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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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殘忍的劊子手,將你的生命一截一截地裁短,然後微笑著告訴你:嘿!瞧,你離死亡又近了一步。

從古鎮回來之後,因為之前周殷提過的辦畫展的事情,張旅到米開那兒待了一段時間,過年前幾天,張旅跟米開和周殷道了別,隨便往背包裏塞了兩件衣服回了家。

母親臉上的慈愛的笑容就像永遠不會雕謝的花 ,一直盡可能展現她最美好的樣子。張旅回房間放了包,臨出門的時候看了眼擺在書桌上的木雕,隨後又折回去將包裏的相片拿出來放在那雕像旁邊。照片上的人依然笑靨如花。

走出房門的時候,母親早已將晚餐準備好了。

張旅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了下去。看著空蕩蕩的餐座,忽然間沒了食欲。聽母親說,張衍最近不知道在搗鼓什麽,老是早出晚歸;而家裏另一個人則是一年到頭都是早出晚歸,就算張旅天天坐家裏等他,也不一定能見他一面。

餐桌上,母親笑吟吟地將一只裝著兩只已剝好殼的蛋、且附帶著一支湯匙的碗擺到張旅面前。張旅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張旅拿起湯匙戳破嫩白的蛋白,暴露在視線下的蛋黃狼狽地滾到碗底……張旅擡頭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又在給為了家而廢寢忘食地工作的父親找托辭的溫柔的母親,如平常一樣發出“嗯,嗯,知道……”這般聲音來回應她。繼而低下頭,認真地看著碗裏的蛋,抓著湯匙仔仔細細地、一點一點地將蛋切碎,然後在母親的“蛋糕晚上就到,你爸爸今天會提早回家”的話語中,像有強迫癥一樣,將碎成碎末的蛋一點一點碾成泥藻……

張旅靜靜地坐著,沒有回應母親的熱情,更沒有主動和她談起任何關於他的事。母親的心思他都懂,不外乎多了解一下他和他哥,調和一下他與父親之間的關系,使一家和睦。但在張旅看來,他們家已經夠和睦了,沒有爭吵,這一點就很讓人欣慰。當然,只要別讓張旅和父親同時出現在餐桌上。而這一點,在父親的“努力”之下,他們家已經又和睦了大半年。

母親還在不厭其煩地為父親講著好話,期間出去簽收了訂制的蛋糕。天已經黑了,母親將包裝拆了,並細心地準備好其他東西。

張旅把湯匙放在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忽回想起一些人,憶起一些事——關於肖蔚、郁惟、葉楚、米開、周殷、照片中的女孩……這一切如幻燈片一樣在腦中放映,不斷循環重覆,直至攪亂張旅的思維、扯斷他最後的理智。

毫無預警的,鮮紅的血液布滿張旅整雙手。張旅被嚇了一跳,連忙甩手企圖將血液甩掉,但血液像是活的一樣順著張旅的手腕爬上來。

這一切都是假的,張旅!

張旅這麽提醒自己,反反覆覆。但手還是止不住地顫抖。

……朦朧間,張旅聽到椅子碰撞地板的聲音、母親的驚恐的尖叫和以雷霆之勢到達張旅身邊的腳步的聲音。

張旅像一個溺水的人尋著了救命的稻草,緊緊地揪著有力地抱著他的人的衣袖。半晌意識才逐漸回籠。張旅的眼睛目前還尋不到焦距,僅憑感覺對著眼前的人叫了聲“爸”。

父親板著一張臉,張旅不知道總是正顏厲色的他臉上會不會再有別的表情,但此時,即便看不清他的臉,張旅也確定此刻在他的臉上定是尋不到一絲的慌亂。

想到母親長久以來的心驚膽戰,想到父親任何境況下表現出來的氣定神閑,想到,那場在他眼前發生的華麗到令人心顫的死亡,張旅木然地轉向母親:媽媽,我還應不應該活著?

毫不意外,看到母親一臉的恐慌。

過後恢覆理智,張旅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

張旅不明白父親當時為什麽沒有狠狠地揍他一頓,他分明看到他的手早已緊握成拳。

蠟燭已經燃盡,頹敗地黏附在蛋糕上,“生日快樂”四個字早已經面目全非。

誰也沒有心情去考慮蛋糕此刻的狀況,母親坐在餐桌旁抽噎著,父親緊緊皺起眉頭,張旅坐在沙發上,頭一直沒有擡起過。

蛋糕忽然變得索然無味。像是走形式一樣,好不容易的在壓抑的氣氛中切了蛋糕,父親嘆了口氣,整個人失去了往日淩然的氣勢,那一刻,張旅覺得父親一下子蒼老了很多。

“去看醫生吧,張旅。”張旅聽到父親這麽說。

張旅的背脊霎時僵直了,他一下子擡起頭,早已緊握成拳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但他最後還是放松下來。

這時門被猛地踢開,張衍一把扣住從墻上反彈回來的大門,一腳跨進門就怒氣沖沖道:“開什麽玩笑!”

張旅倏地看向張衍,但也僅僅是看著。

“沒你的事,張衍,回房間去!”父親喝道。

張衍哪是能乖乖聽話的人,他大步走進來就以守護的姿態站在張旅面前。

“您沒事能別折騰小旅嗎?反正您這麽多年也就這麽放著他了,你現在又出來管算什麽?”張衍語帶譏諷,“我弟我會管著,他什麽事兒都沒有,不礙著您。”

“可是你從來不讓別人明白。對你哥是如此,對喬麥是如此,對我是如此,對葉楚是如此,對你媽媽也是如此……是,大概之前還有一個郁惟能讓你開口說出幾個字,但那也是以前……你讓你周圍的人都陷入不安,到最後就連你哥那樣的人都對你小心翼翼了。張旅,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嗎?”

問題出在哪裏?張旅不知道。

張旅站在張衍背後,緊緊地握住拳頭,第一次,他覺得心臟抽抽地疼。張衍和父親在對峙著,母親早已淚流滿面。

張旅拉住張衍的手臂:“哥,走。”

“你別拉著我!” 張衍已經眼都紅了,像一頭發怒的獸,吼完了張旅又回頭去與父親目光較量著,似乎隨時準備著只要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我去。”張旅低著頭說。音量不大,但是在沈默的客廳裏無疑一聲悶雷。

張衍首先轉過頭來,不滿臉不可置信:“你剛說什麽?”

“我說我去。” 張旅擡起頭重覆道,“去看……”

後半句話消失在張衍的拳頭下。

“你他媽的腦子不清楚了!”張衍吼完這一句就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出,大門在他的身後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音。

張旅怔怔的坐在地上,看著地上被張衍打掉的牙齒,忽然覺得有點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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