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4章 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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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好歹還記得西城大學師生,沒把人晾在雨裏。

只是這回, 他再拿不出之前招待評估組的熱情, 只幹巴巴地愁苦著一張臉, 把剛剛村子裏的決定告知谷老師。

除去留在村長身邊的一些德高望重、有資格“共同商議”的老人之外, 其他人已經散開, 回家統計牲畜數量。又留下幾個人,待在祠堂裏, 守著昏迷的山鬼。

村長說的時候, 谷老師聽著對方的話, 嘴巴緊抿。

他不讚同這個決定。

以谷老師過去幾十年養成的三觀來看,村裏出了這種慘事,當然要報警。

但他是成年人,有分寸, 會判斷。村中人儼然已經陷入某種奇異狂熱,堅定地要走他們認定那條路。從蘭婆給程娟“收驚”,再到現在村民的反應……谷老師覺得,這一切, 明顯與村中某些傳統信仰有關。

這年頭, 莫說山淮村是個閉塞山村,就是富庶些的平常村落, 甚至城市,都各有各的迷信。

此外, 谷老師聽方敏說了昨晚的事, 剛剛更是親眼看到村長老婆驟然爆炸。前者還算了, 沒有親身經歷,方敏表現出的驚恐程度也不太夠,所以給谷老師帶來的刺激有限。後者,就真的讓谷老師認識到,冥冥之中,有什麽科學之外的東西在起作用。

那麽一個大活人,竟然直接爆開!到現在,屍體碎塊仍然散碎落在青石磚上。

最可怕的是,他這群學生,竟然一個個冷靜得不行。

谷老師不得不從村民的反應中尋找安慰。在他看來,村民們的驚恐、慌亂乃至反胃嘔吐,才更是“正常人”該有的樣子。

可他又不讚同村民們用一場祭禮,解決問題。

真的能解決嗎?

谷老師審時度勢,閉上嘴巴,不妄圖幹預。

他決定隨波逐流,不發表任何意見。

從師德上說,自己要保護學生,不讓學生涉險。

從自私角度來講,學生都是成年人,有的甚至已經成家立業。自己又不是護崽老母雞,他們是死是活,似乎和他谷某人沒關系。可這會兒若對村裏人做法提出異議,無異於主動當靶子。深山老林,又下了幾天雨,一腳踩進泥地裏,膝蓋以下都能被埋上。谷老師左思右想,覺得光憑自己,絕對跑不出去。

所以一定不能和村裏人撕破臉。只要他們能笑臉迎人,就什麽都不反對。至於心裏怎麽想,還是憋著。等天晴、下了山,再做計較。

抱著這樣態度,谷老師回答:“也好。之前就說,要看看這邊的傳統民俗。”

村長臉皮抽了抽。他大約想露出一點笑,可實在笑不出來,最後說:“那先去找蘭婆。”

一群人烏泱烏泱,往蘭婆家去。

兩撥玩家重逢。

老中醫已經大致處理好蘭婆、方嬸剩下的傷口。蘭婆那邊還好,都是假程娟幹的。或許是抱著慢慢折磨心態,假程娟給蘭婆造成的傷看起來恐怖,但都不算太深,季寒川之前的處理就足夠。比較麻煩的是方嬸,老中醫一看,就皺眉,說:“這像是被什麽東西咬的。”端詳片刻,“有大蟲下山了?”

方嬸虛弱,說:“不知道。”

老中醫就嘆氣,想到什麽,不再多問。他教村支書老婆給方嬸擦身、上更合適的藥。一番處理之後,好不容易結束,出門喝口熱水,村長等人迎面而來。

“德義叔?”村長驚訝。

“建樹啊,”老中醫倒是老神在在,問:“這是?”

村長壓低聲音,說:“我準備提前辦山神祭。”

老中醫臉上看不出意外,視線從村長之後的幾個老人身上掃過,隱晦地問,“你問過志勇他們了?”

村長說:“我爸之前給我講過,”聲音更低了,順便推了老中醫一把,“這事兒要和蘭婆商量,咱們進去說。”有些話,不能透給外人。

除了西城大學師生,村支書夫婦也被歸入“外人”。面對自己工作搭檔,村長客客氣氣,說:“文德,昨晚的事兒,你也辛苦了。這樣,我們要商量事兒。方嬸不方便,春燕又,”說到這裏,村長才像忽然意識到,自己老婆死了,自己應該表現出一點悲痛,“……唉!”

村支書還不知道村長老婆身上發生了什麽。又是一番解釋。

等聽完,他久久無言。村長說:“讓華月幫忙做點東西吃?你也給華月幫幫忙?”

村支書答應。他知道村長要支開自己,但現在村支書心裏很亂,他也想和老婆談談。

夫妻二人進了廚房。看東屋與廚房相連的小窗子,這會兒卻是被床單蓋上了,什麽畫影都透不過來。

另一邊,堂屋,西城大學評估組。

谷老師等人經歷了和先前呂和韻一樣的驚訝。季寒川解釋幾句,玩家們迅速弄懂,心理活動也和呂和韻類似。當下情況,沒人追根刨底。

谷老師那邊比較麻煩,季寒川想了想,提到一個山淮村內學到的名詞:“可能是‘鬼腸子’?總之,是在村長家裏鬼打墻。”

谷老師還是暈暈乎乎:在山上鬼打墻可以理解,科學也有解釋,因為兩只腳邁出距離不同所以一不留意開始轉圈……可村長家院子,一眼就能看到頭了,這怎麽鬼打墻?

季寒川只好嘆氣,說:“我也不知道。”

谷老師到底抱著疑問。可他反倒接受這個說法,不再多說什麽。

方嬸家大堂沒有暖爐,實在冷。加上先前淋雨,柯曇、侯學義嘴巴都有點凍紫。侯學義忍不住說:“谷老師,咱們要不然給村長說一聲,先回村長家?”

他有意無意掃一眼西屋。

某種程度上講,“游戲”裏最讓玩家們放心的東西,可能是屍體。

前提是他們清楚知道,在當場設定下,這些屍體不會覆活。

谷老師自發地理解,覺得侯學義這會兒這麽說,是對西屋裏龔良玉的碎屍有忌諱。

他嘆口氣,卻聽韓川阻止,說:“谷老師、猴子,還有點事兒,我要告訴大家。”

所有人視線落在季寒川身上。

季寒川唯獨看一眼谷老師。他心下權衡:玩家們留這個NPC,是覺得然後與村長明面沖突時,谷老師可以緩沖。於季寒川來說,緩沖與否倒是其次。不管谷老師有沒有具體“作用”,自己都會盡量能撈一個是一個。問題是,如果把“村長殺了他媽,屍體和你們睡了三晚上”一事告訴谷老師,他會不會崩盤?

季寒川從來認為NPC也是人。

這並非只是一個主觀態度,而是有客觀支撐。在寧寧誕生,季寒川與邵佑聯系上以後,邵佑斷斷續續給他講了海城發生的改變。

這種溝通很艱難,要繞過“游戲”監控,所以很多話,邵佑需要一語雙關。好在季寒川與他在一起十年,默契非常。哪怕邵佑是借寧寧之口講話,又考慮寧寧能量不足、時不時需要“充電”,否則就要“死機”的狀況,最開始那段時間,一場游戲中,只能與季寒川講不到十句話……他們還是堅持下來。

邵佑說,季寒川離開海城後,海城開始了第一輪游戲。

所有未被“游戲”汙染的人都被囊括其中,最終通關者十不存一。活著的人成為玩家,進入下一輪;死去的成為NPC,一次次重覆既定命運。

至於邵佑。他和其他早已被汙染、吞沒的人一起,成為游戲生物。

而在第一輪游戲之後,玩家們離開當前場地,“游戲”進行覆盤,並且從海城的過往與未來之中拆出無數小場景,搭建成新的場地。季寒川經歷過的“海城一中”是其中之一,而邵佑被“游戲”分配過去,成為關底的“祂”。

這些被拆分出的游戲裏,NPC同樣是那些在第一輪中死去的人。他們不止失去了“當下”,也和整個世界一樣,失去未來與過往。

在能與季寒川聯絡之後,邵佑發覺,自己能從寒川斬殺的游戲生物身上汲取能量。

通過寧寧。

這條傳輸線很脆弱,但一場場積累下來,邵佑還是慢慢成長。他試著突破一個個游戲場地之間的壁壘,去其他時間、也是其他游戲場地中的“自己”身上。

然後成功了。

邵佑由此認識到,不是所有場地都會被一次次重啟。他曾與季寒川開玩笑,說“游戲”好像也懂得績效考核。如果一個場地產出的恐懼、絕望太少,那這個場地就會被永久關閉。

所以季寒川清楚、明確地知道:NPC也是人。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與邵佑的這場旅途真的有盡頭,“游戲”在未來某一天離開地球,混亂的時空恢覆。到那時候,經歷過無數苦難的玩家、一遍遍重覆絕望與死亡的NPC,他們真的可以重回正常生活嗎?

只是這些畢竟還是太遙遠了。

身邊苦難太多,有時候季寒川會有意警告自己,不要想太遠的事,先解決當下的麻煩。

面對谷老師,季寒川的考慮是:作為“人”,NPC擁有人性上的所有優點、缺點。甚至因為他們只有本輪記憶,所以這些優缺點會更加“人性化”,不像玩家,容易偏向某個極端。不管是像諾亞方舟成員那樣聖母過頭,還是直接上手搞事、唯恐天下不亂。

現狀很明顯,完全是按照季寒川、呂和韻的推斷在走。今晚拿雞鴨豬羊祭山神,一定不會有用。村民們愈加狂熱,一定會有人提出用上碎屍。以“游戲”出題角度判斷,碎屍可能會起一點作用,像是驢子面前的胡蘿蔔,勾引村民們,讓村民對玩家舉起屠刀。

呂和韻之前猜,第六天晚上,村民們會對玩家動手。

季寒川的想法也差不多。

嗯,村子裏布局奇特,倒是很適合打游擊戰。

他捫心自問:我現在告訴其他人,這麽一來,今晚玩家們肯定會各自找借口不在村長家睡,這對心裏有鬼的村長來說,幾乎等同於撕破臉。玩家之間倒是有默契,能走到這一步,再蠢也知道演戲。村長鼻子前面吊著胡蘿蔔,或許能容忍一天、兩天,心懷僥幸,覺得玩家們並未發現箱子裏的屍體。

但谷老師呢?

季寒川覺得,恐怕谷老師自己都沒察覺,他已經在下意識躲避剛剛一起出去的其他人了。

聯想他們在外經歷的事,季寒川認為,谷老師的心裏承受能力應該不太好。

他大約沒法在村長面前撐住、不說漏嘴。

所以為了讓大多數玩家活下來、也為了讓谷老師自己活下來,還是把“和村長溝通”的任務全權交給其他玩家們吧。

電光石火間,季寒川腦海裏飄過這些念頭。

他側頭看齊建明。

齊建明不明所以。但他還是會意,擡手,直接從背後敲暈谷老師。

倒下去的瞬間,谷老師眼睛睜大。他察覺到了頸上疼痛,可是已經沒有力氣轉頭,分辨自己究竟經歷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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