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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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鐘, 和前幾天一樣,寧舒準時接到嚴喬的電話。

嚴喬聽出來,徐美蘭沒有把趙宇傑的事說給寧舒聽。

她沒有那麽好的心,放過他們。八成是因為寧霜的頭發被人剃光了, 哄那位大小姐去了, 顧不上寧舒這邊。

嚴喬靠在院墻邊, 擡頭看著二樓窗戶映出來的寧舒的身影:“水果吃了嗎,冰箱裏有橙子, 多補充點VC, 增強身體免疫力。”

他摸了下自己的額頭,燒又上去了,頭疼得厲害:“今天可能要更晚點回來,十二點左右吧, 別等我, 先睡。”

寧舒皺了下眉:“為什麽今天要這麽晚回來?”

嚴喬:“有點工作。”

寧舒:“你不想我嗎?”

嚴喬笑了笑:“想, 當然想。”

寧舒站在窗邊,摸了下自己的嘴唇:“你今天都沒親過我,讓你親你才就親了一下。”

嚴喬只恨自己生著病:“這句話敢不敢下次當著我的面說?”

遠處開來一輛車, 停在別墅門口, 趙宇傑從車上下來, 把自己的手表舉到嚴喬眼前,提醒他註意時間,該去醫院吊水了。

嚴喬心裏惦記著徐美蘭的事,他不確定寧舒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她會不會放棄他。

“寧寧,叫我一聲哥哥吧,讓我心裏踏實一點。”

寧舒覺察到嚴喬不太對勁:“你到底怎麽了?”

趙宇傑看嚴喬膩膩歪歪的, 估計還要一會,回車裏拿了件大衣扔他身上,對他比劃了三個手指頭,意思就是再給他三分鐘,三分鐘之後再不掛電話去醫院,他就把寧舒喊下來。

羅明嫌冷,一直躲在車裏沒下來,他有點不明白,嚴喬是哪根筋搭錯了嗎,發著燒站在風口打電話。

嚴喬裹了裹衣服,握著手機走到一旁,不給趙宇傑聽。

終於等那一對膩歪完,趙宇傑把嚴喬押進車裏:“上次就跟你說了,找個室內暖和的地方再打電話。”

“寧老師在家裏,又不是在外面,你有什麽不放心的,還非得親眼看著。”

羅明遞給嚴喬一個保溫杯,嚴喬擰開喝了幾口水:“趕緊開車,早點掛完早點回來。”

趙宇傑:“您還知道您病著呢。”

羅明笑了笑,調侃嚴喬:“喬哥,你是不是不太行啊,怎麽風一吹就病倒了。”

男人不能說不行,嚴喬看了羅明一眼:“你試試你也得倒。”

說起來也是奇怪,以前就算他大冬天穿著T恤出來跑步都沒事。

趙宇傑:“因為操心嫂子的事吧,思慮過深。”

嫂子兩個字取悅了嚴喬,他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瞇了下眼睛,讓自己稍微舒服一點:“你跟孫曉倩怎麽回事?”

趙宇傑一邊開車一邊說道:“什麽怎麽回事,我跟她又不熟,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

羅明看了看趙宇傑:“這不像你啊,平時不是一見到漂亮姑娘就油嘴滑舌得不行嗎。”

趙宇傑沒說話。

羅明不知道他在裝什麽深沈,嚴喬無奈道:“自卑了。”

趙宇傑笑了一下:“怎麽可能,老子可是天堂街一枝花,青檸的生意都是我這張臉招來的,當然,還有禮禮。”

羅明碰了下嚴喬的肩膀:“喬哥,你跟寧老師怎麽樣了?”

嚴喬轉頭看著窗外,天氣越冷,路上的行人越少,不知不覺已經快到十二月了:“什麽怎麽樣了,這不談著戀愛嗎。”

他九月與她相識,到現在差不多三個月。

嚴喬彎了下唇角,看著車窗上映出來的自己的影子,居然才三個月,感覺已經認識她很久了。

羅明壞笑了一下:“別裝,說,發展到哪一步了?”

“讓你破處可能有點困難,親過嗎?”

嚴喬白了他一眼:“廢話。”

羅明:“摸過嗎?”

嚴喬:“滾,跟你這個老流氓說不著。”

到了醫院,嚴喬坐在輸液椅子上,掛上水,看著一左一右站在自己眼前的趙宇傑和羅明:“這個架勢,我怎麽感覺自己跟快要死了一樣,站在這兒幹嘛,守孝呢。”

掛好水回去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鐘了,嚴喬站在寧舒房間門口,擡起手想敲門,又怕她已經睡了。

寧舒躺在床上,聽見嚴喬進家門的聲音,翻了個身。

她想了一整個晚上,發現嚴喬不太對勁。

具體表現在,一般來說,剛確認關系的戀人恨不得一整天都黏在一起,至少她是這麽想的。

嚴喬似乎有點躲著她。

連親吻都吝嗇。

她想不出來他為什麽要躲她,這麽快就變心了嗎?

他看起來不像那種人,他一直對她很好。

可是,當年爸爸媽媽也對她很好,把她當成寶貝一樣寵著,最後還不是變心了。

她翻來覆去,很晚才睡著,夢見當年離家出走的自己,醒來已經一身汗。

已經上午十點鐘了,寧舒吃好早飯洗好衣服,準備去學校找嚴喬,算好了下課時間給他打電話,問他中午想吃什麽。

嚴喬上好課剛回到辦公室:“今天中午有點事,組長說開會,你乖,自己去青檸吃,菜單我已經發給小周了,都是你愛吃的。”

他今天還有兩瓶水要掛,要去醫院掛水。

寧舒嗯了聲:“那你今天下了班早點回來啊?”

嚴喬聽出來寧舒的聲音有點不開心,逗她道:“那我要是不回來了呢?”

寧舒低頭看了看掛在胸前的那顆白色口哨,是上次嚴喬掛在她的脖子上的,說只要她一吹口哨,他就會出現:“那我就吹口哨。”

說完,低頭含住口哨,使勁吹了一下。

嚴喬的耳朵差點被震聾,等哨聲停下來了:“你的肺活量是不是變好了,我記得你以前跑兩步就喘。”

他低聲笑了一下:“你一喘我就難受。”

寧舒:“你難受什麽?”

嚴喬勾了下唇,聲音低沈沙啞:“你說呢?”

寧舒反應過來,臉頰漸漸變紅了,低聲罵他:“你是一會不浪就難受嗎。”

她低頭拿起口哨,站在窗邊看著學校的方向,從這兒只能看見幾幢教學樓和宿舍樓,看不見操場,更看不見他。

“你上次不是說,我一吹口哨你就出現嗎,那你怎麽不出現,大騙子。”

嚴喬拿起辦公室衣架上的外套,準備去醫院掛水,被電話另一頭的女人一句大騙子撓得心癢:“寧寧,你等著我。”

他有點後悔,沒早點聽趙宇傑的話去醫院掛水,總以為睡一覺就能好,導致現在要掛好幾天水。

沒法親近她,沒法陪著她。

掛了電話,寧舒在書房備了會課,中午十二點準備出門去青檸吃飯。

她站在衣櫃前挑了挑,跟嚴喬在一起久了,她也有點會搭衣服了,實在不會,就按照之前嚴喬幫她搭配過的穿。

先挑內衣,她平常最喜歡那件粉色波點的,淺藍薄紗的也不錯。

但她今天拿了一件黑色蕾絲的,套裝。

她站在鏡子前穿上照了照,她本來皮膚就白,黑色襯得人更白,像雪又像白色的綢緞,摸上去滑滑的。

很性感。

她以前不喜歡豐滿和性感這兩個詞,覺得是罵人的,是侮辱人的,徐美蘭給她灌輸的思想就是胸大等於浪蕩。

剛開始發育的時候她嚇壞了,怕被徐美蘭發現,也怕被別的同學發現。

她半夜躲在被窩裏,偷偷上網查資料,怎麽能讓自己的胸變小。

網上說,已經長出來就縮不回去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做切除手術。她當時只有十一二歲,什麽都不懂,一心只想把自己的胸變沒。

於是她開始存錢,想著等存夠了就去切掉。

她偷偷去醫院咨詢,醫生非常嚴肅地告訴她,除非有病變,不然不會給她切的,任何一家醫院都不會給她切胸,還問她為什麽要切掉,家長怎麽沒來。

聽到家長兩個字,她直接嚇跑了,怕醫生打電話把徐美蘭叫來,那樣的話她就死定了。

於是她用存下來的錢買了束胸衣,這樣就不會被別人發現她胸大浪蕩了。

束胸衣要換要洗,她不敢晾在家裏,半夜去洗手間偷偷洗,洗好了帶到學校,在住宿生曬衣服的地方掛起來,幹了再收起來。

後來她慢慢懂事,試圖跟徐美蘭溝通一下,她不想穿束胸衣了,勒得難受。

徐美蘭把她的衣服扒掉,看見她的胸,打了她一巴掌,罵她浪蕩、騷貨,整天想著勾引男人。

從那以後,除了晚上睡覺,寧舒再也沒把束胸衣脫下來。直到那次和陶主任在操場抓早戀,嚴喬把她背進校醫務室。

寧舒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挺了挺胸,怪不得孫曉倩一見到她就想摸,因為確實挺好看的。

她像戴項鏈一樣把嚴喬送給她的那只口哨掛在脖子上。

白色的口哨,黑色的胸罩,押韻又出挑。

寧舒穿上衣服,去青檸吃飯,遠遠看見趙宇傑蹲在門口,笑著打了聲招呼:“趙老板。”

趙宇傑從地上站起來:“嫂子,大嫂,以後別這麽叫我了。”

寧舒笑了笑:“那叫你什麽。”

趙宇傑擡了擡下巴:“天堂街一枝花。”

寧舒看見趙宇傑手邊放著一盒餐巾紙,又不停吸鼻子,問道:“你感冒了?”

趙宇傑點了下頭:“有人不舍得傳染自己的女朋友,就傳染了我。”

寧舒:“羅明病了?”

“不對,羅明什麽時候交了女朋友,怎麽沒見他帶來過。”

“不是,”趙宇傑對寧舒說道,“已經讓小周把飯菜端上去了,快去吃吧,不然涼了。”

寧舒上了樓,嚴喬幫她點的都是她愛吃的,葷素營養搭配也很好。

她看了看時間,不知道他們體育組開會開完了嗎,不明白體育老師那麽閑,為什麽非得挑中午的時間開會。

她吃好飯從青檸出來,看見從對門奶茶店走出來的體育組組長,疑惑道:“你們不是在開會嗎?”

體育組組長喝了口奶茶:“什麽開會?”

跟他在一起的另外一位體育老師也是一臉懵逼:“開什麽會?”

體育組組長一下子反應過來了,趕忙說道:“啊,對,是在開會,覺得口渴,出來買杯奶茶,這就回去繼續開會了。”

說完拽著另外一位體育老師走了。

那位體育老師還在繼續懵逼:“開什麽會?”

體育組組長踹了他的小腿一下,低聲道:“閉嘴,再不閉嘴,我們的語文小秘書就要跑了。”

寧舒站在原地,看著兩個體育老師嘀嘀咕咕地走遠,敏感地意識到,嚴喬騙她了,他根本沒在開會。

像是賭氣一般,她去了學校,在操場上使勁吹了聲口哨。

嚴喬沒有出現。

他說只要她一吹口哨他就出現的。

陶主任聽見口哨聲,以為是哪個熊孩子調皮搗蛋,直接就從辦公室跑過來了:“寧老師?”

寧舒轉頭看見陶主任,趕忙把口哨藏了起來:“陶主任。”

她沒把嚴喬吹來,把陶主任引來了。

陶主任看了看寧舒:“大中午的,你還在放假,不在家裏休息,也不出去旅游散心,在這幹什麽呢。”

“你要是實在閑得慌,可以跟我抓早戀,不然去學校後門看看有沒有打架的也行,還有前門,又開了一家黑網吧,去那邊蹲點臥底也行,網費學校給你報銷。”

寧舒隨便找了個借口:“今天太陽好,我過來曬太陽,順便看看班裏的學生。”

“對了陶主任,六班的學生這幾天還行嗎,有沒有給您添麻煩。”

陶主任:“麻煩倒是沒有,就是學習氛圍不太行,得好好抓一抓,離高考沒幾天了。”

陶主任走後,寧舒去了班裏。

下午的課還沒開始,學生們已經吃好午飯回到教室了,有的在午休,有的在寫作業,有的在吃東西,幹什麽的都有。

本來就是休息時間,寧舒沒有多管。

正當她準備回去的時候,發現後排一個男生不太對勁。

這名男生叫秦可,班裏有名的調皮大王,活躍分子。

平時這個時候不是在教室裏玩,就是偷跑出去玩,此時竟然乖乖趴在桌子上午睡。

寧舒看見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推開門走了過去:“秦可?”

秦可擡起頭來,臉色發白,額頭冒了汗,聲音有氣無力:“寧老師。”

寧舒趕忙問道:“怎麽了,肚子疼?”

秦可點了下頭。

寧舒叫了兩個男生,帶著他一塊去了校醫務室。

今天值班的不是孫曉倩,是另外一名校醫。

校醫懷疑是闌尾炎,讓趕緊送醫院去。

寧舒讓跟過來的謝成成和方瀚宇回班裏,打算自己帶秦可去醫院。

謝成成不願意走:“秦可塊頭這麽大,寧老師您一個人肯定不行,我陪您去吧。”

寧舒吃力地把秦可扶起來:“不行,下午有數學和英語,謝成成你的英語期中考試連平均分都沒到,方瀚宇你數學好像沒及格吧。”

“都別想著找借口不上課,預備鈴響了,趕緊走吧。”

謝成成只好說道:“那我去叫嚴老師吧。”

寧舒擺了下手:“不用。”她知道,嚴喬根本不在學校。

寧舒帶著秦可上了出租車,在車上給他的父母打了個電話。

到了醫院,寧舒跟秦可的媽媽匯合,帶著孩子做了檢查,醫生安排了闌尾手術。

秦可媽媽一個勁對寧舒道謝,寧舒見情況基本穩定下來,秦可的其他家人也陸續趕到了,她便先走了。

臨走之前寧舒不忘對秦可說:“手術做完在家裏休息也別忘了學習,林婷家是不是離你家挺近的,讓你同桌把發下來的作業和卷子給她,請她帶給你。”

“不要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玩手機,多做點作業,又不會的題目可以打電話問我。”

秦可同學生無可戀地點了下頭:“知道了,寧老師。”

寧舒走出醫院大門,上了一輛公交車。

車上的車載電視正在播放本市新聞,有學生家長向教育局投訴,說自己讀初中的孩子被教導主任辱罵,罵得很難聽。

家長認為這樣的老師不配當老師,要求教育局和學校給個說法。

記者連線學生家長,電話裏傳出來家長的聲音:“我承認,這件事是我女兒有錯在先,她不該偷期中考試的卷子,對於這方面,學校要怎麽處分我都沒有意見。”

家長的聲音愈發憤怒:“但你一個老師辱罵學生,說人小時候偷東西,長大了還不得偷人,你們聽聽,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嗎,這是人格侮辱!”

寧舒想到上次帶嚴喬回家,聽到徐美蘭講的那通電話。

如果沒有意外,當事教師應該就是徐美蘭。

寧舒拿出手機,調出徐美蘭的電話,想問問她怎麽了,就像小時候她摔倒了生病了,會被徐美蘭抱起來細聲安慰一般。

她最終也沒有把這通電話撥出去,這件事情的的確確是徐美蘭錯了。

從爸爸出軌那次以來,每次遇到關於小偷的話題,徐美蘭的情緒都不好,對她尤其不好。

她其實一直都想勸徐美蘭去看看心理醫生

寧舒收起手機,轉頭看著窗外。

這兒是市中心,又是醫院門口,高峰期的交通一向擁堵,從她上車到現在,已經六七分鐘了,車子還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車窗外面是一排餐廳,快餐店居多,吃飯的人也很多,都趕著看病或陪人看病。

只有一家環境很好的港式茶餐廳人少一些。

隔著餐廳櫥窗,寧舒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再一睜開,看到的還是那張熟悉的臉。

嚴喬斜靠在椅子上,對面是紅莓那位風情萬種的老板娘。

林秋涵脫掉了外套,穿著一件黑色一字領毛衣,雪白的肩膀露出小半,長卷發披在肩後,長腿交疊,翹著二郎腿,黑色高跟鞋又尖又細,鞋尖險些蹭上對面男人的褲腿。

她正笑著對嚴喬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麽,寧舒看見嚴喬偏過頭笑了一下。

寧舒呆呆地看著,直到公交車開了出去,那副畫面開始倒退。

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口哨,拿起來放在嘴裏,沒吹響,因為這是車上,是公眾場合。

更因為她知道,就算吹得再響,他也不可能聽見,更不出現在她面前。

公交車在學校門口停了下來,寧舒往回家的方向走。

她的腦子昏昏沈沈,一方面不相信嚴喬會背著她跟別的女人約會,另一方面又在想,要是他真的變心了,拋棄她了,她該怎麽辦。

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了。

可是,她放假之前還有道閱讀理解沒講完,那是重點題型,萬一高考考到了怎麽辦。

紅莓奶茶店門口停著一輛送貨的車,工人搬運完,拿出一張資料單,沖店裏喊了聲:“老板娘,貨清了,簽一下字。”

奶茶小妹從店裏跑了出來:“我們老板今天去醫院了,我來簽。”

工人隨口聊道:“怎麽去醫院了,要緊嗎?”

奶茶小妹簽好名:“不要緊,就是普通的感冒。”

寧舒走了過去,把得到的信息串聯起來,普通的感冒,嚴喬帶林秋涵去醫院看普通的感冒。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在家門口看見了徐美蘭。

因為被家長投訴,電視臺曝光,事情鬧得有點大,徐美蘭被暫時停職了。

寧舒打開門讓徐美蘭進來:“我看到新聞了,您這幾天好好在家休息,就當給自己放個假,等學校的處置下來再說吧。”

徐美蘭一聽就惱了,滿腔怒火找到了發洩口:“我又沒做錯沒說錯,學校憑什麽處置我。”

寧舒給徐美蘭倒了杯水,不想跟她談這個問題,因為沒法談。

徐美蘭情緒激動,她自己也不在狀態,滿腦子都是在醫院門口看見的嚴喬和林秋涵吃飯的場景。

她看得很清楚,嚴喬臉上的笑很溫柔,偏著頭笑的,帶了幾分羞澀。

那是戀愛中的男人才會有的。

徐美蘭想到今天過來的目的,語氣毋容置疑,像在下命令:“你跟嚴喬還是分手吧。”

寧舒皺著眉:“我為什麽要跟他分手。”

哪怕親眼看見他跟別的女人在一起,她想到了不理他,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始終也沒想過跟他分手。

徐美蘭把包放在沙發上,走到寧舒面前,眼裏湧著沒由來的恨意,聲音依舊帶著威嚴:“他跟一個小偷在一起,說那個小偷是他的朋友,家人,我們家沒有跟小偷做朋友的道理。”

寧舒皺了下眉。

徐美蘭把當年趙宇傑偷面包的事講了一遍。

寧舒想到昨天在青檸門口,趙宇傑一看見她和嚴喬就躲。

她解釋道:“這件事嚴喬跟我講過,趙宇傑不是小偷,他是個很好的人,幫助過我班上的一個學生。”

徐美蘭突然想到了什麽,緊緊盯著寧舒的眼睛看:“你跟媽媽說實話,當年帶著那個小偷逃跑的人是不是嚴喬。”

寧舒繼續解釋:“他們沒偷東西,是您的袋子破了個口子,面包掉了出來,他們才去撿的。”

徐美蘭認定了趙宇傑和嚴喬是小偷,語氣毋容置疑:“你必須和嚴喬分手,這事沒得商量。”

寧舒緊緊抿著嘴唇,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淚:“我不會跟嚴喬分手的,就算他是小偷,是殺人犯,我也不跟他分手的。”

徐美蘭用手指了指寧舒,氣得脖子通紅,直接喊寧舒的大名:“寧舒,你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連基本的是非觀都沒有了是嗎!”

寧舒被徐美蘭突然提高的音量嚇了一跳,多年來形成的條件反射,在家裏小心翼翼慣了,只要徐美蘭一大聲說話她就害怕。

徐美蘭看見寧舒嚇得抖了一下,很滿意她的反應,語氣稍微軟了一些:“這套房子看起來的確很好,但你別忘了,他還有個弟弟,房子有他弟弟一半。說是弟弟其實就是養兒子,養了個拖油瓶。”

“再說了,他一個體育老師,工資恐怕還沒有你高吧。”

“聽媽媽的話,跟他分手,離那些小偷遠一些,媽媽不會害你的。”

寧舒擡起頭來,聲音依舊很低,只是人不再嚇得發抖了:“禮禮不是拖油瓶。”

嚴喬說嚴禮的禮是禮物的禮,是上天留給他的禮物,還是她的彩禮。

徐美蘭本來就因為學校要處置她的事憋了一肚子氣沒處撒,耐心有限,見寧舒不聽她的話,火氣頓時竄了上來,吼道:“你是不是不想回家了,你幹脆滾出家門算了!”

徐美蘭知道寧舒最怕的是什麽,她最怕的是沒有家。

寧舒低著頭,垂著眼睫:“媽媽,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像是早已經知道答案,以為不說出來,就不存在。

她自欺欺人了那麽多年。

徐美蘭皺著眉:“只要你乖乖的,媽媽就不會討厭你。”

“那能像小時候一樣疼我嗎,給我買進口巧克力,生病了會守一整夜,會唱歌給我聽,”寧舒擡起頭,眼淚不斷往下流,“媽媽,能嗎?”

徐美蘭果然給不出任何承諾:“你妹妹上高中了,正是關鍵的時候,你已經長大了,學不會自己照顧自己嗎。”

寧舒擦了下眼淚,像是下了什麽決心:“您能抱我一下嗎,就一下?”

徐美蘭慢慢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還沒抱到人,喉間突然湧上來一股嘔意,惡心得差點吐了出來,轉身在一旁幹嘔了幾下。

寧舒心中僅存的一點希望也被無情碾碎,再看向徐美蘭的時候眼神變得悲慟,像被抽走了靈魂:“媽媽,您是不是覺得我挺惡心的。”

徐美蘭往後退了半步,她從來沒在寧舒眼裏看到過這樣的神情,有點慌張地說道:“我沒那麽說過。”

寧舒往前走了半步,靠近徐美蘭,又往前走了半步,身體幾乎要貼上她。

徐美蘭再次幹嘔了起來,擡起手擋住寧舒,發出一聲尖叫:“你別過來,別過來!”

寧舒沒再過去,一粒一粒解開自己的大衣紐扣,脫掉扔到一旁,分明是一雙天真水靈的眼睛,卻透著不符合她年紀的蒼涼,她悲傷又冷靜:“是因為陳茹嗎?”

“您懷寧霜那年,爸爸送我去舞蹈班上課,認識了當時在機構當前臺的陳茹,出軌了。”

“您不想跟爸爸離婚,不敢跟他吵,就把對陳茹和爸爸的怨憤轉移到了我身上。要不是送我去上課,他們就不會認識,都是因為我,都怪我,對嗎?!”

徐美蘭指著寧舒,聲音顫抖:“敢這麽跟我說話,你瘋了,瘋了!”

寧舒一件一件脫掉身上的衣服,大衣、毛衣,然後是秋衣,露出豐滿的胸部。

徐美蘭像瘋了一樣大聲尖叫:“你這個蕩.婦!”

寧舒低頭看了看自己,眼淚一直往下流,打濕了黑色的文胸,嗚咽道:“孫曉倩說好看,嚴喬也說好看。”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她一把將文胸扯掉,赤luo地站在徐美蘭面前,大哭著質問道:“怎麽就礙了您的眼!”

徐美蘭被寧舒刺痛了,想到當年勾引自己丈夫的那個女人,變得歇斯底裏起來:“賤人,你這個賤人!”

寧舒把自己的褲子也脫了,指了指膝蓋上的疤痕:“您知道我離家出走被混混欺負過嗎,您知道他們是怎麽欺負我的嗎?”

那時候寧霜剛出生,她從備受寵愛的小公主一下子變得沒人管沒人問,好幾次看到徐美蘭用怨毒的目光盯著她。

她當時只有八九歲,承受不住這麽大的心理落差,帶著自己的小書包溜出家門離家出走。

第二天下午回來的時候,家裏沒有一個人知道她離家出走過,從那時候開始她就知道,她被拋棄了。

之後的十幾年,她心裏一直清楚,她只是不願意醒來。

她寧願自欺欺人,也不想無家可歸。

寧舒走到徐美蘭面前,哭訴道:“我好好學習,從不闖禍,您喜歡什麽樣,我就變成什麽樣。我以為只要這樣,您就會重新喜歡上我。我以為,有那份血緣關系在,您遲早會像以前一樣愛我。”

徐美蘭突然冷笑一聲:“血緣關系?”

“你也不看看,你跟家裏哪個人長得像!”

寧舒呆滯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什麽意思媽媽?”

“別叫我媽媽,”徐美蘭看著寧舒,徹底撕破了臉,“只有寧霜才是我和你爸親生的,你是領養的,是被人扔在福利院門口的野種!”

徐美蘭走到門口,轉過身,聲音又低又冷,像說著一句詛咒:“你天生就是被拋棄的命。”

說完砰的一聲甩開門出去了。

寧舒呆滯在原地,她突然變得不會動也不會說話了,身體像被凍麻了,沒有任何知覺。只有不斷落下來的眼淚提醒她,她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想把眼淚擦掉,再把衣服穿上,發現自己的手不停地發抖,怎麽都止不住。

她開始用牙齒咬自己的手背,試圖用疼痛止住顫抖,直到咬出一道道血痕,鮮血順著手腕滴到地板上。

喉嚨裏的嗚咽聲被痛苦淹沒,她連哭也哭不出來了。

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垂在她胸前的口哨是清晰的。

她低頭咬住,在巨大的恐懼和絕望中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口哨……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00a的地雷,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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