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敏霞伸手將床頭燈打開，而後，她也緩緩地從床上坐起身，側過頭看向沈建國道：“建國，你也不要太灰心了，醫生不是說，醫院方面正在努力幫你尋找合適的骨髓配型嗎？”

沈建國聞言，將耷拉著的腦袋擡起來，轉過臉去看著曹敏霞。

他那雙深深的眼窩中，兩只眼睛黯淡無光，有些發白的嘴唇開啟道：“聽天由命吧！”

他的語氣裏充斥著對於命運的絕望，聽起來像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毫無生氣可言。

“哎……”曹敏霞不禁眼眶泛紅，長長的嘆了口氣後，將腦袋垂了下去。

沈建國知道曹敏霞在替他難過。

可是，天意如此，很多事情並不是他們自己能說了算的。

“我想明天的時候，再回茶巖縣去一趟，去看看沈顏的母親。”沈建國眸色憂傷，眼簾微垂。

曹敏霞擡眸看著滿臉倦容的沈建國，微微點了點頭道：“想去就去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既然他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

那麽，在短暫的餘生裏，只要他高興，他想幹什麽，她都會陪著她去做。

“嗯。”沈建國用濃重的鼻音，對著曹敏霞應了聲道。

第二天。

沈建國和曹敏霞睡到自然醒才從床上起來，匆忙吃過早飯後，就一起出門駕車朝著茶巖縣的方向趕去。

到了茶巖縣，時間已經到了正午。

由於他們早飯吃的較晚，因此，他們決定先去給沈顏母親掃墓，再返回縣城吃午飯。

到了墓園，曹敏霞幫沈建國去旁邊店鋪裏，買了一束黃色的菊花抱在懷裏，隨後，和他一起朝著墓園裏走去。

正午的陽光很是明媚，金燦燦的光束直直的朝大地上照耀下來，高高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只是偶爾有一兩只不知名的鳥兒飛過天際。

沈建國擡起一只手臂，朝著右前方指了指，對著曹敏霞道：“在那邊，我們從這裏走過去。”

曹敏霞擡起眼簾，將目光順著沈建國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然後開口問道：“你以前來過？”

“來過，剛剛回國的時候，我就來過一次。”時過境遷，沈建國已經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了，他幹脆大方的對曹敏霞坦誠相待。

“哦。”曹敏霞現在已經顧不上和沈建國去計較太多。

隨即，她便和他一起朝著右前方走去。

雖然這裏到處都放著骨灰盒，但是在陽光明媚，卻並不讓人感到害怕。

到了沈顏母親的墓碑前，沈建國伸手將曹敏霞懷中抱著的花束拿了過去。

而後。

他彎下腰身，將那束黃色的菊花端正的擺放在墓碑前。

“蘭雲，我又來看你來了。”沈建國緩緩地從嘴巴裏吐出這幾個字道。

語氣裏讓人感覺不到任何力道，帶著無限的滄桑感。

曹敏霞雖然不至於吃一個死人的醋，但，當她聽見沈建國叫出蘭雲這個名字時，她心裏還是感到多少有點不舒服。

“我……我可能以後都不會再來看你了。”沈建國下巴微顫著說道：“如果有來生的話，我一定會彌補我當年犯下的過錯，今生……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補償你和顏顏了……”

當他說到後半句的時候，嗓音裏帶著明顯的哭腔。

悲愴的情緒瞬間傳染給了曹敏霞，她的眼眶也不禁變得腥紅，喉嚨口好似被什麽東西給封住了一般。

她擡起一只手掌，輕輕撫著沈建國的脊背，安慰著他，同時也安慰著自己……

曹敏霞從墓碑上的照片可以看得出，楊蘭雲年輕的時候長得非常漂亮，只是她沒有什麽文化，和沈建國精神上達不成共鳴。

沈建國微垂著腦袋，像是沈思又像是懺悔。

微風輕撫著他鬢角上的白發，眼角處那一道道溝壑印刻著歲月的痕跡。

人一輩子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人生還長，就全然不計後果的去折騰，直到大限將至，才恍然發現人生短暫得恍如一場夢，曾經犯下的那麽多錯誤，留下的那麽多遺憾，都已然無法去更改和彌補。

然而，再多的悔恨和自責，都無法將他帶回到從前。

他的呼吸越發粗重起來，肩膀微微顫動著，內心深處的悲傷情緒像火山巖漿在暗流湧動。

罷了，來生吧！

如果有來生，他一定不會讓自己帶著這麽多遺憾離開人世。

矗立良久之後。

沈建國才緩緩地擡起頭，看向曹敏霞道：“我們走吧！”

“嗯，好！”曹敏霞現在做什麽都完全依著沈建國，她順從的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轉身，朝著墓園出口處走去。

等他們驅車回到了縣城，在一家中餐廳坐下點完菜品後，沈建國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餵？”

沈建國的聲音裏帶著深深地疲憊感，他陰郁的耷拉著眼簾等待著對方的應答。

電話那頭的餘景雯倒是顧不上和沈建國寒暄，她興奮的直奔主題道：“沈顏……沈顏她答應明天下午和你見面了！”

“什麽？！”沈建國聞言，一下子將眼眸睜得老大，他那張蒼涼的面頰上瞬間改變了神色。

“沈顏剛剛跟我打電話說，讓你明天下午，去老舍茶樓等她，她想和你好好談談。”餘景雯笑著對著沈建國道。

沈建國楞了一下，然後將剛剛直起的身子，一點點放松下去，眼含淚光：“好……好……好……”

他每說一個好字，喉結就蠕動一下，眼裏的淚光就更甚一層。

終於，老天讓他等來了這場會面……

“你怎麽了？”曹敏霞非常詫異的望向沈建國道。

沈建國緩緩地將那只握著手機的手放了下來，然後將目光移到曹敏霞身上，吸了吸鼻子道：“沈顏說……她明天下午想和我見一面。”

曹敏霞聽到這個消息後，就如同絕處逢生般，雙眼中露出一抹幻彩，她激動得差點落下淚來。

隨後。

她探著身子伸出雙臂，走到沈建國身邊，緊緊地摟住他的脖頸：“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他終於可以見到日思夜想的沈顏了！

沈建國眼角處激動的溢出了淚花，那是喜極而泣的眼淚，讓連日來陰沈的心情變得豁然開朗起來。

翌日。

沈顏中午吃完飯後，心情就變得有些忐忑難安，她有種像是馬上要去參加高考的緊張感，來回在房間裏踱著步子，身體繃得緊緊的。

她強迫自己調整著呼吸，以緩解內心的緊張感。

她一遍遍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掌心中冒出的細密汗珠都黏在了手機殼上。

到兩點半的時候。

沈顏穿上了咖啡色呢子大衣，然後伸手打開臥室的門，從裏面走了出來。

當她站在大門口玄關處換鞋的時候，李嫂走了過來開口問道：“小顏，你現在出去，晚上回來吃飯嗎？”

“我到時候給你打電話吧！”沈顏回頭看向李嫂開口道。

李嫂知道沈顏今天要去見沈建國，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沈顏的肩膀，輕聲道：“好好的。”

“放心，我會好好的。”沈顏揚了揚唇角對著李嫂道。

而後，她拎著包朝李嫂招了招手，就朝著門外走了出去。

沈顏坐進駕駛室後，就轉動方向盤朝著茶樓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的掌心一直在不停往外冒汗，心臟跳動的也越來越快。

短短的三十分鐘車程，對此刻的她來說，像是走了三個小時那般漫長。

回想起小時候。

沈建國才剛剛離開家的那段日子，她和母親最大的期盼就是能見到他。

然而，時間過去了一天有一天，一年又一年。

期望漸漸變成了失望，愛意變成了恨意，沒想到，時隔二十年後，她還能見到沈建國，更沒有想到的，她竟然可以心平氣和的去見他。

到了老舍茶樓附近。

沈顏先是找了個地方將車子停好，從駕駛室走下來，她仰起頭深呼一口氣，而後，伸手理了理身上穿著的大衣，邁開腳步，朝著茶樓裏面走去。

“小姐，您好！請問您是一位嗎？”茶樓門口的一位服務員微笑著頷首道。

沈顏看向服務員道：“不是，我約了人，他應該已經到了。”

“哦，那請問您的朋友在幾號桌呢？我可以帶您過去。”服務員接著微笑開口問道。

“不用了，我自己進去找找。”沈顏說完，就邁開腳步，徑直朝茶樓裏面走去。

下午到這裏喝茶的人，一般都是年齡稍長的人，亦或是到這裏來談事情的職場人，偌大的茶室裏各處坐著三三兩兩的客人。

沈顏揚起脖子，探著腦袋，四處張望著搜尋沈建國的身影。

這時。

沈建國正坐在靠窗的一個桌子旁，焦灼的等待著沈顏的出現，他時不時擡起頭，朝著大門口的方向望望。

陡然間。

他的目光搜尋到了沈顏的身影，而沈顏似乎也同時註意到了他的存在。

“顏……”

沈建國從椅子上站起身，擡起一只手掌朝著沈顏招了招，準備張開口呼喚她，卻發現喉嚨哽得厲害，只發出一個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那雙有些塌陷下去的雙眼，陡然間變得腥紅，嘴唇微微顫動著，眉宇間凝結著萬般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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