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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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舒一口氣跑到校門口才停下來, 敲了下保安室的門進去。

丁浩初站在門裏面,低頭斜跨著書包,看見寧舒,擡了下頭, 低聲道:“寧老師。”

他臉上有傷, 唇邊的血跡都沒擦幹凈, 一旁保安大叔遞了張紙巾給他:“到底是誰打你的,怎麽不說話?”

丁浩初擦了下嘴, 抿著嘴唇, 眼神警惕又倔強,打死都不願意說的樣子。

保安大叔看見寧舒:“寧老師,你來看看,是報告校領導還是報警。”

丁浩初聽見報警兩個字, 終於動了動嘴唇:“不要報警。”

寧舒走過來, 看了看丁浩初臉上的傷:“是跟人打架了, 還是被人打了?”

丁浩初依舊抿著唇,不肯出聲。

寧舒皺著眉,丁浩初不是會惹事的人, 他每天都在學習, 連班級活動都很少參加, 覺得浪費時間。

寧舒把丁浩初帶到一旁,小聲對他說:“你告訴老師,是不是被人欺負了,如果是被人欺負,老師和學校不會不管你的。”

丁浩初低著頭不吭聲。

寧舒:“是不是打你的人威脅你,不讓你說?”

丁浩初搖了下頭。

寧舒只好說道:“老師先帶你去醫務室看看。”

丁浩初不肯:“一點小傷,不用了。”說完背起書包就要走。

寧舒:“左邊臉都被打腫了, 還說是小傷?”他沒戴眼鏡,近視快一千度的人不戴眼鏡跟瞎子沒什麽區別。

丁浩初不是個粗心馬虎的人,不可能忘了戴,只剩下一種可能,他的眼鏡沒法戴了,被人打碎了,還沒來得及配新的。

寧舒抓起丁浩初的胳膊,看了看他的手和手腕,沒有傷,他沒還手。

“哎哎哎,哪個班的,遲到了,”保安大叔站在校門口,對從外面走過來兩個學生說道,“過來記一下名字。”

“高三,一班,蔣航宇。”

“六班,謝成成。”

方瀚宇和任子昂也沒想到寧舒會在大門口這邊,正常情況下這個時間她不應該在教室後門偷窺嗎。

寧舒把這兩人喊了過來:“蔣航宇,謝成成,過來。”

方瀚宇和任子昂不情不願地走了過來:“寧老師。”

寧舒生氣地看了看這兩人:“什麽時候改的名?”

方瀚宇背了下書包,沒吭聲。

寧舒:“為什麽遲到?”

方瀚宇解釋道:“我們去書店了。”

寧舒打量了他一下:“買了什麽書?”

任子昂答道:“打算買幾本參考書,不知道買什麽樣的,轉了一圈就回來了。”

寧舒:“參考書?”

這兩人連老師布置的作業都做不完,還去買參考書,雖然很意外,但她願意相信他們。

寧舒:“想買哪個科目的,可以問問科任老師。”

方瀚宇笑了笑:“謝謝寧老師。”

寧舒:“謝我幹什麽?”這兩個小孩突然這麽燦爛,她有點不太適應。

她叮囑了他們幾句:“以後註意時間,就算買參考書,也不能耽誤上課,進去吧。”

任子昂看見站在一旁的丁浩初,忍不住笑出聲,語氣難掩幸災樂禍:“呦,生物課代表怎麽被人打了?”

“成績好的人竟然也會挨打嗎,別是壞事做多了,遭到報應了吧。”

方瀚宇拽了下任子昂的胳膊,低聲道:“走了。”

丁浩初攥了下自己的拳頭,狠狠咬了咬牙。

他突然笑了一下,眼神冷厲:“寧老師,你不是問誰打的我嗎,就是方瀚宇和任子昂,他們記恨我舉報他們安裝攝像頭。”

任子昂轉過身,用手指了指丁浩初:“你他媽再說一遍,誰打的你。”

說完還要往前,被方瀚宇攔住了。

寧舒把丁浩初拉到一邊,擋了下他,氣憤地對任子昂說道:“好好說話,動什麽手,當學校是你家嗎。”

方瀚宇走到丁浩初面前,不屑地看著他:“誣陷別人很好玩嗎,舉報別人很好玩嗎。”

寧舒以為方瀚宇比任子昂穩重一些,沒想到他一拳頭直接砸到了丁浩初的肩膀上,把他整個人打倒在地上。

丁浩初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被打疼了的肩膀,眼裏充斥著埋怨和戾氣:“寧老師,你剛才可都看見了,方瀚宇打人。”

方瀚宇和任子昂似乎一點也不在乎丁浩初的話,好像他說什麽都與他們無關。

他們一同轉頭看著寧舒,等她說話。

旁邊不斷有學生經過,指指點點地看過來,校門外面有幾個家長探著頭往這邊看。

寧舒氣得腦袋都要炸了,不知道這些學生為什麽這麽不省心,她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別站在這丟人了,去我辦公室說去!”

方瀚宇站著沒動,聲音突然變低:“寧老師,您是不是不信任我們?”

寧舒剛才親眼看見方瀚宇打了丁浩初,還在氣頭上,語氣並不和善:“你倒是給我一個信任你們的理由。”

丁浩初撇了下嘴,冷笑一聲:“成績那麽差,次次拖班級後腿,上課違反紀律,影響別人學習,害得別人成績下降。”

他最近兩次的數學和英語測驗都沒考好,按照正常考試分數換算,肯定會滑出年級前十。

任子昂指了指丁浩初:“你他媽閉上你的臭嘴。”

方瀚宇擡著頭,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我們沒打他。”

寧舒:“丁浩初難道還能誣陷你們不成,這對他有什麽好處。”

任子昂吼完丁浩初,對寧舒說話聲音卻很低:“寧老師,您也認為是我們打的,對嗎?”

寧舒皺著眉沒說話,具體怎麽樣肯定還要調查,就眼前的情況來看,方瀚宇和任子昂不占理。

任子昂拽了下方瀚宇的胳膊,聲音似乎有些無力:“走吧,回班。”

寧舒生氣地叫住他們:“丁浩初被打的事還沒搞清楚,回什麽班,去辦公室。”

任子昂沒回頭,聲音更低了:“不用查了,是我們打的。”說完和方瀚宇一同往教學樓走去。

他讀小學的時候有個同學的鋼筆丟了,就因為他當時成績不好,人又調皮,是那天最後一個離校的,他們就懷疑是他幹的,連老師都不相信他,公開批評叫家長。

他努力解釋,沒有人信他,反而說他滿嘴謊言,犯了錯還不承認。

從那以後就沒有人跟他玩了,他每天都是一個人,一個人上下學,一個人吃飯,連體育活動課都沒人願意讓他參與小組活動。

他走到哪都被人指指點點,一直被孤立到小學畢業。他過了一個羞憤又孤獨的童年,到了初中才好一些,陰影卻無時不在。

寧舒回到班裏,又找了方瀚宇和任子昂出來談話。

丁浩初去了校領導辦公室,把自己被打的事說了出來。

方瀚宇在校門口打丁浩初的那一下被監控攝像頭拍下了,本人也認了下來。

很快,學校就方瀚宇私自安裝攝像頭的處分通告就下來了,記大過。

對於方瀚宇和任子昂報覆、毆打同學一事,給予警告處分。

從這天開始,方瀚宇和任子昂再也沒遲到過,他們像以前一樣不愛學習,卻不再在自習課上打牌或者講話了,大多數時間都在發呆或者偷偷玩手機。

他們的成績本來就不好,早就放棄高考了。

他們經常在一起策劃高考之後幹什麽,去哪兒打工,需要帶上多少錢才夠。話題已經和周圍的同學格格不入。

他們人在校園,卻已經游離在校園生活之外。

以前寧舒在講臺上說一句話,方瀚宇能在下面接三句,跟任子昂一唱一和的。

現在他們連作業都懶得應付了,問就是不會做,做不出來,再問就不說話了,不會像以前一樣跟老師頂嘴,找各種千篇一律或滑稽可笑的借口替自己狡辯。

郭老師批好卷子,擡頭看了看走出辦公室的方瀚宇,對寧舒說道:“那孩子怎麽了,以前多有活力啊。”

一株向日葵,長歪了其實不要緊。一旦失去顏色,不再燦爛,跟死亡沒什麽區別。寧舒拿起桌上學校下發的文件,起身去了班裏。

午後休息時間,寧舒走到班級門口,老遠就聽見男孩們玩鬧的聲音。

一個人倒在地上,好幾個人開始往那個人身上趴,一層一層疊起來,嗷嗷嗷地鬼叫。他們永遠對這個游戲樂此不疲,幼稚卻也充滿活力。

寧舒站在教室門口,往後排看了一眼。

謝成成站在方瀚宇桌邊,像是在邀請他出去玩,但方瀚宇沒去,謝成成看他最近心情不好,安慰道:“老方,子昂兄,我跟你們說,學校的處分其實沒什麽的,基本上畢業之前不再犯事,都會被取消,一點都不影響考大學。”

方瀚宇擡了下頭:“我們又不讀大學。”

謝成成無法理解:“上次去你家玩,你不是跟你爸媽說要考東籬工程大學的嗎。”

方瀚宇沒再說話,把謝成成趕走,趴在桌上準備睡覺。

寧舒走進教室:“班長去叫一下人。”

班長起身到門口喊了聲:“玩疊疊樂的,進教室了,寧老師來了。”

等人到齊,寧舒看了一眼教室:“今天已經12月6號了,距離……”

她看見下面已經有些學生不耐煩了,大約以為她又要說高考。

“距離元旦晚會只剩下25天了,”寧舒繼續說道,“這將是你們最後一次參加元旦晚會了,不管是有才藝的,還是沒才藝的,都請大家好好準備,踴躍報名。”

學生們發出一陣歡呼,太好了,又能光明正大地放松一下了。

寧老師竟然肯放他們盡情地玩,讓人挺意外的。

寧舒補充道:“當然,不能影響學習。”

這句話並不影響學生們對於元旦晚會的期待和熱情,已經有人開始討論怎麽玩了,就是沒幾個人願意報名參加節目,除了個別班級活動積極分子。

謝成成轉過頭,喊了方瀚宇一聲:“老方,咱倆說個相聲唄。”

方瀚宇沒理他。

寧舒看了過去:“方瀚宇,你吉他彈得挺好的,不考慮報個名嗎?”

方瀚宇:“不了。”聲音沒什麽情緒。

寧舒又看了看任子昂:“任子昂,你唱歌是不是挺好聽的?”

任子昂:“我五音不全。”

寧舒十分失落,卻對此毫無辦法,只好對學生們說道:“有要報名的找一下班長。”

她走出教室,遇上隔壁五班的班主任。

五班班主任問寧舒:“寧老師打算報個什麽節目?”

寧舒:“我就算了,一不能跳二不能唱的。”

五班班主任:“你書法好啊,可以表演寫字,我在網上見過,把畫面投到大屏幕上,稍微加一點特效,效果特別好。”

寧舒:“算了吧。”她本身就是個低調的人,不愛湊那種熱鬧。

她突然想到了嚴喬,他唱歌很好聽,不知道會不會報名參加。

寧舒路過操場,擡腿踢掉腳邊的一顆小石子,覺得不過癮,又把那塊小石子撿了起來,在上面寫上嚴喬的名字,一邊走一邊踢。

最近幾天他越來越奇怪了,不再陪她吃午飯和晚飯,一到飯點就見不到人,問幹什麽去了,打死都不說。

好像說出來會要了他的命一樣。

今天是星期六,沒有晚自習,第二天也不用上課,下午一放學寧舒就從辦公室出來了。

她穿著一套從學生那借來的冬季校服,戴著帽子和圍巾,蒙住了自己大半張臉,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

這是她跟著陶主任抓早戀抓出來的經驗,武裝成這樣肯定不會被發現。

她想看看他最近每天都在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地躲著她幹什麽。如果讓她看到他在別的女人吃飯逛街,他們之間就徹底完了。

寧舒遠遠看見嚴喬跟體育組組長一塊從校門口走了出來。

寧舒:“……”喬妹跟一個已婚男人好上了?

當然不可能。

她看見嚴喬和體育組組長在校門口分開,朝不同的方向去了。

寧舒把圍巾往上面拉了拉,混在一群放了學的學生中間,遠遠跟在嚴喬身後。

她知道他這個人對危險的感知力強,沒敢跟太近,好幾次差點跟丟。

嚴喬沒往天堂街去,出了校門左轉去了不遠處的另一個街道。

那條街上有一所小學,開了不少興趣班,少兒的成人的都有,舞蹈、美術、書法等數不勝數,還有很多文化課輔導機構。

很多放了學的小朋友被家長帶進各種興趣班。

寧舒看見嚴喬進了一家書法培訓機構,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前臺小姐微笑著招待了寧舒:“我們這兒有書法大師班和基礎班,針對不同年齡人群,大人小孩都能上。”

前臺小姐看了看寧舒身上的校服,又看了看她的臉:“你是一中的嗎,是自己來的,還是家長帶過來的?”

“家長帶過來的,剛才進去的那個個子很高的男的是我……”寧舒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哥哥。”

前臺小姐笑了笑:“他在二樓第二間書法室。”

寧舒:“謝謝。”

她正要上樓,前臺小姐叫住她:“小妹妹。”

寧舒看著這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女人,皺了下眉:“怎麽了?”

前臺小姐從自己的零食抽屜裏拿出來一盒巧克力遞了過去,臉紅了一下說道:“姐姐請你吃巧克力,你把你哥哥的微信號告訴姐姐好不好?”

寧舒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了下去:“不好,不給。”

前臺小姐還想說什麽,被寧舒沒好氣地打斷了:“他有女朋友了。”

前臺小姐心想,這小妹妹脾氣還挺大,一看就被她哥哥慣壞了。

寧舒找到嚴喬上課的那間教室,門口坐著好幾個人,手上拿著小學生的書包,正在低頭玩手機,看起來在等他們的孩子下課。

寧舒往書法教室裏看了看,嚴喬坐在最後一排。

桌椅對他來說有點小,他整個身體顯得有些蜷縮,換了張椅子才勉強把坐姿調整好。

他的同班同學是幾個八歲左右的小孩

他在跟他們一塊上書法課。

書法老師是個年輕的女人,很有教學經驗,親和力很強:“請小朋友們發動小腦袋好好想想,這個‘國’字是什麽結構,第六筆是什麽,第一個答對的小朋友獎勵貼紙。”

嚴喬沒舉手,他是來學習寫字的,不是來收集貼紙的。

他本來想報大師精品班,但人家老師不願意收他,嫌他的字太難看了,建議他先跟一跟基礎課程。

嚴喬手邊除了毛筆,還準備了圓珠筆和本子,專門用來記筆記,生怕漏掉重難點。

他腳邊的垃圾桶裏練廢的紙已經快被塞滿了,淺灰色的毛衣也被濺了幾滴墨水。

終於熬到了下課,書法老師很直白地對他說:“其實到了你這個年齡,要不是對書法特別有興趣,沒必要勉強自己,浪費金錢,浪費時間。”

嚴喬:“沒事,我能練好。”

書法老師有點不懂:“你一不喜歡,二沒天分,也不是從事相關工作,為什麽一定要耗在這上面呢?”

嚴喬沒說話,把手邊練廢的紙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裏。

寧舒看見書法室的門被打開,家長們進去接自己的孩子,圍著書法老師問自己家孩子的課堂表現。

寧舒站在門口,看見嚴喬桌邊圍滿了小朋友,他們對這位大齡同學感到好奇。

“叔叔你小時候是不是沒好好學習,所以長大了要和我們一起上課?”

“叔叔你好高啊,你是不是有三米那麽高?”

有個調皮的小男孩取笑他:“叔叔,你的字好醜啊,我從來沒見過這麽難看的字。”

“我六歲的時候寫得都比這個好看。”

嚴喬沈著臉,小男孩嚇得不敢出聲,轉身找他媽媽去了。

他把桌上的字團起來扔掉,打開一張新的紙,提起毛筆蘸了蘸墨,剛寫了一個字,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擡眸看見穿著一中校服的女孩在跟書法老師說話。

她像別的小朋友的家長一樣問道:“老師,我們家小喬字寫得還行嗎?”

書法老師實話實說:“不太行,他這個年紀,已經形成自己的風格了,比起一張白紙的小朋友,更難學好。”

寧舒的聲音無比堅定:“其實只要有恒心有毅力,任何事情都可以做好的吧。”

嚴喬看著寧舒,她沒有嫌棄他的字難看,她在鼓勵他,他有點感動。

寧舒帶著書法老師走到嚴喬的位子前,指了指他剛寫好的那個毛筆字:“他寫的這個字就很好,比如……”

寧舒試圖找出一點優點,發現她根本找不出來,對著這樣一幅字,她實在誇不下去。

嚴喬擡頭看著寧舒,還在眼巴巴地等著她說話。

寧舒頓了一下,不敢看嚴喬充滿期待的眼睛:“起碼……起碼這是他自己親手寫的。”

嚴喬:“……”

寧舒問書法老師要了幾張貼紙,貼在嚴喬的本子上,只有上課表現好的小朋友才能得到貼紙。

書法老師把寧舒叫到一旁:“他這種情況其實不適合練書法,你們考慮一下,要是不學了,學費可以退。”

言外之意就是不要浪費這個錢了。

寧舒也同意退學費。不是因為嚴喬不適合學,或者學不好,她不想看到連八歲的小孩都要嘲笑他。

趁那些小孩還沒走,寧舒把嚴喬拉了過來,看似在跟說法老師說話,其實就是說給那幾個小孩聽的。

寧舒:“別看他字寫得一般。”

嚴喬低了下頭,一般兩個字用在他身上他都覺得羞愧,他很清楚自己的字有多醜,她也經常說他,說他的字像狗爬一樣。

他知道他沒有方名雅的字好看。

寧舒繼續說道:“他數學卷子能做滿分,得過全國數學競賽大獎,拿到清華大學的保送資格。”

旁邊幾個家長全看了過來,拎著自己家的小孩:“這個叔叔很厲害,要向他學習。”

寧舒幫嚴喬報了仇,這才滿意了,像個打了勝戰的小孩,擡著下巴看人。

嚴喬抓著寧舒的手把她帶走了。

天已經黑了,冬天的晚上格外冷。兩人走出培訓機構的大門。到了街道拐彎處,嚴喬把身上的外套脫掉。

寧舒看了看他身上的毛衣:“你自己穿,學生的校服挺暖的,我不冷。”

嚴喬沒說話,把外套罩在兩人的頭上。

寧舒突然感覺視線一黑,下一秒嘴唇被吻住。

她像被這件外套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裏,街道旁邊小販的叫賣聲,汽車的喇叭聲,自行車鈴聲和行人說話的聲音統統不見了,她只聽見他的呼吸聲。

她能感覺到他的小心翼翼,只有她主動張開嘴唇,他的舌尖才敢滑進來。

當她抱上他的脖子,他才確認自己可以肆無忌憚地親吻她。

他吻了吻她的耳垂:“別生氣了好不好?”

她問道:“知道自己錯在哪了嗎?”

他:“不知道。”

她一把掀開罩在頭頂的外套,氣呼呼地往前走了,這個男人偏執得沒救了。

嚴喬跟著寧舒身後,把外套往她身上披了披,被她用手肘弄開,好幾次他才把外套幫她穿上。

從這條街拐過去,經過一條小街,羅明的文身店就開在這裏。

這裏很多店看起來都很低調。從外面看不出來乾坤。

比如前面一個帶著小院子的門店,院子裏種著幾棵磕磕磣磣的冬青,旁邊甚至滾著一個來不及清理的礦泉水瓶子。

進店的木門看起來很小,上面墜著幾個彩燈,寫著一串簡陋的英文字母。門是關著的,只要一打開,裏面就是另外一番天地。

這是一間酒吧。

寧舒轉頭看了看,隨口感慨了一句:“我長這麽大還沒去過酒吧。”

嚴喬:“下次我帶你去。”

寧舒沒接話,她不認為他們現在已經和好了,除非他真的不再亂吃飛醋無理取鬧。

嚴喬繼續說道:“進了酒吧之後不許理別的男人,不能看別人,只能看我。”

寧舒:“……”心累,不想說話了。

嚴喬:“我又沒說錯。”酒吧裏面勾搭女人請女人喝酒的男人大多心懷叵測。

嚴喬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接通:“羅明。”

羅明在電話裏說道:“剛才在酒吧門口看見喬嫂班裏的兩個學生,鬼鬼祟祟地要進去,被我拎回店裏了。”

“一個叫……你叫什麽?”羅明的手機裏傳來兩個有氣無力的聲音,“方瀚宇,任子昂。”

嚴喬掛了電話,把情況跟寧舒說了一下,帶她往羅明的店去了。

寧舒又氣又難過:“方大叔和方大嬸每天那麽辛苦地經營小吃店,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兒子上學,給兒子的婚房還按揭。”

“這些孩子怎麽就那麽不懂事呢。”

十幾米遠的距離,寧舒心梗了兩次,被嚴喬扶著才沒倒下去。

到了羅明店裏,寧舒到處沒看見人,前臺姑娘說人都在樓上。

寧舒趕忙往樓上跑,因為太急,差點摔倒。

方瀚宇站在一幅幅文身圖紙面前:“羅明哥,你好厲害啊,這些都是畫出來的嗎?”

任子昂在翻一本畫冊,拽了下方瀚宇的胳膊,聲音雀躍:“你說,我文這個骷髏怎麽樣,文在肩膀上,是不是特別酷。”

寧舒走上前,氣憤道:“敢文陶主任拔掉你一層皮。”

方瀚宇和任子昂一看見寧舒,剛才的活潑和興奮不見了,變得死氣沈沈起來,聲音低得像從棺材裏發出來的:“寧老師。”

寧舒質問道:“你們兩個剛才準備去酒吧幹什麽。”要不是羅明看見,這兩人已經進去了。

任子昂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去酒吧還能幹什麽,喝酒唄。”

寧舒氣得用手撫了撫自己的心口,接過羅明遞過來的一杯水,一口氣喝掉,伸出手指了指方瀚宇和任子昂:“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成什麽了。”

“才多大點,就敢去酒吧喝酒。”

嚴喬走到方瀚宇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為什麽去酒吧。”

方瀚宇繃著唇角,垂著頭,不敢去看嚴喬的眼睛。

嚴喬:“說。”他的聲音並不嚴厲,卻無端給人一種無法反抗的威懾力。

方瀚宇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們不是去喝酒的,想進去考察一下,將來可以找個酒吧打工,等賺夠了錢就自己開一家。”

寧舒氣道:“你們是學生,學生的主要任務就是學習,想那麽多幹什麽,考大學不比去酒吧打工強嗎。”

她站在這兩個學生面前,他們比他們高很多,她跟他們說話需要擡著頭:“不是老師看不起不上大學的人,但上過的和沒上過的機會和眼界都是不一樣的。”

任子昂低聲反駁:“羅明哥說他連中學都沒讀完,他現在還不是很成功。”

“沒有人會隨隨便便地成功,他能在比你們還小的年紀,二十四小時不睡覺,餓得頭昏眼花,凍得手都腫了還在堅持學習畫畫文身,”嚴喬看了看方瀚宇和任子昂,“你們呢,吹著空調暖氣,喝著果汁奶茶,作業寫完了嗎?”

兩個孩子不吭聲了。

寧舒看了看時間:“趕緊回家去吧,周一去我辦公室找我。”

方瀚宇和任子昂背起書包正要走,嚴喬抓住方瀚宇的書包,把他往後一拽,

方瀚宇連人帶書包摔倒在了地板上,他從地上爬起來,又不敢跟嚴喬還手,只能不服氣地看著他。

寧舒很少見嚴喬生氣,吃醋除外。她走到嚴喬身側,拽了拽他的袖口,小聲道:“別對孩子那麽兇,嚇到他們了。”

嚴喬揉了下寧舒的頭發,心疼她每天要面對這麽一群不懂事的熊孩子。

她自己明明氣得要死,還得考慮到他們的心情。

眼前看了看眼前兩個叛逆少年,臉色沈了沈:“都別回家了,跟我去個地方。”

嚴喬開羅明的車,帶著寧舒、方瀚宇和任子昂去了一條小吃街,把車停在一家小吃店不遠處。

方瀚宇皺了下眉:“來我爸媽這兒做什麽?”

嚴喬:“自己看。”

晚上八點多,正是小吃店生意好的時候,方家的店生意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小店基本坐滿了人,因為位子本來就不多。

方大叔在廚房燒菜,方大嬸正在忙著給客人點單,不時有旁邊的人催著上菜,還要收拾已經吃好了的桌子,忙得直不起腰。

方大嬸一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碎片要及時清理掉,掃地又要耽誤時間。

方瀚宇皺了下眉,他爸媽跟他說,他們請人了,忙得過來,讓他沒事不要過來,珍惜時間好好學習。

嚴喬:“你那套婚房,你爸媽是不是跟你說錢都付清了。”

方瀚宇看著小店裏忙碌的父母,皺著眉不說話。

嚴喬:“按揭的,二十年,還差六年才能還清,一個月五千塊。”

小吃店早上賣早點,他們四點鐘就得起床準備起來,中午賣各種面食和炒飯,晚上賣炒菜,售價不高,利潤很低,賺的都是辛苦錢。

方瀚宇推開車門出去,走進小吃店。

“這位客人想吃點什麽,”方大嬸手上拿著點菜用的紙和筆,腰累得直不起來,一擡頭才看見是自己兒子,笑了笑,“今天怎麽過來了,不是不讓你來嗎,天這麽冷。”

又有客人進來,站在一張還沒來得收拾的桌子旁邊:“老板娘,收一下。”

方瀚宇卷起袖子走了過去,將上一桌客人吃剩的飯菜端走。

盤子裏的油直往下面滴,方大嬸趕忙從方瀚宇手上把盤子搶走:“都是油,別弄臟你的衣服了,趕緊回家。”

方瀚宇低著頭,繼續收桌上的碗筷:“不是說請人了嗎?”

方大嬸怔了一下,一邊用毛巾擦桌子,請客人坐好,送了兩張菜單過去,轉頭對方瀚宇說道:“你說小吳啊,他今天不舒服,放假了。”

方瀚宇不知道什麽小吳,他只知道,世界上根本沒有小吳這個人。

方大叔聽見方瀚宇的聲音,從廚房裏探出頭,責怪他:“趕緊回家寫作業去,離高考還有幾天,心裏沒點數嗎。”

方瀚宇像是沒聽見:“我不走了,不上學了,我以後留下來幫你們。”

他從小被父母疼愛著長大,從沒從他們嘴裏聽到過一句辛苦或者沒錢,因此他一整個人生都很快樂,大大咧咧,活潑明亮,像一株燦爛的向日葵。

想到自己最近在學校的表現,又看見父母這麽辛苦,他心裏非常難受,喉嚨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掐住了一般,喘不上去。

方大叔見方瀚宇不動,用毛巾擦了下手,從廚房出來,拽著方瀚宇的胳膊把他帶到店門口,氣道:“你要是留下幫我們,那你這輩子就完了,跟爸爸媽媽一樣,沒有文化,一輩子守著一個小吃店討生活。”

方瀚宇低著頭,不敢頂嘴,但不妨礙他還嘴:“小吃店怎麽了,靠自己的雙手勞動,又不丟人。”

他小聲嘟囔著:“也不是非得考大學的。”

方大叔見方瀚宇不肯上進,越說越氣:“你到底什麽時候能長大,不讓你媽媽整天操心。”

方大嬸拽了下方大叔的胳膊,護著兒子又顧著丈夫:“你別這麽大聲,嚇著孩子了。”

小吃店門口走過來兩個一中的學生,看見方瀚宇,小聲討論:“那個不是六班的方瀚宇嗎,剛被記了大過,還把舉報的人打了。”

“就是他,成績也不好,每次考試都是倒數。”

方瀚宇聽見他們的討論聲,沒吭聲,因為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他無力反駁。

方大叔走過去,對那兩個學生說道:“我兒子將來是要考東籬工程大學的,肯定能考上。”

學生說人壞話被抓到,趕忙走了,走的時候又說:“工程大學也就一個末流本科,別說他考不上了,就算考上了也沒什麽好驕傲的吧。”

方瀚宇站在方大叔身後,小時候他總覺得父親很高,好像無論自己怎麽長都長不到這麽高。

他突然發現父親矮了很多,背微微彎著,皮膚被油煙熏成了黑紅色。

他一低頭就能聞到父親身上散發出來的小吃店的油煙味和汗味,這味道直往他鼻子裏鉆,刺得他眼眶發紅。

他偏過頭,擦了下眼淚,可不管他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他已經好幾年沒哭過了,初中的時候成績好沒哭,到了高中成績下滑到跟不上進度了沒哭,決定從心底放棄高考的那一刻也沒哭。

任子昂走過來,站在方瀚宇身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他,什麽都沒說。

方大叔一出來,廚房就沒人管了,還有客人在催菜。

嚴喬轉頭對寧舒說:“外面風大,你別出來。”

說完從車上下來,大步走進小吃店,扯過一條圍裙系在身上,拿起桌邊的點菜單,走進廚房,點火,炒菜。

方大叔家的菜單已經好多年都沒更新過了,這些菜嚴喬都會做,十年前他和趙宇傑在這兒打零工的時候學會的。

方大嬸看見從門口進來的寧舒,張羅著要請她和任子昂吃飯。

寧舒和任子昂挑了個角落的地方坐下來,方大嬸忙著幫客人點菜,方瀚宇在幫忙擦桌子。

寧舒看著方瀚宇,他的家人把他養護的太好了,他身上活潑陽光的氣質與這間又舊又老的小吃店並不相符,卻又莫名地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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