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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和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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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被付娘安置在隔壁的廂房。

母妃倒是再沒責罵我,可也沒來看過我,每天只有付娘跑進跑出,陪我吃飯、說話。

我知道,母妃害怕我沒有歸處,害怕我在這宮裏被人笑話,害怕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娶我,故而不如不來見我,反倒省心些。

付娘也害怕了,怕我再尋死,每天叫盼兒她們跟著我,寸步不離。有時候,我看她那副擔憂的模樣,恍惚間覺得這才是我的親娘吧。

夜裏,丫鬟們支撐不住,一個個都沈沈睡去,我才敢出去,到院子裏透透氣,想想該何去何從。然而,一想這事,我的心就疼起來,腦子也一片空白。

這一日,房間裏不知怎的進了蚊子,嗡嗡嗡叮地人無法入睡。我喚一聲盼兒,並無一點動靜,過一會兒,鼾聲漸起,這丫頭早與周公做伴去了。

我披衣而起,拿了身邊的團扇,悄悄來到屋外。深夏已至,蟬不分白日黑夜地鳴叫,似將一腔心事說與世人聽。

我站了一會兒,已招來許多蚊子,便想回屋,忽聽母妃在房內壓低了聲音,同付娘說道:“現皇帝比先皇狠十倍,怎會平白無故放了阿柔?還有溫玉,他心思縝密,為人穩重,又是皇帝的鐵黨,怎說謀反就謀反了?這裏面的勾當,我不明白,可太後那般冷酷的人,竟橫插一腳,來為阿柔說情,恐怕他們是別有所圖。”

付娘安慰了幾句,母妃仍心痛難當:“當年,若不是平陽長公主托太後說媒,若不是人人都誇溫玉人品好、靠得住,若不是溫玉私下傳信中意阿柔,我如何會答應,如何會把她推到這火坑裏?如今真是悔青了腸子……”

我本以為自己麻木了,可聽到這些話心又痛起來。難道普天之下真地沒有一個可以容我的地方?

我日日覺得煩,便漫無目的地到處走動,不覺來到了東北角的寺廟。

這裏本是太皇太後念經的地方,平常也有不少嬪妃來上香,可今日卻無人來,極為安靜。我叫丫鬟們站在外面,自己進去拜佛。

估計是太皇太後常來的緣故,廟裏香火不斷,打掃地也幹凈。我對著佛祖跪下去,心說佛家大慈大悲,是否可以指條明路。

惆悵間,忽想起幼年時聽到的流言,說先帝曾有個姑姑,終身不願嫁人,最後削發做姑子去了。若真如此,我豈不是可以學她,了卻塵緣,青燈古佛渡餘生,為母妃省去這許多煩惱。

正發呆呢,忽聽門外有人嚷嚷:“柔嘉公主是不是在裏面?”

我起身之際,宸妃已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了。

她已有孕態,更比以前胖了不少,可走起路來卻依然步步生風。

我尚未開口,宸妃先拉了我的手,說道:“你本來就瘦,這下更憔悴了!”

又說:“看你柔柔弱弱的,性子可真剛,跟我們西涼女子有的一拼了。”

我不語,她自顧自嘆道:“李熾的無情,我算是見識了。溫玉什麽人,他難道不清楚?但憑一點偽造的證據,輕易就信了趙相的話。他這皇帝有沒有腦子!”

我仍不語,她似道歉一般說道:“前幾天,西涼來人了,所以我沒得空去看你。你放心,以後我沒事就過來陪你。”

我看她挺著肚子,又想想自己的處境,只說:“今時今日,娘娘還是別同我走地太近了,待在宮裏好好安胎罷。”

她著急了,說道:“我知道你心裏不好過,可一個人悶悶的,只會更不好過。這些年,我整日被拴在宮裏,早就看明白了,女人沒個姐妹陪伴,遲早給圈死。雖說你有端敏和康樂兩個好朋友,然而她們也不能天天來宮裏,不如我陪你,心裏多少會好受一點。”

她這樣誠心誠意,我有些不好意思,便答道:“我母妃那裏不方便,咱以後經常來這裏坐坐罷。”

她開心起來,從袖子裏掏出一包東西,說道:“這是我哥哥叫人從高昌帶來的葡萄幹,可甜了,你嘗嘗。”

我謝了她,又說:“我沒什麽東西謝你,只有幾條帕子,若你還想要,就來挑吧。”

她笑起來,撓撓頭道:“你上次送我的帕子,原來有什麽名號“武陵繡使”在上頭,我才拿出來,就給李熾看穿了,害的我白得意一場。”

我也笑了:“是小時候玩的把戲而已,現在早就不搞這勞什子了,不想皇帝竟然知道……”

宸妃又說:“不如這樣,你教我繡。我就不信,得了這樣一個好老師,還有學不成的。”

果然,接下來幾日,宸妃沒有一天不來,每次都帶來針線、繡繃、繡布,弄得我不得不教她,只得把出家的念頭先拋到了腦後。

太皇太後來念經,看我們在廟裏擺弄針線,不但不生氣,反而樂呵呵的,還跟小孩兒一樣左看看,右瞧瞧。

這一日,宸妃終學會了套針,高興無比,便多吃了些果脯,頓時又乏了,只得回去歇息。我看著宸妃爬蟲似的繡活,來了興致,思量著怎麽才能圓成一副圖樣。

正忙活著,太皇太後出來了。我趕緊站起來行禮,她老人家拉著我坐在一旁,說道:“哎喲喲,一天到晚地行禮,累不累?這裏也不是大殿,跟太奶奶呀,不用那麽生分。”

我點點頭,仍有些拘束,木頭似地坐在凳子上。她老人家很是和藹可親,可皇宮裏子孫眾多,到處是伶俐嘴甜纏著叫“太奶奶”的,我分得的關註十分有限。

太皇太後見我拘謹,叫人端來兩杯新制的牡丹花露茶,說道:“搗鼓這半天了,快歇歇。”

說罷,喝了一口,悄悄道:“月娘那丫頭,什麽都好,就是脾氣和針線上不行,教她繡花那是頂費勁了。”

我想起這日教繡的情景,忍著笑呷了一口茶。

太皇太後見我笑了,說道:“你呢,跟她相反,心性沈靜,手藝在這小一輩裏,也算數一數二了。”

我慌忙擺手說:“不敢。”

太皇太後搖搖頭,嘆道:“你這孩子,難道太奶奶說的還有假?唉,人說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你呀,是成也勤妃,敗也勤妃。”

我默然不語。

太皇太後看看我,又道:“你那個母親,從繡娘當上妃子,確實不容易,可也不能把你一個花一樣的姑娘教成心如死灰的姑子。人活在這世上,哪能沒有煩惱,尤其是咱女人,勞心勞力,還處處給各種規矩壓著,還不夠難過的?可還要自己給自己上套,真是讓人痛心哪。”

我不語,她老人家又道:“其實,人得學會放過自己。誰說女子離了男人就得受人譏諷?誰說女子不受男人的庇護就過不下去?叫我說,這都是些無稽之談。咱們女人,不管它天塌了,還是地崩了,都比男人更有韌性。只要不給這些亂七八糟的規矩壓著,沒人能困得住。”

“太奶奶今日跟你說這些,就是看不得你把自己給壓死。這寺廟是什麽地方?你年紀輕輕的,還沒看夠這大好的風景,來了能守得住嗎?就是菩薩,也不忍收呀。依太奶奶看,佛祖他老人家如今是給你擺了一道坎,後面可就給你鋪了金光大道呢。”

說罷,太皇太後忽想起什麽,冷笑一聲道:“想當初,太奶奶要是也叫這些流言蜚語壓著,早就下了好幾回地獄了,還能活到現在?”

我從來不曾聽到任何一個人說這樣的話,驚得張大了嘴,傻傻地盯著太皇太後,久久說不出話來。

太皇太後仰脖喝了茶,說道:“這牡丹花露其實不好喝,比不上楓露茶之類的,可百花裏面,就數它最絢爛,最得太奶奶的喜歡。你呢,也別老當那墻角的梅花,該做牡丹的時候就恣意地盛放,豈不好?”

我不知道太皇太後是否同母妃講過這話,不過她不再鬧了,每日安靜地坐在房間裏,沈寂地叫人害怕。皇宮裏同樣悄然無息,然而人人又在等著,想看看皇帝如何處置我這個棄婦。

這一日,我才送走康樂,皇後來了。

她穿著家常的絳紅色紗裙,臉上盡是疲憊,見了我仍端莊地微微一笑,說道:“幸虧趕在妹妹去廟裏之前來了。否則,若到那裏去找你,我是一會兒也待不住—香味實在太重了。”

我行了禮,請她落座、喝茶,接著便開口問道:“皇後娘娘今日來所為何事呢?”

皇後抿了一口茶,說道:“妹妹是個明白人,我就不兜圈子了。你既同宸妃交好,可願去她的家鄉和親?”

我不語,皇後又說:“西涼是西境大國,一直與我們相鄰交好,早先有質子來朝,如今有宸妃和親。此時,他們又來求親,若再有人嫁過去,可謂親上加親,保兩國邊疆和平,人民安定。眼下大的們已嫁人,小的們又沒有長大,只有妹妹最合適了呢。”

我知道皇後不是來同我商量的,而是來告訴我一聲的,說這一番話,也都是過過場面而已,只不知該如何應答。

皇後看了我一眼,又說:“你去了,太妃在宮裏自然受優待……”

我去也罷,不去也罷,她都不會好過。可是,眼下我竟覺得逃離京城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盯著外面蔚藍的天,淡然地答道:“我願意。”

皇後望望我,似是舒了一口氣,端起茶杯來又抿了一口,我低頭問道:“皇帝會放過溫家嗎?”

皇後放下茶杯,雲淡風輕地說道:“你知道的,朝堂上的事兒,連太皇太後都做不得主,別說我們了。不過,如果你肯去,皇帝自然不會為難平陽長公主,俸祿、宅邸,倒是都可以留給他們。”

我點點頭,算是同她達成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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