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墻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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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張老板與季寒川講話, 提起這片海上的傳說, 有說到近年戰爭裏,葬身於此的海軍。

而在那個時候,季寒川反駁他, 說海軍算是英雄。英靈亡故, 即便魂不歸故裏,卻不會出手傷人。

張老板被他噎住, 一時無話。

這場對話, 給了季寒川一個含糊信息:海面上的不對勁,是近年來才出現。

直到後來宋和風說起他的瘋子父親,季寒川心底的“近年”,又精確到“七八年內”。

但此刻, 他摸著墻上字跡,卻倏忽發覺,這個詭譎傳說, 已經在海面上流傳已久。至少在這個人的記錄裏, 他祖祖輩輩,都聽過類似的故事。

季寒川擰眉,從記憶裏,揪出前天夜裏、自魚怪眼中看到的畫面。他仔細回憶著那些畫面中漁民身上服飾,還有輪船制式,下了結論:至少是明代之前。

這還僅僅是魚怪出現的時間, 與“祂”無關。

想到那個怪物, 季寒川微微發愁。他繼續往下摸去。

墻壁上的字跡似乎是用匕首刻成。當年一定刻得極深, 才能在海水沖刷下保留整整四十年。刻字的是個文化人,或許是為了言簡意賅、少費力氣,用了文言文。偶爾出現季寒川琢磨不透的字,不知是被海水腐蝕太過,還是異體字。好在結合上下文,也能猜出七七八八。

季寒川心裏漸漸有譜。

這個人也遇到了與自己、與宋和風父親類似的事。到了夜間,船上就會出現怪事。讓人心神不屬。

在這個人的記錄中,他是一個普通船員。這個身份,讓季寒川心裏“咯噔”了一下。但隨著一點點辨認字跡,他心態又放平,自嘲:哪有那麽巧合。

作為船員,他還提到,自己這次出海前剛剛娶妻。哪怕為了青梅竹馬的妻子,也一定要回去。

季寒川便意識到,這個人恐怕也是無意間被沖到這裏。

此後,是許多絮絮叨叨,大抵是一個人在這裏,實在無聊,無事可做,閑到發瘋,於是講了許多青梅妻子的事情。說她溫柔賢淑,兩人自幼一起長大,說好相守白頭。

在這其中,提到了一個村落名字。

季寒川手指摸上去時,有些驚訝。

他很快得出結論:對,這是宋和風在的那個村子。

可四十年前……

時間對不上,不會是宋和風的父親。

季寒川眉頭愈皺。此刻繼續往下摸,手指在濕滑的石壁上掃過。這裏還是太涼了,他皮膚冰冷,胸膛裏心臟躍動,泵出鮮血、為全身輸送溫度。季寒川了解到:那個船員被沖到這裏的時候,不僅找到了隨身帶的佩刀,還捉到幾條一起被亂流沖來的魚。

只是在摸到“魚”字時,季寒川隱約覺得,這個字,似乎比其他字刻得都深,像是在強調什麽。

季寒川抿一抿唇,繼續往下。

雖然決心離開,但那個船員又有些恐懼。難怪,外面是一片幽深海域、四處湧動的暗流,這次被暗流裹走還能活下來,純粹是運氣好。再有下一次,會是什麽結果,很難說。

可魚一天天吃完,他還是下定決心。

到這之後,記錄的字跡倏忽亂了起來。季寒川要加倍花時間,才能辨認。

似乎是那個人身上發生了什麽很難以置信的事。

他摒棄了文言文,用白話文,在墻壁上一遍又一遍地刻: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字跡更深了,不知被描摹過多少遍。

季寒川:“……”嗯,也不意外。

長期在幽閉環境下生活,心態會出問題,很平常。

至於這個船員。在那個年代,就能讀書,會刻字,能在最開始的一段時間裏強自鎮定記錄經歷,已經說明,他大概來自一個不俗的人家。聯想年代,沒準他會是整個漁村裏都少見的、家裏對他有期許,希望他考功名的男人。

之後,又是一長串:我吃的是魚。是魚。是魚。

然後是:那段骨頭——

“頭”字末尾,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捺,比其他地方更深。光是摸著,季寒川就能體會到那個人的掙紮。

他有點意外,想:難道吃了人不成?

季寒川耐著性子,摸過很長一段胡言亂語。

他以為信息到此為止了,沒想到,下一刻,字跡忽然正經起來。

卻已經是一封絕命書。

上面寫了當時船員的名字、事故發生的時間,並有大意為“如果有後人發現這段文字,一定要記住前車之鑒”的叮囑雲雲。

季寒川在船員名字上摸出一個“宋”字,詭異地停頓片刻。

他安慰自己:很正常啊。

就是幾十年後,依然存在宗族勢力,何況現在。

既然都是一個村子的,那同樣姓氏,再平常不過。

之後,是一段冷靜敘述。說自己作為船員,跟隨某某輪出海。自己自幼苦讀,飽讀詩書,不才在船上當一個賬房先生。後來出事,最初,根本無人察覺,只是船莫名轉向,到了晚上,所有人都稀裏糊塗睡去。可一到白天,就會發覺,船上少了東西。

光是少東西還罷了。重要的是,陸陸續續,有人失蹤。

船長有心要查。偏偏沒想到,子時一過,船上沒人能醒。

到這時候,許多人據回過味兒來,發覺不對。船長那邊也終於承認,他們已經失去方向很久,晚上總有霧,不能觀星。

就這樣,隨著船上的食物越來越少,船員一點點陷入麻木、絕望。

不知不覺中,幾個月過去,船上的人相互懷疑、相互猜忌,終於走到相互殘殺的地步。所有人都覺得,只要把敵對的人都殺完了,船上就再不會出現問題。

可人越來越少,船卻始終駛不出迷霧。終於有一天,這個記錄的船員也和幾個同伴一起,被逼著跳海。

很冠冕堂皇,還給他們每人一把刀、一袋幹糧,讓他們“自謀生路”。

然後駕船離去,幾個人守在船頭船末,警惕地看著海裏的人,不讓他們上岸。

船員等人絕望,相互看看。運氣好的話,他們可以找到一塊礁石,節省力氣。運氣再好一點,他們或許能找到一片島嶼。

可事實上,他們運氣很差,被卷入暗流

然後在這個洞窟中醒來。

看到這裏,季寒川微微一頓,去看自己方才看過的方向。

在第一篇內容時,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裏生活過三個人。

所以說——

他吃的真的不是魚?

季寒川皺眉,再往下看。接下來,是一系列的心裏鬥爭,還有感懷過往。最後,這篇東西的主人提起,再待下去總會餓死,不如搏一搏。

季寒川放下手。

他想:如果這個人的同伴都是魚……不,魚怪,而他先前在船上,夜間同樣“稀裏糊塗地睡去”。

那他自己會是什麽樣?

也是一條披著人皮的魚怪,自己還全無意識?

不,看到最後,他應該已經意識到這點。即便如此,仍然打算回家、回到妻子身邊。

季寒川摸摸下巴,心裏冒出一個古怪想法。

他成功了嗎?

還有……這種白天是人、晚上是魚的東西。

和普通人類,存不存在生殖隔離?

這樣想了片刻,季寒川聽到“咕嚕”一聲。他低頭,看著自己腰腹的輪廓,摸一摸肚子。

他餓了。

一天沒有吃東西,當然會餓。

這麽說來,外面或許已經日落。

他摸了一整天石壁,眼睛完全適應黑暗,能夠見到洞窟中的水窪。

不出意外的話,從這裏跳進去,就能回到外面。

問題在於,回到外面之後,要怎麽做。

昨天的暗流來得太快太急,季寒川能猜到,大概又是“游戲”幹涉。

自己已經接連被幹涉過兩次。這麽看來,直接接近,或許行不通。

他想到那個龐大怪物身上的冰涼,想到“祂”出現時帶來的灰霧與黑色海水。最後,忽而想到:那麽冷的東西……

會不會怕火?

這裏是一片海域,見不到島嶼,更說不上有什麽可燃物。

可安平輪是一艘輪船,排水量幾千噸。這會兒又早就過了第二次工業革命,季寒川甚至看過安平輪設計圖紙。

他心中很快有了想法。

驅動輪船,要用油。

而安平輪這些天來,大約都沒有行駛,只在海面上靜靜漂浮。

換言之,船上油庫內大約仍然有料。

自己可以“借用”這些現成的燃料,在海面上,點起一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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