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陽光將所有的樹影濃縮成了小小的圓圈，緊緊圍在樹根之間，辦公室的陽光好像暗淡了許多。周傑文仍坐在椅子上，吃飯回來接著想上午講課的事。

聽著窗外老師們陸陸續續回辦公室的說笑聲，他用自我欣賞的方法，將上午講課的內容重新講解。不，是重新回顧了一次。

他笑了，笑自己也許太專情了吧。一聲自潮的笑聲從胸腔中飛出，搖了搖頭，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趙有貴回來了，將門一關躺在床上，才用心看周傑文，問：“一個人想什麽呢？”

周傑文說：“想我在省城讀書時，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盲目地從每個商店出進，然而走在寬闊的大街上。整個省城的街道，就讓我這樣差不多步行完。”

趙有貴說：“這很正常，我也和很多同學在星期天結夥去轉游，進公園，登雪山。”

兩個在回憶自己美好的學生時代，不，是讀大學時代的美好時光，彼此顯的激動興奮，在回憶中回想自己讀大學的種種表現，感覺時光不再，意味著自己的年華早過了讀書時期，走入成年人的行列，但回憶是幸福的。

他們的回憶在內心深處想挽留住什麽！把在大學的每一天發生的事，或與教授及同學共同度過的快樂時光，都在內心的墻角上深深珍藏。時光易老，但永遠磨滅不了粘帖在心壁上的那段美好年華，任何事情也取代不了的。

周傑文從椅子上站起來也躺在床上，和趙有貴說話，互相間為最有價值最難舍棄的那份大學光陰，不經意間抓住時光，又擁有了一次幸福的回顧，感覺心裏是那麽的輕忪。

他沒讓趙有貴知道英語老師們聽自己課的事，他甚至想好了不和趙有貴說此事，不然自己真成了一個嘮叨的女人了。

周傑文緊閉雙眼，為自己能做到如此的沈默而感到滿意。一個大男人，不能把什麽事都放在心上，不就英語老師聽了一節課嗎？自己這麽在意，還像個男人嗎？無論如何，要學著成熟。

周傑文還是忍不住認真細致地在腦海中又過了一遍課堂上所有的事情，包括他的提問，他的講解，以及與學生的互動，以及各位老師的面布表情。

心不在焉地聽趙有貴說話，心神不定地回答著趙有貴的問話，附和著趙有貴。

晚自習開始了，有晚自習的老師必須跟班。英語自習一般是在早晨，從來晚自習是沒有英語的。

緊張了一天的老師，在沒有任何事時，會去學校放電視機的房間看新聞聯播。

電視機是臺14英寸的彩色電視，學校把它當成了寶貝，專門為此買回一個高高的專櫃，高高地把電視機請了進去。

電視機也只有在播中央新聞聯播時才打開，老師們都會在此用各種姿勢站立著看完新聞，就會自覺離開此屋，即使開了電視劇，也只有資格老的老師多看幾眼後關掉走人。

新來的老師，無論是代教、民辦、公辦老師一般不來看，即使來看，也是會在新聞播完後，自覺地回自己辦公室備課批改作業。

周傑文站在一邊看著新聞聯播，卻沒有看到吉素花的到來。

他幾次隨門打開的聲音，迎進來的老師中沒有吉素花，直到新聞看完，也沒有見吉素花來。周傑文也無心看後面的節目預報，出了電視房。唯一的去處回辦公室，他推開門，第一眼看到吉素花坐在他的椅子裏，吉素花笑了笑，把目光移開。

而趙有貴轉臉問他說：“新聞完了？”周傑文說：“完了。”便又說：“我真羨慕你們，明年中考，補班在你們齊心的努力下，考取的人數一定不會少。”

吉素花沒有說話，站起來往門外走。趙有貴沖周傑文笑笑說：“借你的金口玉言。”

便站起走到門口，站在了關了門的門後，透過玻璃向外望去，望著藍色的天空，眨著眼的星星在不停地運動，他的神情是那麽的凝重並心事重重。

周傑文坐進椅子裏，打開了作業本，拿起沾筆，伸進紅墨水瓶裏，沾了鮮紅的墨水，又在瓶口將多餘的墨水劃回瓶裏，右手緊捏沾筆，開始認真地批改作業。

可周傑文怎能批改進去呢？

看著若流水般的英文字母，隱約能聽到字母流出的水聲在心中流淌。

他默默地聽著水中流出的有節奏的響聲，這音樂般的節奏感只有他能讀的懂。

此時的他歡快地暢游在屬於他的字母海洋中。但高興很快過去，他低頭看著作業本上錯中覆雜的字母，若有若無地看到學生們對英語的反感。

他楞楞地看著作業本，弄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是同情？還是氣惱？還是可憐學生？還是笑自己？他清楚現在有的孩子來學校是為了長個子，家裏有個讓孩子放心的去處，並不指往孩子有什麽大的出息。

每位家長想讓孩子有出息，人人望子成龍，能成了嗎？成了的又有幾個？所以，本份的農家父母，聰明地將孩子的安全成長就交給了老師來管教，讓學校來約束了。

很多孩子們因了這門難學的英語犯愁，打退堂鼓的不少，早早回村去種田，或到外面打工。

當然，周傑文也有一番感慨，覺得是學生們的心理問題，英語再難，也只是23個字母的組合。咱漢字的結構一個字一個樣，記的過來嗎？

也許血液裏流著中國人的血吧，為什麽學漢字不愁，學英語就發愁呢？國家也是，為什麽要讓學英語呢？這可逼退了好多孩子的求學夢。

周傑文默默地判著作業，默默地想著心事。深夜12點時，他合上改完的作業本，轉頭看著趙有貴聚精會神地批改著作業。

這是他們每天的必修課，正如一日三餐一樣，已成規律。他正要打個懶腰，這時趙有貴開口說話了。

趙有貴說：“完成了？”

周傑文說：“完成了。”

趙有貴今天的作業批改的太慢。周傑文躺在床上看著趙有貴的背影，想趙有貴今晚太慢了。以前是趙有貴批改作業比他快半個鐘頭。

“今天的拖延是什麽問題？”他心平氣和地問趙有貴。

“今天的課是白上了，看看付出的心血，學生們沒有幾個全做來的。上課沒有聽呢？還是我沒有說清楚？”趙有貴哭笑不得地說。

趙有貴說完，仍低頭認真批改作業。傑文就磨蹭著鋪床洗涮準備睡覺。趙有貴依然眼不離作業本，註視著每道證明題的證明過程。轉頭說了句：“你先睡吧。”

周傑文沒有回答。走過去翻開了最上面的一本作業認真地看，隨後拿了幾本趙有貴批改過的作來本，坐在了趙有貴身後的床上認真地看開。

周傑文看著學生作業本上每道題被紅筆點點圈圈的註解，想，學生只有在老師不厭其煩的講解中，才能真正弄懂弄通，才能完完全全會解題。

可有時學生上課不認真聽，做作業時就會胡做瞎做，甚至抄別的同學作業。他理解學生，同時也知道老師的苦心，也知道老師會為弄通一個難點或難題，想千方弄百計地尋找最佳解答。那種無私精神是周傑文當了老師後才感覺到的，當老師確實是吃的是草擠的是奶。

周傑文因自己被老師的無私感動，不由眼圈有了點濕的東西。他用敬佩的眼神望著趙有貴的一絲不動的背景，低頭在作業本中穿行。

周傑文對工作的認真，和對教學的負責任，都是從趙有貴身上學來的。

真的，自己真的想好好感謝這位在教學過程中的引路人。是趙有貴對工作的極其認真，引導著自己對工作的認真。古人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周傑文有點激動，看著趙有貴的背景想說點什麽，但他忍住了。他克制著自己想讓趙有貴明天再批改的說法，壓抑著自己睡覺的侵襲，但還是張大了嘴，不由大大地一個呵欠，眼就不聽指揮地拉下了門簾，他努力睜著，但不停的張嘴打呵欠，眼淚也跟著流出來了。

眼淚的出現，午夜的到來，早該休息了。周傑文一挺身站了起來，將作業本整齊放回到趙有貴批改過的作本業上。又說：“那我先睡了，堅持不住了。”

趙有貴微笑著說：“看看，四眼和兩眼就是不一樣，我兩眼磕睡能頂一時，你那四只眼磕睡能頂的了嗎？快睡吧，我就完。”

周傑文被趙有貴的幽默逗的笑了。便將眼鏡摘了放在辦公桌上，說：“這下平等了吧。”

周傑文真的沒有必要在講義氣了，都快淩晨1點了，再不睡，明天早操早自習就起不來了。此時覺得有點筯疲，沒有繼續等下去的必要。

便一屁股坐回床上，脫鞋脫衣，鉆進了被窩，同時他似乎想躺下等趙有貴，可頭一靠枕頭就不由他了，便失去知覺一下到了周公的家尋周公攀談去了。

趙有貴盡量不弄出聲，大概怕驚動周傑文的睡覺，當他聽到傑文的呼嚕聲，出於本能，轉頭看了一眼早入夢鄉的傑文，便從胸腔裏發出一聲笑，輕輕地說：“還是年輕人好。”

趙有貴沒想到周傑文一落枕頭就睡著了，自己是不行的。他仍捏著筆，上下眼簾擠一擠，把飛來的磕睡擠走。搖搖頭仍坐在椅子裏，繼續批改作業。

屋裏靜靜的。只有趙有貴批改作業的翻紙聲。所以今夜初三的數學批改就加了班。當趙有貴挽起衣袖看表時，已是淩晨2點。他不得不插上筆上床休息。

其實有一股說不來的感覺困擾趙有貴好久了，他把積聚壓抑在心中多日的事驟然又擺在眼前。他與吉素花相識以來，他以一個謙謙學子，溫良恭儉的形象註冊在吉素花心中。

雖然吉素花知道了他不幸福的婚姻，對他產生了憐憫，但他的婚姻在吉素花沒有出現時，就已經有了裂縫。吉素花的關心，他憑著男人的敏感早知道吉素花傾心於自己。

自己何嘗不是全心全意地愛她。兩個相見而又相愛的人，投懷送抱也許是正常的。可不正常的自己是個有婚之夫，怎能給吉素花一個安全的家！真的，趙有貴與吉素花的愛是在暗處進行的。是見不得陽光的。

吉素花在今天說出了連趙有貴難以忘記的話：“我就是愛你，我自己可以等，等你自由的一天。如果你們的婚姻還可以繼續，我就放棄。我不想為難你。”說到動情處，吉素花還哽咽得說不下去。

趙有貴坐在自己的床上，低著頭想著吉素花的話，他的心是軟的，同時自己狠狠地想，一定給吉素花一個滿意的答案！他站起在地上來回走了幾步，突然停住，對空氣說：“請給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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