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顏開始還有些不確定，遠處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沈建國。

但當她聽到那個熟悉的顏字時，她忽然間頓住了腳步，眼神不斷的往沈建國身上聚焦。

這個男人和她記憶裏的男人不太一樣，他整體比當年胖了一圈，眉眼間盡顯滄桑和老態，眼神再也不似當初的清明。

這個人就那個給了她短暫父愛的父親。

同時，也是狠心拋棄她們母女的父親！

沈顏感到身體陡然如同被灌了鉛般，似有千斤重，這重量壓得讓她邁不動步子。

一步、兩步、三步……

她每邁出一步，都像是在地面上踩出一個大坑，身體隨著步伐的邁進而變得越發緊繃，身上的每一個毛孔好似都閉合了起來。

她雙眼微紅臉色僵硬的走到了沈建國對面，無聲的定定凝視著他那雙，同樣泛著紅光的眼眸。

沈建國擡起一只手，指著沈顏身邊的那張椅子，目光覆雜的看著她，僵硬了揚了揚唇角道：“坐……坐吧！”

沈顏的臉部肌肉僵硬，實在是扯不出任何表情。

她冷冷看了沈建國一眼，然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即便是沈顏丟過去一記冷眼，但，沈建國還是很開心，他伸手拿起放在桌面上的茶壺，往一只空杯子裏倒去。

不知道不是因為太激動，他的手抖了一下，不小心將茶水倒到了杯子外。

見自己出了錯，沈建國慌忙將茶壺放在一旁，站起身伸手拿起紙巾盒，從裏面抽出一沓紙巾，邊擦邊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嗓音裏充斥著傷感和自責的情緒，柔弱的像是犯了錯的小孩子，戰戰兢兢，生怕一不留神就會被嚴厲的斥責。

沈顏沒有回應沈建國，也沒有伸手去幫他清理桌面上的水漬，如若一尊雕塑，冷漠的看著。

只不過。

當她迎上沈建國那雙飽含愧疚的眼眸時。

她抿緊了唇瓣，鼻子有點酸澀難耐，喉結蠕動了一下，垂在桌下的雙不由得微微握起。

沈建國將桌上的水漬清理幹凈後，把用過的衛生紙丟進了垃圾簍裏，他伸手端起倒了大半杯茶水的被子，顫抖著放在了沈顏的面前。

而後，他弓著背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沈顏看著沈建國身上散發出的老態，心頭不由微微一動。

在她記憶裏父親是那麽的偉岸高大，時常將小小的她扛在他健朗的身軀上，黑青色的胡茬昭示著他旺盛的體能。

然而，現在，他的身體卻再也不似當年那般健壯。

面前的男人，背有點駝，兩鬢間染上了絲絲縷縷的白霜，雖然將胡須剃得很幹凈，但是深陷下去的眼窩卻出賣了他真實得年齡。

沈顏的目光動了動，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

她稍稍調整了下坐姿，將自己的身體全完正對著沈建國，眼神裏的冰霜也跟著融化了些。

隨後，她將身體朝後傾斜，讓整個後背貼在了椅背上。

“顏顏，是我對不住你和你媽。”沈建國說出這句話後，便不禁將頭垂了下去，悲慟的聳-動著雙肩，哽咽得無法自已。

然而。

沈建國這聲道歉非但沒有讓沈顏，緩和掉內心的悲憤，卻激起了她掩蓋已久的憤怒。

“呵呵……”

她斜了斜唇角，冷笑兩聲，然後伸手抹掉從眼眶中滑落的淚珠。

一句對不起難道就能抹平她內心的創傷嗎？！

一句對不起就可以救贖他犯下的過錯嗎？！

一波波竭嘶底裏的質問聲，在她心裏叫囂著。

沈顏胸口處重重起伏著，呼吸聲變得格外粗重，雙眼閃爍著悲憤的火焰，她緊握著雙手，堅硬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中。

沈建國淚眼迷蒙的擡起頭，望向對面冷著臉流淚的沈顏。

他知道他現在對他說對不起，已經無濟於事，甚至顯得非常可笑多餘。

然而，他還是想說，想真心誠意的表達內心深處的歉疚。

“我知道我特別混蛋，也知道這輩子無論做什麽，都無法彌補你和你媽，那就讓我下輩子再去償還對你們欠下的債吧！”沈建國邊哽咽著邊把這句話說完。

繼而，他用含著淚花的雙眼，定定凝視著沈顏。

他要好好看看她，看看與他分離二十年的親生女兒。

除了臉部的輪廓還和小時候一樣，其他的地方，她都長變了，小時候她的五官還沒有張開，模樣稱不上好看，只能算得上是清秀。

但是。

現在，她完全長成了一個大姑娘，五官都張開了，眉眼和鼻子嘴巴組合在一起，宛如一朵盛開的玫瑰花，看起來格外美艷動人。

長大後的沈顏看起來很像楊蘭雲，但五官長得卻比楊蘭雲更加漂亮精致。

“彌補？你覺得你可以拿什麽來彌補我和我媽？！”沈顏嘲諷的笑了笑。

而後。

她吸了吸鼻子接著道：“我和我媽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都不願意再見到你！！！”

後半句話，她幾乎是瞪著雙眼吼出來的。

這時坐在鄰座的客人，紛紛朝著他們這個方向投來異樣的目光，好奇的看了兩眼後，又扭轉過頭。

沈顏的話像一記記重拳，狠狠砸在了沈建國的心頭上，將那稀薄的期許砸的粉身碎骨。

他垂下頭，顫抖著雙肩，連帶著整個身體都跟著顫抖起來。

他的心好疼，那種疼痛感足以讓人窒息，是眼淚都無法緩解的疼痛……

良久之後。

沈建國緩緩地擡起頭，雙眼黯淡嘴唇發白的看向沈顏，沙啞的嗓音道：“我知道我現在無論做什麽，你都不會原諒我了，我也只是想見見你，和你說說話，這樣我走的時候就會少點遺憾。”

沈顏聽著沈建國的話，她一點點的將剛剛，因憤怒探出的身子收了回去，眉頭緊緊蹙在一起。

她的內心變得非常矛盾和掙紮，一邊無法克制的憤怒，一邊是對於沈建國的同情。

半晌之後。

沈顏將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緊握成拳，用質問的眼神看向沈建國道：“你後悔嗎？”

沈建國擡起雙手緊抱了下腦袋，然後將雙手放下，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兒：“後悔……我每天都生活在後悔之中。”

當沈建國說出後悔兩個字時，沈顏眼眶中蓄積的淚水掉落了出來。

隨即。

她將頭朝著窗戶那邊偏了過去，擡起手掌，用手背擦了擦滾落在臉頰上的淚水。

“因為覺得對不起你，所以我後來沒有要自己的孩子，領養沈畫也只是為了心裏上的救贖。”沈建國目光柔和的看著沈顏道。

頓了頓。

他又接著像是自說自話般，將自己當年拋棄她們母女的原因，一點點的講述了出來。

沈顏聽了沈建國的講述，才知道自己的爺爺奶奶其實早已經去世，也懂了在這場婚姻中，是自己的母親太過於一廂情願。

如果是小時候，她可能無法理解夫妻間結了婚為什麽不能為了家庭和孩子，而將就著過下去。

但，現在，她可以理解，如果兩個人沒有了感情，是無法繼續過下去的。

盡管如此，她還是不能原諒沈建國的一走了之，明明可以通過辦理離婚，來走合理合法的程序。

突然間。

她覺得母親不僅很可憐還很可悲，為什麽要那樣去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呢？！

她猶記得，母親直到臨終前，還在記掛著父親，讓她務必去找到父親，並且千萬別記恨他，說他一定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沈顏想著母親所遭受的那些委屈，內心就開始憤憤不平。

她艱難的呼吸了一口氣，蹙著眉頭哽咽著看向沈建國，輕輕搖著頭道：“我媽真傻！真的好傻……”

沈建國微垂著腦袋，輕顫著雙肩，用沙啞的哭腔道：“是我對不起她，我沒有臉去見她……是我太懦弱，當年沒有勇氣去面對她……”

沈顏聽著沈建國喃喃的懺悔，她揚起唇角聳了聳肩，邊笑邊流著淚，晶瑩的淚珠大顆大顆的砸落在她的衣襟上面。

而後。

她側著腦袋用腥紅的眼角看向沈建國，眼神冷的駭人：“高三那年我媽得了癌癥，她臨死前拉著我的手，告訴我以後一定要想辦法找到你，問問你為什麽會這樣，想必你一定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

說到這裏時，她停頓了一下，唇角上再次揚起一抹嘲諷的笑。

繼而。

沈顏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凝滯住，她梗著脖子接著道：“你知不知道她到最後一刻，還在跟我說讓我見到你之後，一定要原諒你？！一定要和你相認！”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幾乎是咬著牙齒，將每一個字從喉嚨口擠出來的。

沈建國聞言，他突然間楞住了，眼神楞楞的看向沈顏，他表情非常驚訝，而後變成了羞愧。

他並不知道楊蘭雲竟然這麽愛他，這麽的放不下他。

他太自私了，辜負了一個女人一輩子，也辜負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是我太自私……”沈建國低低的從嘴巴裏說出這句話來。

與此同時，他雙眸中落下了悔恨的淚水，現在連他自己都無法去原諒自己，更別說沈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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