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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走留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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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城門?

不知為何, 晏蓉心臟突突一陣狂跳。

偌大危機當前, 突然得到救贖,本來應該大喜過望的, 可惜她並沒未有太多喜悅情緒,擡頭望一眼烏泱泱地幽州大軍,她反而有一種奇異的突兀感。

怎麽說呢?

太湊巧了。

大敵將至, 幽州援軍卡在最後一刻趕到, 恰巧得如同邊城被破,荀續得訊比鄴城還要早些一般。

不是毫無可能, 而是幾率極低。

晏蓉未必不願意相信巧合, 但她對一連串的巧合一貫持懷疑態度。

她側頭, 和黃陵畢泰二將對視一眼, 三人俱沈默不語。

“黃將軍?畢將軍?”

城墻下的荀續等了一會,未見城門打開,面露疑惑, 又喊了兩聲。

黃陵一臉遲疑, 看了晏蓉一眼, 又看畢泰:“夫人,叔桓, ……”

三人面面相覬,正猶豫不決間,忽地, 城內的墻根下傳來一陣喧嘩。

“何事喧嘩?!”

畢泰脾氣最暴, 當即怒喝一聲, 如平地悶雷般晏蓉耳邊嗡嗡作響,那邊一卒長匆匆奔過來,單膝下跪。

“稟夫人,稟二位將軍,有一女子在下面喧嘩,說是要面見夫人。”

城墻上下如今戒嚴,若非這女子打了夫人名號,恐怕來不及嚷嚷出聲就被拿下了。

晏蓉眉心一蹙,只是不待她說話,並聽見一個尖利的女聲隱隱傳來。

“……夫人!是我!您在棋盤街救的我!”

“我……我原是霍孟宣將軍的家養舞姬!我有要緊消息要告知您!!”

“夫人……”

霍孟宣,即是霍珹,聽得此人名字,晏蓉心頭登時漏跳一拍,她立即道:“二位將軍,萬萬莫要開啟城門!”

“讓她上來!”

……

很快,一個身穿半舊麻衣的女子被押了上來,她身材高挑,步姿輕盈,打扮十分簡樸,脂粉未施,卻可見上乘容色。

這人就是雲姬。

當初被晏蓉隨手搭救,又安置進育幼院裏頭當差的,有了君侯夫人名頭庇佑,她不用刻意遮掩相貌,也無人敢打壞主意。

育幼院能吃飽穿暖,但要說多好是沒有的,咽著有些卡嗓子的粗餅,喝著白水,穿著粗麻衣裳,她人生中條件最艱苦的一段日子,卻也是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歲月靜好,她很喜歡這種日子,她想過,就這麽一輩子挺好的。

可惜好夢易醒。

不過兩個月的時間,鄴城危機至,一忽兒說揚州二十萬大軍氣勢洶洶而來;一忽兒又說萬幸,有幽州援軍趕至。

育幼院,也算是鄴城大營兵員的一個輸出地,很多孤兒立志要習文習武,投軍報效君侯的。因忠心程度很高,因此多選為鄴城駐軍。

雲姬所在的一個育幼院,正在城墻根下,她這二月也認識了好些育幼院出身的年輕兵卒,消息頗靈通。

一聽見幽州大軍來援,她立即想起荀續,想起那個顛覆她人生的下午,還有當夜意外身故的呂氏。

登時一陣心驚肉跳。

她知道君侯夫人就在城頭,她立即就去了。

她不想死,一旦城池易主,底層平民的命是最不值錢的,遇上仁主還好,若如南方陳佩般暴戾,恐怕得大大殺上一撥。

她也不想育幼院中那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死,他們還這麽小,純稚熱情,正義感十足,聽說敵襲,抄上武庫裏的學具,漲紅著臉就要和城池共存亡。

見了晏蓉,她“噗通”一聲跪下,惶恐道:“夫人,夫人,莫要開啟城門啊!恐怕有詐!!”

雲姬反反覆覆說這幾句,晏蓉眼神一閃,沈聲道:“你為何說是有詐?”

“荀侯乃太夫人侄孫,幽州乃冀州盟友,你何出此言?”

“因為,因為我曾見過霍孟宣將軍密會荀侯!”

深知此時,不拿出靠譜說法是無法取信於人的,雲姬頓了頓後一咬牙,喊道:“當時,呂氏夫人帶著二個侍女去尋,然後,然後,呂夫人當夜暴斃,二侍女亦一同身亡!”

“你說什麽?!”

晏蓉這一驚非同小可,鎮定如她竟失聲追問:“你再說一遍!”

她想起霍珩的存疑,一時手足冰涼。

“是的夫人。”

“我本是霍府領舞姬女,那日郎主宴請荀侯,荀侯表現已微見異常,……”

事已至此,雲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當日自己所見抖摟個幹幹凈凈。從事後回想方覺的荀續異常;霍珹和荀續水榭相聚;呂氏追問去處,又領侍女匆匆過去,而後三人當夜突死;翌日開始,水榭附近出沒過的仆役隱蔽消失。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聽得晏蓉冷汗潺潺,黃陵和畢泰失聲問:“孟宣和荀侯……”

作為冀州多年將領,二人未必多信任荀續,但霍珹,他們是很信任。坦白說,要是今日領兵來的是霍珹,很大幾率城門就開了。

晏蓉倏地擡眼,沈聲道:“ 二位,年前君侯曾告知我,冀州大將中有陳佩內應。年後,他又告訴我,他疑霍孟宣父子。”

事已至此,基本可斷定霍珹是內應無疑,在這種關鍵時刻,不能再遮掩,所以她十分利索地將此事說出。

“看來這內應是霍孟宣無疑,荀續是同謀,二位將軍,你們當速速查清,如今軍中可還有霍孟宣親信!”

她瞥一眼城外,目光冷冷,“就告訴荀續,城池狹小恐有不便,讓他領幽州軍在城外紮營駐防即可,就說是我的意思。”

倘若不放心,最後試一試,是人是鬼馬上就出來了。

黃陵畢泰到底久經戰陣,深吸一口氣壓下驚駭,立即應喏。

黃陵匆匆往裏頭去了。

畢泰則探身出城頭,對面露不耐煩的荀續喊:“夫人有令,鄴城人多地狹,恐有不便,勞君侯領大軍在城外駐紮即可!”

鄴城之大,怎可能容不下區區八萬將士?

荀續一聽,便知恫詐之策失敗,他呸了一口,不再多說,命盾兵將滕盾舉過頭頂,以防箭矢,立即飛奔回到中軍。

原野上一陣“隆隆”的沈悶戰鼓聲響過,緊接著,幽州大軍攻城開始!

“那個姓荀的孫子,果然不懷好意!”

畢泰破口大罵,隨即傳令擊響牛皮大鼓,全力應戰。

他對晏蓉說:“城頭流箭無眼,夫人還請快快回避。”

晏蓉點頭,自己沒有武力值,立在此處只會礙事,她擔心眼下戰局,更擔心霍珩。

確定了霍珹就是內應,也不知他在外會不會興風作浪?

但報訊很難,幽州軍有備而來,已經呈現圍城之勢,城門又澆鑄過,正常操作打不開也不敢打開,用吊籃送傳信兵下去,只有送命的份。

三人商量一下,這信實在沒法送,只能暫時不送了。

霍珩對霍珹早有防備,這人折騰不起風浪,只要大軍內部不出問題,其餘外部障礙都可以解決的。

晏蓉這般告訴自己。

……

晏蓉先回的霍家大宅,老太太還等著呢。

荀太夫人懷裏抱著四個多月的阿寧,腿邊躺著正翻來覆去抓撥浪鼓的虎頭,一見孫媳回家,立即急問:“怎麽回事,怎地打起來了?”

她將小阿寧輕輕放在弟弟身邊,“不是說揚州軍一個多時辰後才至嗎?還有,芮蒙剛告訴我,說是荀續領了幽州八萬大軍來援的?”

怎麽一回事了這是?

面對老太太的一疊聲追問,晏蓉頗覺難以啟齒,但這個無法隱瞞,想了想,她道:“稟祖母,攻城的正是幽州大軍,荀侯誆騙我們開城門不成,如今已擂鼓攻城。”

荀太夫人楞住了,扭頭的動作僵了片刻,她倏地盯著晏蓉,一臉不可置信。

晏蓉一臉正色,並未回避,只道:“祖母,人心隔肚皮,向往利益乃人之常情,祖母勿要多傷心,你還有我們。”

她思緒紛擾,實在也無心思細細寬慰,不過,有關霍珹呂氏之事,她卻沒說。

荀氏叛變突襲鄴城,已是大打擊,再來幾樣,老太太肯定受不住的。

一室死寂,荀太夫人嘴皮子哆嗦了幾次,都沒能說出一句話,漸漸的,一雙渾濁老眼,淌下了兩行淚。

“我無事,你且忙去吧,戰事要緊,莫要為我耽擱了。”哽咽了良久,她終於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老太太罕見有這般失態的模樣,晏蓉看著也心酸,好在情況還是比想象中好的,沒見暈闕也沒見其他癥狀,候在外頭的疾醫用不上了。

府裏府外,很多事情需要打點,她真無暇仔細寬慰,只得命申媼抱了阿寧和虎頭回去,再囑咐全嫗等人仔細照顧,疾醫隨時候命,便匆匆回去了。

守軍不足,她得領著芮蒙等人,先將各府招來的家奴安排一番,並命護在身邊的一百白翎衛臨時教導,盡全力努力一把。

還有民間,臨時招募守城兵丁的告示已經貼出去了,為防有細作混入,篩選安排也得再強調幾遍。

……

晏蓉本來極牽掛霍珩,但很快,她根本無暇分心想太多了。

八萬將士攻城,一開始就進入激烈狀態。

這次幽州大軍準備真的十分充裕,將士精挑細選,攻城器械精良,戰策又是反覆商議過是專門針對鄴城的,兵力足足是己方四倍,荀續為求生路,晝夜不停一直這般不顧代價地猛攻。

即使黃陵畢泰再能幹,冀州守城將士再悍勇,也不可避免地落入下風。

守城戰是極其慘烈的。

攻城的第四天,將士折損已經接近一半,有兩次差點被幽州軍逼近城頭,幸好加緊用滾木擂石給壓了下去,又用桐油拼死火攻,此處損的將士最多,都是用人命給墊的。

喊殺聲不絕,疲憊至極的將士們依舊奮戰在第一線,城墻上下大量屍體倒伏,鮮血噴濺流淌處處,火箭留下殘火,血腥味,燒焦味,充斥著鼻腔。

家奴替補已經上了城頭,各家健壯仆婦也齊齊上陣,搬運滾石檑木,桐油箭矢等。

民間招募的勇士也分批上去了,只是關鍵位置不敢放他們,以防細作趁機作亂。

晏蓉二晝夜沒合眼,一直在城墻下守著,指揮臨時上陣運輸物資的仆婦們,還有安排不斷自發湧過來幫忙百姓們。

她不是一個人,城中各府的夫人們都來了,還有官衙的大小官吏。有些力氣的幫忙搬運,沒力氣的在晏蓉手下聽令,各司其職。

這樣眾志成城,各樣守城戰備,幹糧清水,不斷有次序而快速地送上城頭,堪堪抵住了消耗。

鄴城軍備極多,守城物資倒是不缺,缺的是將士,臨時上陣的家奴和百姓戰鬥力不足,很快,就見有穿著雜色麻衣的屍體被擡下,逐漸增多。

不斷有人被安排上去,不斷有人被擡下來,屍體只能堆疊在附近坊市空曠處,殷紅的血液流淌到外頭的正街上,血腥味沖天。

站在晏蓉身旁的霍望母親周老夫人抹了一把淚,晏蓉也很難受,熬了兩天的眼睛本來幹澀,如今也潤透了。

她低頭,用早已沾上臟汙的紮袖抹了一把臉,“我們一定可以守到援軍歸的!”

“對!”

周老夫人放下手,這個年愈五旬的老婦人持著身體康健,一直堅守到現在沒有去歇息過,聞言大聲附和:“必是!”

“我們必能等到君侯率援軍至!!”

“沒錯!”

“對!”

……

一陣高呼,眾人精神一振,已力竭的身軀又平添一股力氣,步伐又快了幾分。

可惜的是,守城之戰,光憑精神是不夠的。

到了第五天,荀續久攻不下,見人疲馬乏,且冀州分散在各處的其餘駐軍也陸續接報分兵星夜來援,零散兵力匯攏一處,雖仍是不足,但一直這般拼死攻擊,到底是造成了一定影響。

這樣下去不行!

再拖著,假若霍珩真挺過王谷關伏擊,怕是這一兩日就能到了!

他心急如焚,竟下了一令。

活捉霍珩家眷者,任意一人,賞萬金,封虎威將軍!

活捉冀州其餘高級將領家眷者,任意一人,賞千金,連升三級!

有賞就有罰,來冀州這八萬將士,都是單獨造了花名冊的,若有怠戰甚至臨陣脫逃者,一經發現一律連坐,全家投到為奴籍,送至北境修補長城,子子孫孫世代不得赦。

此令一下,荀續目標昭然若揭,麾下將士也像打了雞血一般,攻城強度陡然猛烈了一倍。

南城門險些被撞開,幸好大石搬運及時,勉強堵住了。

城頭也被幽州軍前鋒殺上來兩次,黃陵畢泰領兵死死壓了下去。

可是這樣不行,也不知援軍幾時才到,鄴城能不能支應到這個時候。

“夫人!夫人!”

畢泰雙目赤紅,黑甲上血跡斑斑,提著大刀疾沖下來,“標下以為,我們恐怕要早作準備!”

準備什麽?

準備的當然是一旦城破,殘餘軍士拼死也要好好護著主子們突圍而出。

還有其餘高級將吏的家眷,是走是留,也得有個定論。

鄴城高級將吏不少,家眷妻小的數量那就更加可觀,殘餘軍士肯定無法全部護著走的,至少也得留下一半。

這個走,不難理解,但這個留,按畢泰的意思,那就是留下一具屍體。

人是肯定不能落到荀續手上的,以免被其用以要挾主公以及在外的一眾大將。

畢泰的夫人長女也在場,但他並沒有讓自己的家眷區別對待,不是他鐵石心腸,而是既然披上冀州戰甲,就當以忠誠為先。

現在的鄴城,還能勉強支應,但若有萬一,誰走誰留,必須先安排出來。

畢泰言下之意,並不難懂,話一落下,現場陡然靜了靜,眾女眷屏住呼吸,看向晏蓉。

晏蓉是主母,現場身份最高者,這個決策權,當仁不讓落在她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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