他態度好了很多。眼中帶著的多是疲憊,沒了狠戾。

王副官把飯盒放下,不急著離開,倒是扯過凳子坐在鬼夫人對面,聊了起來。

“我知道你對五年前的事情耿耿於懷。可這次你是真的錯怪白哥了。”

鬼夫人輕哼了一聲。“拿刀的是他,殺人的是他。何來錯怪一說?”

王副官嘆了口氣道,“殺人的事不假,可你也要看個中緣由。”見鬼夫人不語,王副官繼續道,“你可知,那甄姓小哥一行人,犯了何錯?”

他伸出一只手指,神秘兮兮的。

“倒大煙。”

鬼夫人一楞。五年前她且不足及笄之年,只曉得那阿甄哥是這世上唯一對自己好的人,他說什麽便是什麽,從不曾有疑一行人做的是什麽營生。

王副官見鬼夫人遲疑了,接著說道,“這個年頭誰都不好活,若是單單打家劫舍,教訓一通也就罷了。可是這煙土,卻是絕對碰不得。百年前的恥還歷歷在目,倒賣大煙是在刀刃上舐血,賺的是掉腦袋的錢,他們即是做了刀下亡魂也不冤屈。”

王副官一席話說的光正嚴明,鬼夫人一時竟無言以對。她只覺得那裏不對,卻如鯁在喉說不出來。

“你的性命,是白哥力保的。他說你一個女娃,不谙世事,想來同這些買賣並無關聯……”

“呸!”鬼夫人心裏剛沈寂下去的火苗又燃起來了。“力保?留我性命,讓我受盡欺辱,生不如死,我到還要謝他?”

王副官嘆了口氣。“你又錯了。”

“下令綁你上船的人,不是白哥,是賈參謀。”

鬼夫人一凜。這人她聽過,是直軍統領馮先生的親信。當年年紀尚小,沒能分辨出這等人物也在船上。

鬼夫人沈下臉,“你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

“白哥情況很不好,聽說上面已經準備派人來了。這幾年賈先生同白哥一直關系不善,正愁沒機會除了我們這一支。對上面來說,蘇江號只有一艘,船長卻可以有無數個。”

王副官沈了沈,真誠道,“阿鬼,你是個聰明人。白哥是嘴拙不解風情,可當年誰助你誰害你,我不信你看不出來。”

他從懷裏掏出了紙筆,壓在飯盒上頭。“我明日再來。”

鬼夫人在桌前沈吟了很久。

十九年前,鬼夫人生在京城邊郊。正是禍亂的年代,母親一個異族婦女,獨自在京郊,沒錢沒地,生產時留又下了病根,沒幾年就病逝了。鬼夫人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記憶裏,母親是個不善言談的女子。她極美,卻終日郁郁。鬼夫人同母親相處時間不久,卻從她那兒學來了不少南疆的巫毒之術。

母親去世後,鬼夫人流離在外,遇上了阿甄哥。他比自己不過年長幾歲,是個混混,可卻十分機敏,對自己更是像親妹子一樣照顧。鬼夫人知道,這亂世裏,能活下來的才是勝者。

一五年秋末,阿甄哥帶自己來到鹽城,混起了碼頭,只小半年的功夫,已經小有名氣。

鬼夫人回憶著。那時候的確能看到阿甄哥他們偷偷運出來一個個麻包,然後送到不知什麽地方去。

難道真的如王副官所說,阿甄哥在倒賣煙土,白船長只是在匡扶正義?

想到白船長,鬼夫人又心亂如麻起來。

之前摔倒時,她清楚的看見了白船長眼角的淚痣,與記憶中某個節點奇異的重合了。

阿甄哥一夥人被殺後,鬼夫人被帶上了船,受盡折磨,三天兩頭被鞭打逼問一些她根本聽不懂的事情。

那日她被鞭打後又染了風寒,高燒不退,整個人脫了水幾乎昏死過去。

恍惚中有人抱起了自己,下了船在城裏挨家挨戶找大夫。

鬼夫人頭腦昏沈記不清事,可她記得那懷抱的溫度,也記得自己擡眼看那人時,正對上的那顆淚痣。

是他。鬼夫人絕望的想。那個帶我就醫護我周全的人,居然是他。

可又偏偏是他,提刀殺了阿甄哥,烈火熊熊中,他轉頭對上了鬼夫人的眼神,眼中的寒意深不見底,宛若修羅。

第二日,王副官再來看鬼夫人的時候,鬼夫人在桌前正襟危坐。面前擺著一張紙,洋洋灑灑寫了二十餘種藥材。

“都在這兒了。帶我去見他。”

只幾天不見,白船長已經瘦削的不成樣子。原來鬼夫人下的藥並非毒,而是蠱。這種蠱蟲以宿主血肉為飼,短時不會致人死命,卻會讓人精氣全無。

鬼夫人將方子上藥反覆熬煮,又把藥渣搗碎揉成丸讓白船長服下。半日之後白船長突然狂嘔不止,眼見著吐出來的血裏泡著兩條纏在一起的小蟲。

白船長咳的像是失了半條命,筋疲力盡的躺回床上。

“謝謝。”他說道,聲音虛浮。“我果真還是小瞧了你。”

鬼夫人看著他這幅狼狽的樣子,難得的沒有多說什麽。走過去坐在床前,揉搓著他手腕的穴位。“你還要吐上幾回。不過已經不打緊了。”

白船長挑眉。“是迦邇說服的你?”

鬼夫人沒作聲,當是默認了。

“你恨我麽。”白船長無力的揉揉眉心,問道。

“恨。”鬼夫人答的絲毫沒有猶豫。白船長苦笑了一下。

“可你似乎也不同我之前想的那樣壞。”

白船長擡手,似乎是想摸鬼夫人的頭,卻最終還是落在她肩上。

“我們扯平了。”

鬼夫人出門時,夜色已經深了。衛兵跟在後面送鬼夫人回房間。愁雲遮去了大半個月亮,月光像是籠了一層紗,飄忽不定。

那天也是這樣的暗月。鬼夫人想。

五年前被困在船上時,鬼夫人雖未嘗人事,卻也懂得男女分別。船上的年輕人正氣血方剛,見鬼夫人被綁著動彈不得,就有人趁著夜半時分偷摸著過來試圖動手動腳。鬼夫人爭鬥不過,絕望之際卻有人沖過來怒喝著制止了他們。人群一哄而散,那人卻過來替自己整好了衣服。

“你叫什麽?”他問

船艙裏昏暗,鬼夫人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覺得他聲音低沈卻幹脆,煞是好聽。

“阿,阿鬼。”

那人輕笑了一下。“好,阿鬼。我是白文丁,是手刃你阿甄哥的人。想報仇就努力活下來,活下來找我。這個世道,沒有人能一直護你,你只有自救。”

鬼夫人握緊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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