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開學是張衍送張旅去的學校，兩人很默契地沒再提起那件事，而張衍也並未因此而對張旅置之不理。說到底對張旅，張衍做不到狠心相對。

張衍要去北方工作了，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要海闊天空去了”，而在走之前，他想來看一看他親愛的弟弟受虐的地方。

張旅無力地扯了扯嘴角，勉強笑了笑以回應他的調笑。

坐在長途車上的時候，張衍一甩手將他隨身背的包丟到張旅身上，張旅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擋，張衍的包就無辜地滾到地上去了。一向談笑不經的張衍今天情緒不太高，他看著張旅嘆了口氣，彎腰撿起了包。

張旅仰著頭默不作聲地望著張衍。

“張小旅呀張小旅，” 張衍這麽念著，搖頭晃腦地走回他的座位。

張旅心裏忽然有些發堵，扭過頭去將註意力投向窗外。

即便是白天，車站裏也是昏暗的。提著大包小包的即將出站或尚未上車的乘客在昏暗裏走來走去。他們的臉上或露興奮，或顯疲憊……某一輛車上沖下來一個染著紅頭發的女人抱著燈柱吐得天昏地暗，她的身後一個抱著小書包的小孩哭得一塌胡塗。

張旅扭過頭來。司機“巴巴”地按了幾下喇叭，終於將車開了出去。半個小時後，駛上高速。

靠近路旁的樹木都飛快地闖進張旅的視線裏，又迫不及待地逃出他的視線。這讓他感到一陣昏眩。

張旅揉揉眉心，繼而將眼罩戴上。但不到片刻，他又將它摘下，繼續望著窗外——他沒法像往常一樣陷入睡眠。

所有的景物消失不見，照片裏的女孩浮現在眼前。

忽然的，張旅想起了那間辦公室裏的男人問他的話：你有找回關於她的記憶的欲望嗎？還是說你看著她的照片卻一直否認她的存在？

鬼使神差地，張旅沖著意識中的她所在的方向微笑著說：“嗨，你好，我叫張旅。”

前座的人狐疑地轉過頭來看了張旅一眼，又很快轉回去了。

……

終於到了學校，領張衍逛了幾圈之後，張旅送他出校門——今天下午六點的火車將送他北上。至於具體到什麽地方去，張衍沒有說。他只是在公交站牌前點燃一支煙，隨意地靠在一旁的樹幹上：“你知道，我不是候鳥，所以不會對照著季節選擇下蛋的地方。”末了還“哈哈”一聲，挑眉瞥張旅一眼，說：“況且你哥我也不會下蛋。這比喻形象吧。”

公交一輛接著一輛地過去了，但都不是他們要等的。人生是不是也這樣，只要錯過的不是自己等待的，就不會惋惜？

張旅低著頭沒跟張衍說話，而張衍也靜靜地抽他的煙。

一輛車拖著一聲長長的喇叭聲從遠處的岔道口駛來——是開往火車站的公交。張衍站直，準備將煙頭掐滅。

有些問題即便不問，張旅心裏也是有一個使自己信服的答案的。但現在，在無人理解的世界裏堅持自己的答案，張旅覺得累了。

“哥，我這是不是有病啊？”

張旅低著頭，視線最高只能落到張衍的手臂。馬路上的噪音很大，但張旅確定張衍聽到了。因為就在張旅話剛說出口那一剎那，他的夾著煙的手抖了一下。

煙頭被狠狠地按滅在垃圾桶上，張衍毫不手軟地一巴掌抽到張旅的後腦勺上，聲音特響亮，可是不疼。

“便秘知道不，” 張衍壓抑著動手的沖動沖張旅“解釋”道，“就是你的肛門排便受到阻礙，懂？”

張旅嘴角抽抽，表示理解無能。

張衍在原地轉了幾圈又自顧自地吼開了：“有病？你知道有病這倆字的漢字怎麽寫嗎？你小子就一情緒便秘的號，學人家裝傻麽裝憂郁…….情緒便秘知道是什麽不？”

“情緒便秘？心理學中的新名詞嗎？” 張旅暗忖，搖頭表示不知道。

“就你腦子被屎堵了，該導瀉了！”

張衍吼完這一句便一腳跨上了剛好開來的公交車上。在門關上前往張旅懷裏拋下一個大盒子。鑒於張旅之前擋掉他背包的前科，在他飽含威脅的眼神中，張旅穩穩當當地接住了盒子。

張旅怔怔的站在原地，看著張衍頭也不回地向他揮了揮手。

張旅低頭看了一眼盒面的圖案，轉身朝校門走去。再回頭時，只能看見絕塵而去的車尾巴。

將盒子打開，那一整套的雕刻刀整整齊齊地躺在盒子底部，那一刻，張旅想起了郁惟——一個對他說“回見”卻不知“回”了多少年都“不見”的家夥。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