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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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是個還不足三十的弱女子。

一個女人要將心上人拱手相送,會是何等的痛苦。

戴姨娘不敢再挑釁喬氏,私下卻將怨氣發洩到顧氏身上。

尤其是在知曉喬氏並沒有表面上那麽待見顧氏後,更是變本加厲。蕭家三房的下人在瞧見戴姨娘的行為後,也會在暗中幫襯著,連一向溫順的萬姨娘加入了其中。

似乎欺辱人,是他們最大的樂趣。

喬氏忙著處理宅子裏的庶務,而顧氏又擅長隱忍,這件事情也沒有鬧大。

初晴想到這些,眼眶都紅了。

在京城活不如意,在姑蘇也是如此……如今沒有顧氏庇護的蕭子魚,會被羞辱成什麽樣子?

她不敢繼續想下去,而是強打著精神說,“小姐,您身子還未痊愈,讓奴婢去看墨硯便好了,您又何必親自走一趟!”

“五弟既然都來了!”蕭子魚語氣淡淡地,“我不去,他也會來找我!”

初晴一楞,便看見蕭子魚朝著安置墨硯的地方,疾步走去。

“汪——汪——”

墨硯咆哮聲在下一刻響起,打破了院子裏的寂靜。

011:找茬

聽見墨硯的聲音後,初晴又想起前段日子發生的事情。

王管事兇狠的眼神讓她記憶深刻。

初晴想著,有些著急的跟了上去。

墨硯是北越的獒犬,渾身漆黑像是被墨水染過一樣,沒有任何雜色。

它比普通的犬大了不少,身子粗壯勻稱動作敏捷矯健,站起來比成年男子還高了不少。

初晴起初對墨硯十分畏懼,因為墨硯是性情兇猛的獒犬,在北越是比狼還可怕的存在。

這種善鬥的犬養在內宅,太恐怖了。

後來她接觸多了,才知道墨硯的乖巧和忠心。

難怪四太太會喜歡墨硯,能一直保持忠誠秉性的人,寥寥可數。

有些人,還不如墨硯知恩。

此時,不遠處的墨硯咆哮聲震耳欲聾。它的身後還站著兩只幼小的狗崽子,蹣跚著身子一起吼叫。

或許是因為這些年來墨硯太過於溫順,導致周圍的人都快忘記了,它的存在是多麽的危險。

站在墨硯對面的蕭玉修,正趾高氣揚的拿著不知從哪裏找來的棍子,笑嘻嘻的看著走進院子的蕭子魚,眼神裏全是輕蔑,“七姐,你怎麽來了!”

“出來走走!”蕭子魚淡淡地說,“五弟今兒倒是很閑!”

蕭玉修稚嫩的臉上全是笑意,“那也沒七姐閑,病了還能從京城特意跑來姑蘇游玩!”

初晴有些氣急想要反駁,站在蕭玉修身旁的王管事立即搶先勸了一句,“七小姐,五少爺還小,童言無忌啊!”

蕭子魚的臉上沒有絲毫怒色,她走到墨硯身邊伸出手撫摸它的頭,墨硯立即停止了吼叫,連它身後的兩個小狗崽都跌跌撞撞地跑到蕭子魚腳邊,用頭輕輕地蹭著她的鞋面,模樣親切極了。

蕭子魚淡笑,“五弟年幼不懂事,王管事也不懂事麽?”

“前些日子宋先生被五弟氣的離府後,三伯父又替五弟重金從京城請了德高望重的廖先生來教導五弟。若是廖先生再離府,便是第八位了吧!”

蕭玉修拔高了嗓門,“要你多管!”

蕭子魚說,“你方才也喚我一聲七姐,我怎麽不能管你了?五弟若是有這個閑心在這裏欺負墨硯,不如早些回去多念會書,讓廖先生能過的舒心些,也讓三伯父不再為你擔心!”

蕭玉修出生的時候,被器重的二少爺蕭玉軒摔壞了腿,再也不能行走,所以蕭三爺對這個唯一正常的兒子,抱有很大的期望。然而,蕭三爺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蕭玉軒念書有多厲害,蕭玉修便有多不成器。

五歲那年,甚至還敢對喬氏動手,最後喬氏用‘忤逆’為由,讓蕭玉修閉門一個月,以示懲戒。

然而,這一個月依舊沒讓蕭玉修性子有任何好轉,他唯一能記住的便是不再挑釁喬氏。

蕭三爺雖然生氣,但是卻也無可奈何。

這些年,他身邊的姨娘和通房肚子都沒有動靜。

所以,他只能安慰自己,蕭玉修尚且年幼,還能好好栽培。

蕭三爺的忍耐和縱容,導致蕭玉修的脾氣越來越大,後來更是出手傷了來教導他的先生,還辱罵先生是窮酸書生。他這樣做的結果,導致姑蘇凡是有名望的先生,都不願意再來蕭家三房教導這位驕縱的五少爺。

迫於無奈蕭三爺只好重金去京城請了這位廖先生。

然而德才兼備的廖先生也沒能讓蕭玉修對學問有一點點興趣。

蕭玉修大怒,“一個小畜生而已,我要殺就殺,要剮便剮!”

“哦?”蕭子魚道,“五弟,你確定?”

蕭玉修擡起頭,“我確定!而且,我還要當著你的面,將這個三個小畜生燉了吃!”

只不過比蕭子魚小幾個月的蕭玉修,稚嫩的容顏上全是戾氣,沒有孩子的半分童真。

蕭子魚退後,拍了拍墨硯的頭,“既然五弟這樣說了,那麽今兒墨硯發狂咬傷了誰,我也不用管了!”

“我聽聞在北越,只有北越的皇族才會飼養獒犬,五弟知道為什麽嗎?”

蕭玉修怔住,下意識問了一句,“為什麽?”

“因為,北越皇室的人擅長狩獵,經常獨自出去!”蕭子魚語氣和緩,“在外不免有危險,但是只要帶上獒犬,就是遇見了狼群,也不用害怕!我還未曾見過墨硯廝殺的樣子,今天正好,五弟也讓我開開眼界!”

她說的雲淡風輕,像是飲茶摘花一般隨意,言語裏更沒有任何戾氣。

然而,也就是這麽短短幾句話,卻像是鋒利的刀子見了血,一片腥紅。

蕭玉修自然不將蕭子魚的話放在眼裏,他從小沒受過任何挫折,根本不畏懼墨硯。他拿起棍棒便想對墨硯打下去,而王管事卻站了出來,趕緊攔住了。

蕭玉修不怕,不代表他也不怕。

蕭玉修尚且年幼,不懂這些也情有可原。然而,他卻知道的清清楚楚……

墨硯是北越皇室送給蕭四爺的禮,他們用珍貴的獒犬來換蕭四爺的弓。

並不是因為蕭四爺的弓多麽罕見,而是因為蕭四爺的箭法已經到了百步穿楊的地步。

北越人擅長騎射,更喜歡狩獵,他們對蕭四爺的箭法,十分的佩服。

“你敢攔我?”蕭玉修生氣握住手裏的木棍,“王管事你今兒也想讓我不痛快麽?”

王管事勸道,“五少爺您息怒,您何必和一個畜生見識?”

王管事心裏跟明鏡似的,他知道蕭子魚的性子和蕭四爺十分相似,說到的事情就會做到!而且,蕭子魚還當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她連崔家小姐都敢罵,還有什麽是她不敢做的!

今兒,如果蕭玉修出了事情,蕭子魚雖然會被責罰,但是更慘的莫過於他。

“哼!”蕭玉修並沒有因為王管事的話而改變想法,“你說什麽都沒用,現在本少爺就是想吃狗肉,誰攔我都沒用!”

蕭玉修話音剛落,墨硯便撲了上去壓在王管事身上,露出血盆大口。

它常年吃生肉,嘴裏的腥味熏的蕭玉修往後退了幾步。

“啊——”

王管事被墨硯的突如其來的動作嚇的六神無主,對著後面站著的人大喊,“救命,救命啊!”

站在王管事身後的小廝,握住木棍的手顫抖的厲害,他們眼裏全是驚恐。

012:可恨的嘴

這可是獒犬,比狼還兇猛的存在,他們如何能不怕。

小廝們都嚇的不敢動彈,院子裏只有王管事淒慘的叫喊聲。

墨硯雖然沒有立即撕咬王管事,但是它的樣子卻讓眾人覺得比咬下去還可怕。

蕭子魚不以為然,她絲毫沒有阻止的跡象。

“這個畜生瘋了!”蕭玉修從震驚裏清醒過來,趕緊揮動木棍大喊,“來人,將這個畜生給我打死,快,快點!”

上次,王管事能將墨硯打得那般淒慘,無非是因為墨硯脖子上拴著粗短的鐵鏈,沒有辦法掙脫。

現在沒了束縛的墨硯,像是進入了羊群的狼,危險而又恐怖。

小廝們神情畏縮,他們慢慢地向前移動,握著木棍的手指因為太用力有些泛白。

盡管如此,他們卻誰也不敢先對墨硯動手。

蕭玉修急的跺腳,“你們再不動手,我就讓爹將你們趕出去!”

“五弟當真是厲害!”蕭子魚笑,“這些人被咬傷、咬死,還要被趕出府!”

蕭玉修冷哼,“蕭子魚你這是迷惑我們的詭計,我才不會上當!”

蕭子魚神情柔和,“五弟可以試試,我說了我不會管!”

說完,她便退後。

氣氛劍拔弩張。

蕭玉修氣的臉色白皙如紙,起初他對墨硯絲毫沒有畏懼之心,如今在看見墨硯露出兇殘的一面後,他不敢再繼續招惹。他是被墨硯追趕過的人,多少有些畏懼這個比他還高大的獒犬。

然而他又很不甘心。

他不過是想玩玩那些小狗崽,並沒有傷害它們,墨硯就敢追趕他,簡直可惡。

當真是不懂人性的小畜生,和他養的鸚鵡差遠了。

小廝們不敢上前,蕭玉修也沒了起初囂張的氣焰,連王管事都嚇的幾乎暈闕。

初晴有些目瞪口呆。

怎麽會變成這樣!

“五少爺原來你在這裏!”低柔的女聲打破了院子裏冰冷的場面,“可讓我好找!”

下一刻,只見穿著丁香色對襟褂子的婦人出現在眾人面前。

她鵝蛋似的臉面,柳葉眉下面的一雙眼眸裏,裝的全是輕蔑。

她人還未進近,周圍的人便能聞見淡淡的脂粉味。

然而再好的脂粉,也遮不住她腮上雀斑。

這人,便是五少爺的生母戴姨娘。

蕭玉修瞥了她一眼,語氣依舊不高興,“你來做什麽?”

“廖先生在等你!”戴姨娘笑的溫和,“你是有學識的人,何必和這群小畜生們計較!”

她說,小畜生們。

連帶蕭子魚也被罵了進去。

蕭子魚並未動怒,聲音依舊輕柔,“是啊,廖先生可是三伯父重金請來的先生,五弟可不要讓三伯父和廖先生失望啊!”

戴姨娘聞言有些不解的看著蕭子魚。

然而也正是因為這句話,讓蕭玉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大叫,“誰管他等不等我,不過是個窮酸的書生,還非要裝作一臉聖賢的樣子!”

蕭玉修是真的生氣了,然而戴姨娘卻不明白,蕭子魚的話為何讓蕭玉修如此氣急敗壞。

“五少爺你息怒!”戴姨娘勸道,“你不想去,便不去吧!”

蕭家三房畢竟是生意人,又不用考取功名,念不念書其實都無所謂!

蕭玉修滿意的點頭!

他喜歡眾人服從他的樣子。

戴姨娘見蕭玉修不再計較,又皺著眉頭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王管事,聲音冷冽,“三爺方才還在詢問,王管事去了哪裏,卻不想我會在這裏碰見王管事!”

“王管事你向來聰明,怎麽會招惹這群沒有頭腦的畜生們!若是你被傷著了,遭罪的可是自己!”

然而被墨硯壓的喘不過氣的王管事,此時哪裏能回答戴姨娘的話,他渾身顫抖的厲害,怕墨硯一口咬下來,他便沒了氣息。

王管事沒有回答,戴姨娘也不介意。

她轉身便對蕭子魚說,“七小姐,你也鬧夠了吧?王管事還有要務在身,可沒有閑心在這裏陪你玩!”

“是啊!”蕭子魚難得附和了一句,“王管事有要務在身,還能來陪著五弟來紫薇苑找墨硯玩耍,也真是有閑心!”

她說完這句,還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戴姨娘嘴角的笑意僵住!

明白?

她明白什麽!

戴姨娘壓下心裏怒意,“七小姐你還小,自然不知道,這世上有許多人是不可招惹的!”

她的言語和藹,神情更是溫和。

“等七小姐長大一些,便會知道人有高低貴賤之分,那些自作聰明以為自己能與眾不同的人,往往會有很慘的下場!”戴姨娘笑的和善,“卑賤之軀永遠是卑賤的存在,妄想和高貴的人並肩,無非是癡人說夢!自討沒趣只會丟了性命!”

若是從前,蕭子魚怕是早已會從丫鬟的手裏拿過九節鞭亂揮,憤怒的破口大罵。

然而出於戴姨娘意料的是,蕭子魚依舊神色平靜,連她說話時都沒有主動打斷,十分有耐心。

她不禁想起前幾日在柳媽媽那裏聽到的話,眉頭皺成一團。

莫非,蕭子魚落水後腦子真的被摔壞了?

不過,被人譏笑還能如此鎮定孩子,她倒是從未見過。

戴姨娘很不高興。

從她知曉自己的珠花被蕭子魚說不祥後,她的內心就像是被什麽炙熱的東西燒著,憋的她難以入睡。

蕭子魚是什麽東西?

敢這樣欺辱自己。

她對喬氏的確有所忌憚,可對蕭子魚卻沒有任何顧忌。

連蕭三爺都不喜歡這對母女……

“姨娘又何必妄自菲薄?”蕭子魚淡淡地說,“姨娘的出生的確卑賤,但都過了這麽多年了,姨娘也該改改骨子裏自卑的毛病了!你若再這樣自謙,會讓五弟難做的!”

戴姨娘氣的面色發白。

她若是出生卑賤,那麽蕭玉修也會被她連累。蕭子魚這個小畜生,連帶五少爺一起羞辱。

過分,太過分了……

這個小畜生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戴姨娘聲音拔高了一些,“英雄向來不問出處,我從前的事情不勞七小姐操心!如今的我已經不是往日的我,自然不會再記得從前的事情!”

蕭子魚微微頷首,“姨娘說的是,你從前是喬家的人,自然不必再記得。如今你是蕭家的姨娘,教導你的人的確該是三伯母!姨娘你放心,三伯母為人大度,你不必一直羞愧!”

戴姨娘氣的哆嗦!

她羞愧什麽?

她為什麽要羞愧!

蕭子魚這個嘴怎麽會如此可恨。

013:忘恩負義

“人的確有高低貴賤之分!”蕭子魚說,“不過身為卑賤之軀,卻忘恩負義的人,往往會有很慘的下場!”

戴姨娘臉色煞白,她翕了翕唇,沒有再開口。

熟悉的話語,熟悉的口氣。

她雖然生氣,但是更多的是疑惑。

蕭子魚為什麽會知道?

她自從生下蕭玉修後,便再也沒有人敢提及她的過去。

喬家從前送來的人,也被她賣的賣,送走的送走……

下意識的,她想掩蓋自己的過去。

當年,喬氏重病後又被謠傳善妒,喬老太爺聞言一直不安。尤其是在聽聞蕭三爺連續納了兩個妾室後,喬老太爺便再也坐不住了,畢竟喬家還有太多沒有出閣姑娘,不能因為喬氏一人而影響家族的聲譽。

這個時候,喬老太爺特意從家族裏挑選了一批聰明的丫鬟,送到蕭府。

他表面上說是送給蕭三爺以示大度,實際上無非是怕喬氏想不開,讓她們去伺候喬氏。

和她們一起去蕭家的,還是喬家五少爺喬冕之。

她剛到蕭家便生了大病,奄奄一息的時候,是聽聞了消息的喬氏垂憐她,特意請了大夫來給她醫治。

若不是喬氏,她活不到今日。

也是因為這場大病,她明白了一個道理。

只有成為這府裏的主人,只有成為蕭三爺的姨娘,她才不會再在生病的時候,沒人照顧。

然而,她在這群丫鬟裏容貌並不出眾,想要立即吸引蕭三爺的目光幾乎是不可能。

為了能有更多的機會,她主動接近喬冕之,後來又和喬氏攀上了話。那時的喬氏的確很相信她,甚至還安慰她,說自己好起來,一定會好好照顧她們和喬冕之。

然而她在蕭三爺來探望喬氏的時,一直表現的精明能幹,也因為這樣,她終於和蕭三爺有了接觸的機會。

好在她的肚子也爭氣,只是一夜便有了孩子。

母憑子貴,她一躍成了蕭三爺的姨娘。

她做的一切,是喬家人沒有預料到的!

和她一起被送來的丫鬟,都因為她的行為而震驚!連一直不會說話的喬冕之,在聽聞消息後,都驚的哭了起來。

然而,這裏面最冷靜的喬氏。

喬氏見她時,只是淡笑,並沒有說什麽惡毒的言語。或許也是因為她做出這種事情,喬氏垂危的病情也逐漸好轉,慢慢地又重新的掌握了蕭家後宅的權利。

明明不該這樣的!明明後宅應該是她說了算……

戴姨娘咬牙切齒,“七小姐,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蕭子魚溫柔的說,“我敬佩三伯母大度,所以不願多計較!”

什麽叫不願多計較?

明明是墨硯這個小畜生追趕她的兒子,明明是蕭子魚這個小畜生強詞奪理!

還口口聲聲提起喬氏。

她難道怕喬氏嗎?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蕭子魚羞/辱,戴姨娘終於沈不住氣了,“七小姐這話我就聽不懂了,今兒明明是七小姐先鬧起來,怎麽反而像是我們的錯?“

“周圍有這麽多人瞧著呢,七小姐還想誣賴五少爺不成?”

蕭玉修此時才從震驚裏清醒過來,神色僵硬。

他聽不太明白,兩個人言語裏的意思,不過在看見戴姨娘神色蒼白後,他便認定是蕭子魚欺負了戴姨娘。

他開口,“你以為你擡出喬清如,我就會怕你了嗎?我……”

他還未說完話,便被戴姨娘急急地捂住了嘴。

蕭子魚笑,“是啊,周圍有這麽多人瞧著呢!”

站在一邊的初晴,瞪圓了雙眼。

縱使喬氏有再多的不是,她也是蕭三爺的正室。而蕭玉修在看見喬氏後,也應該喚一聲母親,哪有直呼其名的道理?

若是這件事情傳到蕭三爺耳裏,蕭玉修不免又要被狠狠地責罰。

忤逆,是何等的可怕。

但是,蕭玉修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脾氣暴躁性子更是橫沖直撞,話語裏的不屑顯而易見。

戴姨娘此時才慌了起來,她抱住還在掙紮的蕭玉修,趕緊安慰,“五少爺你何必和他們置氣,現在已經巳時三刻了,廖先生想必也等急了,姨娘先帶你過去!”

蕭玉修自然不願意,他手打腳踢地想逃脫戴姨娘的束縛,卻因為力氣太小,怎麽也掙紮不開。

戴姨娘趕緊給身後的小丫鬟們丟眼神,讓她們一起來幫忙。

她沒有再和蕭子魚說話,而是急匆匆地帶著蕭玉修離開。

他們一走,拿著棍棒的小廝們也不敢再繼續逗留,跟在身她們後走了出去。

院子裏很快便又安靜了下來。

方才跟蕭玉修一起來紫薇苑的王管事,已經徹底的暈了過去。

蕭子魚看了看王管事,才對一直壓著他的墨硯說,“墨硯,放開,臟東西會吃壞肚子的!”

墨硯乖巧地退回了原來的位子,沒有再對王管事做什麽。

初晴終於松了一口氣,她原本以為今日蕭子魚會動手,結果不過是幾句話,蕭子魚便讓戴姨娘潰不成軍。

她小心翼翼地問,“小姐,五少爺還會再來嗎?”

蕭家五少爺是個任性的人,他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的。

蕭子魚能應付過今日,明兒……又該怎麽辦?

初晴心裏剛落地的大石,又懸了起來。

“應該會來吧?”蕭子魚神色裏帶了幾分迷茫,完全沒有註意到腳邊,蹣跚著玩耍的小狗崽。

初晴愁容滿面,“小姐,我們要不要回京城?三少爺他會護你的!”

然而,她說出這句話後,幾乎哭了出來。

回了京城又能如何?

蕭子魚的嫡親哥哥蕭玉竹,自幼體弱多病甚少出門,每日服用的湯藥比用的膳食還多。正是因為這樣,這兩人很少見面,兄妹感情也一直很淡薄,偶爾蕭玉竹也會派人送一些書籍給蕭子魚看,然而喜歡箭法的蕭子魚,從來不會去碰那些書籍。

連這次來姑蘇,蕭玉竹都沒有一起跟來。

因為顧氏的關系,蕭玉竹和蕭子魚一直都不受蕭老太太待見。

蕭玉竹的處境也是自身難保,又怎麽護住得罪了崔家小姐的蕭子魚?

蕭子魚像是失了魂似的,只是加重了語氣,“不見!”

“汪——汪——”

墨硯的吼叫聲打破了院子裏的寧靜,蕭子魚擡起頭,只看見一抹水綠色從墻角一閃而過。

“誰?”蕭子魚問。

初晴搖頭,她一直未曾發現角落裏有人,“奴婢不知!”

蕭子魚眼眸裏露出幾分疑惑,良久後她才道,“我們去看看二哥!”

初晴一臉驚訝,“小姐您要去看望二少爺?”

014:蕭二少爺

蕭家二少爺蕭玉軒自幼便很聰明,三歲口誦經史,五歲屬文。

他曾被雲游的高人親自教導了一年。

在學問上,蕭玉軒無可挑剔。

然而,或許正是因為他太完美,上天便給了他一個無法彌補的缺憾。

蕭玉軒從馬背上跌落又碰到草地上的石頭,摔斷了腿從此再也不能行走。

這些年,喬氏雖然從未放棄過為蕭玉軒醫治,甚至連江湖上消失數年的名醫,都被她想盡辦法帶來了蕭府,可大夫們的說法都很一致。

蕭玉軒這輩子怕是沒有希望再站起來了。

一絲希望都不留給喬氏。

日覆一日的湯藥,日覆一日的失望。

從天上跌落到塵土裏,全是絕望!

在眾人都以為蕭玉軒這輩子毀了的時候,他卻不知何時練了一手不錯的畫技,連府內的先生都讚不絕口。

蕭玉軒依舊是多年前那個博學多才、溫文爾雅的少年。

他沒有因為受傷而徹底的倒下。

初晴不解,蕭子魚為何會突然想去探望蕭玉軒,畢竟蕭子魚和蕭玉軒幾乎沒什麽往來。

她是急昏頭了嗎?

蕭子魚慢慢地說,“再不去,這屋檐怕是要漏雨了!”

從紫薇苑到望梅院只有不到半盞茶功夫,然而這兩座相近的宅院,院內的樹木都是極多,讓整個庭院顯得擁擠。

從前初晴從未來過望梅院,自然不知曉這院內的布置,其實和紫薇苑差不多。

高大的樹木,院內暗暗浮動的清香。

出奇地是望梅院外沒有小廝和丫鬟,周圍也十分安靜,蕭子魚和初晴就這樣順利的走了進去。

又走了幾步後,蕭子魚頓下腳步,看著不遠處香樟樹下的交椅上,坐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他修長白皙的指,正捧著有些泛舊的書籍,有些甚至有些破爛。然而這些,卻絲毫不影響他的興致,一雙眼眸清澈如山間清泉。

他的膝上蓋著一條月白色修蘭花的毯子,絲毫不會讓人覺得怪異,反而有一種儒雅的氣質。

這樣奪目的人,怎麽就癱了呢?

當真是可惜!

往日的事情,若是天意,怕是無法逆轉了。可若是人為……那麽還當真是冤枉。

像是知道有人進院似的,他將手放在膝上,眉眼帶笑,“是七堂妹呀!”

他語氣和緩,絲毫不驚訝有人來找他。

“二堂哥!”蕭子魚說,“打擾了!”

蕭玉軒十分和藹,“堂妹你太客氣了,怎麽會是打擾呢?我倒是希望你得空多來坐坐,陪我說說話。”

“好。”蕭子魚應了下來,又道,“我今兒閑來無事看了會書,有些不懂的地方,想和二堂哥請教!”

她應的極快,絲毫不給蕭玉軒打斷的機會。

蕭玉軒不禁挑眉。

其實這次來望梅院之前,蕭子魚特意回屋選了幾本從前蕭玉竹送來的書,這些書她從未翻閱過,所以幾乎全是嶄新。

初晴當時不明白,為何向來不喜歡學問的小姐會突然翻幾本書出來。

她現在終於知道了。

蕭玉軒唇角帶笑,“若我知曉,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蕭子魚點頭,不客氣的坐在蕭玉軒身邊的凳子上,然後打開手裏泛著墨香的書,看似隨意的指著一頁說,“韓信這一仗贏的頗有意思,井徑口易守難攻,居然讓趙軍吃了個大敗仗!”

初晴咂舌。

自家小姐是何時看過這本書的。

蕭玉軒打量著身邊的少女,只見她稚嫩的容顏上全是平靜,明明並非絕色佳人,瞧著卻是靈氣逼人。他不是一次見蕭子魚,從前的蕭子魚其實並不起眼,如今瞧著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奇怪!

蕭玉軒雖然這麽想,但卻伸出手將書接了過來。

這本書嶄新,絲毫沒有被人翻閱過的痕跡,然而蕭子魚卻能準確無誤的將其中的《九地篇》找出來。

當真有意思。

蕭子魚擡起頭,眼裏閃過幾分疑惑,楞了楞才對身邊的初晴說,“我有些渴了,初晴你去準備一些茶水和點心來,要酸梅子!”

望梅院內外不見半個下人,這些事情只有交給初晴來做。

初晴點了點頭,回答蕭子魚,“奴婢馬上就去!”

她和蕭子魚的心思都放在話語上了,絲毫沒有註意到不遠處的蕭玉軒,眼裏的詫異一閃而過。

等初晴離開後,院子內又恢覆了安靜。

“沒想到七堂妹還喜歡看兵書!”蕭玉軒淡淡地說,“我以為你只喜歡習武!”

言語裏似乎帶著一絲嘲弄。

“不喜歡看書,也不喜歡習武。”蕭子魚像是沒有聽出來似的,看了看周圍的樹木,才說,“原來堂哥你喜歡香樟!”

“哦?”蕭玉軒笑,“這話從何說起!”

話題轉移的太快了。

不過,難道因為他的院子裏種著香樟樹,便是他喜歡麽?

理由也未免太牽強了。

“行氣血,利關節,能治氣逆血滯、跌打折骨!”蕭子魚說,“若不是堂哥喜歡,那麽也應該是你在乎的人喜歡吧!”

“她對堂哥,很好!”

蕭玉軒握住書的手,微顫,“你想多了!”

“是嗎?”蕭子魚目光無神,半響後才說,“堂哥說是,便是吧!”

院子裏很快又恢覆了寂靜。

周圍明明沒有任何人,蕭子魚卻感覺到像被人窺視一般。

不過,她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從她想明白所有的事情開始,便知道有些人的目光,是不能在乎的。

她是蕭子魚。

是蕭四爺的女兒。

夢裏的場景,不會再現。

蕭玉軒見蕭子魚不再言語,便粗略的掃了一眼手裏的書,又道,“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事先斷絕退路,下定決心拼勁全力,取得成功。在戰場上,便是將軍隊安置在無法逃退,只能戰死的地方,士兵們知曉後便會奮勇殺敵,最後取得勝利。”

“昔日,陳餘若非太自大,借著兵力的優勢,以為自己絕對會贏,也不會讓韓信有可乘之機!”

蕭玉軒說完後,眉頭微蹙。

這句話,似曾相識。

不過,從前是別人和他說,現在卻是他對蕭子魚講。

蕭子魚說,“其實陳餘的想法也沒錯,兵力的優勢的確很明顯,若這種事情換成其他人,他們也會這樣想。只是他很不幸,遇見的是韓信!”

“只是,不知堂哥是否也和韓信一樣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無害且真心真意,絲毫看不出半分譏諷。

他方才的嘲弄,她從未放在眼裏。

那個囂張又驕縱的蕭子魚,怎麽會一次又一次的問出這樣的問題?

015:你被詛咒了

蕭玉軒神情覆雜,“堂妹這話,我就聽不懂了,我自然比不上堂妹有學問!”

他言語裏帶了幾分顯而易見的嘲諷。

“我若沒記錯的話,二堂哥明年便要行冠禮了!”蕭子魚絲毫不介意,語氣依舊和緩,“行了冠禮,二堂哥也該成親了吧?”

她說的十分直接,讓蕭玉軒目瞪口呆。

一個還未出閣的小姑娘,居然敢這般膽大說出這樣一句話,簡直聞所未聞。

怎麽會如此不知羞。

然而蕭子魚讓他震驚的不止是這句話……

她又接著說,“那麽,二堂哥想騎馬迎娶韓小姐嗎?”

可惡!荒謬!

蕭子魚的一句話,讓向來斯文的蕭玉軒徹底生氣了。

他當年因為騎馬摔斷了腿,之後便再也不能行走。這些年來,若非一直用補藥調理身子,他的這雙腿怕是早已變成枯木了,如今蕭子魚居然還來嘲笑他,問他可曾想繼續騎馬。

他氣的有些失神。

蕭子魚絲毫沒有註意這些,她彎下身子擡起他蓋著毯子的腿,準備將他的靴子脫下。

在蕭子魚的眼裏,似乎沒有男女授受不親這個概念!

“你要做什麽!”蕭玉軒急了,“放開!”

雖然他比蕭子年長,但是因為常年躺在床上的關系,他自然不如習武的蕭子魚有力氣。

而蕭子魚也沒給他反抗的機會,她迅速的將他的鞋襪脫掉。蕭玉軒的體溫冰涼,比他體溫更冰涼的,居然是蕭子魚的手……像是夏日裏地窖裏的冰塊似的,凍的他神智有些混亂。

從來沒有人,讓他如此失態。

這些年,多少人曾這樣看過他,每次雖然他們說話的神色和藹,但是他們眼裏的神色,不是憐惜便是嫌棄。

他,不需要誰可憐。

他們嫌棄他,那麽他又何嘗不嫌棄那些無能的人。

這麽多年來一直壓抑在蕭玉軒心裏的痛苦,也隨之爆發。

“你瘋了!”蕭玉軒大吼,“蕭子魚你是不是瘋了?”

他將手握成了拳頭,像是在下一刻,便要對眼前的人動手似的。

蕭子魚說,“二堂哥應該多這樣發洩發洩,憋太久了對身子不好,也容易得心病。”

她剛說完,蕭玉軒便疼的‘啊’了一聲。

蕭子魚不知碰到了什麽地方,那種疼痛像是被敲碎了骨頭一般,他從未這樣痛過!

只是那麽短短一瞬,他便覺得自己像是丟了魂一般。

蕭子魚皺眉,緩緩地坐穩了身子,“果然是這樣啊!”

此時,陪著初晴一起拿著點心的小丫鬟,進院看見這讓人震驚一幕,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蕭子魚握住蕭玉軒的腳,愁眉不展。而坐著的蕭玉軒,一張清秀的容顏,疼的皺成了一團,額頭上更是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子。

“二少爺!”小丫鬟趕緊端著茶點跑了過來,“你沒事吧!”

蕭玉軒氣的渾身發抖,又疼的說不出話。而蕭子魚卻仿若無人一般,失神了許久。

良久後,蕭子魚說,“太惡毒了!”

小丫鬟急的跳腳,“七小姐,你這樣對二少爺,你還說他惡毒!”

在後面的初晴見蕭子魚被丫鬟欺辱,急的也跟了上來,“我家小姐又沒說二少爺的名字,你怎麽就知道是在說二少爺?”

小丫鬟聞言,眼眶頓時紅了。

蕭玉軒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咬牙切齒地說,“我有些乏了,明月你去喚人進來,我要歇一會!”

他這句話,顯然是在趕人。

蕭子魚慢慢地從失神裏清醒過來,眼神也恢覆了清澈。

她說,“抱歉,我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不知道那個人還在不在,他好像已經多年沒有蹤跡了。二堂哥,你這個不是病,也不是中毒,而是被人詛咒了!”

“呵!”縱使性子再好,蕭玉軒也被蕭子魚嘴裏話語,氣的怒極反笑,“詛咒我的人多了去了,你說這些話,簡直荒謬!”

蕭子魚依舊沒將蕭玉軒嘲諷的話語放在心上,她站了起來,眼裏全是認真,“二堂哥有空看看我放在你這裏的書!”

蕭子魚說完,便轉身離開。

初晴立即跟了上去。

蕭子魚方才那句話說的情真意切,他不禁有些失神。

等清醒過來時,蕭玉軒更是氣的呼吸加重。

蕭子魚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話後,轉身便風輕雲淡的離開,留下望梅院一群手忙腳亂的仆人和氣的昏了頭的蕭玉軒。

蕭子魚剛離開,本來微掩的門,從裏面被人推開。

一個穿著水綠色長袍的少年從屋內走了出來,他的眼裏掛著一絲笑,“沒想到表哥你也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他的取笑,不言而喻。

蕭玉軒也不介意他說話的口氣,只是氣的將蕭子魚遞給他的書,狠狠地丟在地上,“你方才為何不出來?”

“她又沒對你怎麽樣!”少年一雙眼笑的彎彎的,“而且,若我急著出來,怕是見不到這麽有趣的場面了!我有很多年都沒有見過你生氣了。七小姐說的沒錯,心裏有火就別老憋著,萬一憋出毛病,韓家小姐要心疼的!”

蕭玉軒雙唇緊閉,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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