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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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到了第二天,我一早起來沒看見草食動物,早飯時也沒看見他,自然也沒了他每天給我一杯的咖啡,肯定是在和我鬧別扭。我憋著一肚子氣,吩咐海恩向草食動物轉達我的命令,把這段時間的文件都給我做完,在我回來之前。我承認我給他布置的任務超額了,不過也就是一點點,絕對只超額了一點點!我布置完任務後便瀟瀟灑灑地換了衣服出去跑步了,打算跑完步熱了身再來個冬泳。

等我游完泳,又在外面閑逛了幾圈,晃晃悠悠地回到指揮部的時候,破天荒地發現草食動物居然沒完成任務,我這個高興啊,簡直要蹦起來了!看看看看,最工作狂的草食動物也有落在我手裏的一天!我正琢磨著要怎麽收拾他,海恩蹭蹭地挨到我身邊,聲音低低的:“那個,那個,將軍,您能不能別責怪保盧斯將軍啊。我看他今天有些生病了,不舒服呢。”

“他和你說了?”我楞了楞,心裏突然有種異樣。

“沒,他不承認,我看出來的。”海恩的回答讓我很不滿,我覺得這只是他的一家之言:

“胡說八道!你們串通好了的吧?”

我這樣說著,順便拐到了草食動物屋裏,想看看他是不是在裝病。不過我一進去就發現海恩並沒有撒謊,草食動物的臉很蒼白,兩頰卻紅紅的,一看就是發燒了。他披著大衣,趴在一堆文件前面,認認真真的看著,時不時就停下來揉揉太陽穴,不斷地咳嗽著,大約是發燒了。聽到我進去的動靜,他擡起眼,看見是我,他一下子站起來,朝我行了個禮。我註意到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朝我暖暖的笑,而是別開眼不看我,屋裏的氣氛又尷尬又怪異。

“工作沒完成。”這樣的氣氛破天荒地讓我這樣的厚臉皮都有些訕訕的,幹巴巴地擠出這麽一句。

“很抱歉,我這就加快速度。”草食動物一邊說,一邊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咳得滿臉通紅。他這樣子讓我覺得自己活像是在虐待他,心裏很不高興。於是我上前扯住他,伸手搭上了他的額頭,不是很燙,但溫度也絕對不低。我心裏不知為何澀澀的有一縷痛,為了掩飾,我瞪了他一眼,惡聲惡氣地吼他:

“病了不知道吃藥嗎?裝什麽工作狂?!”

“我沒事。”草食動物在逞強,模樣怪倔強的,我頂討厭他這樣,總覺得他不該表現得如此倔倔的。

“我不管你怎麽說,一切事實說話。”我一邊說著一邊往他胳肢窩裏塞了支溫度計,他不躲我,但也不看我,就是伏在桌上看著文件。我心頭一陣火起,索性把文件一把都推到地上:

“看什麽看?知不知道自己生病了?蠢得不知道好好躺著休息一下嗎?”

他不理我,只是彎腰去撿文件,似乎是頭暈,整個人都晃了一下。我心頭的異樣感覺愈發強烈,不由得上前扶了他一下。他楞了楞,隨即便甩開我的手,把溫度計抽出來扔到了一旁。我眼明手快地搶過來,38度,還屬於低熱。我把溫度計一丟,直接問他:“吃藥了嗎?”

他只是一點頭,連話也不說。我愈發惱火起來:“你啞巴啦?”

他依然不理我,還是埋頭在桌上寫著什麽,不是文件。我定睛看去,白紙的擡頭上一行大字——調職申請書!我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我零星地看到幾句話,但這足以讓我火冒三丈:“……我申請離開集團軍崗位,調往總參謀部工作……”

“你他媽的想去哪兒?”我一把扯過那張申請書,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草食動物冷冷地看著我,渾身散發著無處不在的冷氣。他沒有阻止我,只是漠然地又抽出一張白紙,繼續在上面寫下“調職申請書”這行字,我惱怒地又撕掉它,他又寫,我繼續撕,他繼續寫……我們就這樣往覆了好幾遍,直到撕得滿地碎片。草食動物終於不再寫了,他放下筆咳嗽起來,咳得兩頰潮紅,我不知所措地站著,過了好半天才想起給他倒杯水,他不肯接,我固執地往他手裏推,他則往回擋,來回之間半杯水灑在了他衣服上。我越發覺得無措起來,從沒有人這樣拒絕過我的關心,要是海恩生病了,我略略過問一句,大約他能激動得直接病好了。草食動物這樣的反應我前所未見,根本不知如何應對,看起來似乎他討厭我,但是就在前一天我們還剛剛纏綿悱惻。莫非他還在為前一天的事生氣?看起來可能性很大,於是我坐到他身邊,繼續開始甜言蜜語,我覺得我這樣一向可以搞定一切:

“弗裏德裏希,別再和我鬧脾氣了。你看看你,這麽一病多讓人心疼,快好好休息一下嘛。我要是今早知道你病了,說什麽也不會讓你帶病工作的。以後有事要多和我說,這樣悶著多不好……”

“多謝賴歇瑙將軍的關心。”草食動物的腔調冷冷淡淡的,讓我很不適應。他越是這樣我越想逗他笑一笑,讓他變成平時那樣溫溫柔柔的:

“別這樣嘛弗裏德裏希,你還記得你回去休假的那兩天嗎?那段時間我早晨都吃不下飯,就因為我想你。中午我也吃不下飯,因為我更想你。晚上我還是吃不下飯,因為我想你想得要死。夜裏我還睡不著,因為……”

“別說您還是想我。”草食動物終於搭話了,這可是好兆頭。我露齒一笑:

“不,因為我餓。”

“噗嗤!”草食動物笑出了聲,我高興極了,急忙摟住他:

“好啦好啦,笑啦笑啦,所以別生我的氣啦。”

但我這麽一說,他又抿緊了嘴,一聲不吭起來。我的心裏不是滋味起來,可是對著他那樣漠然的表情,我憋了一肚子火又發不出來,想一走了之又不甘心的很。好在這時海恩告訴我古德裏安來見我了,這總算讓我有了個借口離開。我邊走邊囑咐海恩看著草食動物吃藥,倒把海恩那小子嚇了個半死,好像生病抽風的那人是我似的。

古德裏安是來找我說最近那次講話的事的。他現在隸屬倫德施泰特的指揮下,我對他不得不和曼施坦因做同僚深表同情。他要說的事我也有所耳聞,近來一段時間,宣傳部長戈培爾,空軍總司令戈林,以及元首本人連續發表講話,宣稱說“空軍將領們,在戈林同志領導之下,是絕對可靠的;海軍將領也可以信任,但是黨對於陸軍的將領們卻並不敢這樣的信任。”這對陸軍當然是一種侮辱,我為此都找過一次元首了,當然又讓他把我給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據他身邊的副官透露說,元首私下裏評價我說:“賴歇瑙最好少管些外交,而在他裝甲部隊的整編方面多下些功夫,想想有什麽最佳的辦法,可以讓裝甲部隊再度投入戰鬥。他現在就知道一個勁兒唱反調,說什麽裝甲部隊由於戰爭發動和履帶耗損嚴重等種種原因,而不堪再戰!”

現在古德裏安向我一通抱怨,我很高興地聽著他對倫德施泰特口出怨言:“我真沒法忍受這樣的侮辱,所以我一聽到消息就馬上去找了集團軍參謀長曼施坦因談論這個問題。他同意我的意見,認為陸軍將領們對於這樣大的侮辱是不應該一聲不響的。但是他說他早就和集團軍總司令談過這個問題,可是那位老人家卻不肯多管閑事。曼施坦因他建議我去和倫德施泰特將軍再談一談,我就去了,但是人家說他最多只能和陸軍總司令談談。我就明確告訴他說,元首所指摘的對象裏,最重要的就是陸軍總司令本人,所以最好換一個人去和元首直接解釋,要求他撤回這種不公正的控訴。人家一聽這就不願意了。我也沒辦法,只能繼續訪問其他人,然而大家都像是沒骨頭似的,什麽行動都不肯采取,我就只好來見您,您一定有辦法勸說元首。”

我暗笑不已:古德裏安這家夥,分明是讓曼施坦因給坑了,曼施坦因那個滑頭,又把自己的責任推了個一幹二凈,什麽同意他的意見,什麽早就和倫德施泰特談過,估計全都是托詞,鬼知道他和沒和人家談過,也就是倫德施泰特才願意給他背黑鍋。而古德裏安還在一個勁勸說我去和元首談談,我幹笑了兩聲:“您就放過我吧,我已經為了這事和元首吵翻了,絕對沒辦法再去和他談了。”

“什麽?”古德裏安大吃一驚,我自嘲地摸摸鼻子:難道大家都覺得我就該和元首關系這麽好嗎?

“的確是這樣,古德裏安將軍,不過我同意您的觀點,我們作為陸軍將領的一員,得讓元首明白陸軍將領對於這個事件的感情。我認為您應該自己去一次,好好和元首談一談。”

“可我是軍長中資歷最淺的一個,軍中有許多像您這樣的老前輩在,我怎敢代表全體將領講話?”古德裏安的推托之詞聽得我牙酸,索性直接大手一揮打斷了他說話:

“這是為大家好的事情,您就別再推脫了。等我幾分鐘,我給總理府打個電話,讓元首接見您。”

說完後我直接就去打電話,三五分鐘搞定了這件事,快快地打發走了古德裏安,回去看我的草食動物。等我去看的時候,海恩告訴我已經讓他吃了藥睡覺了,於是我只是躡手躡腳地在門口望了一眼,心裏總算松了一口氣,就是這感覺怪怪的,我一點都不喜歡。

古德裏安和元首會談的過程很快就傳到了我的耳朵裏,聽說元首面對古德裏安的質疑,推說這一切只不過是“陸軍總司令一個人的問題”,因而古德裏安提出了調換總司令的建議。元首立即問了他心中的人選,他倒是夠意思,直接第一個就提到了我,但是元首一口回絕:“那不在考慮之列。”聽說元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非常不愉快,看來我在他面前的地位岌岌可危。而且,好像我又一次和總司令之位失之交臂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以後恐怕不會再有機會了吧。我這樣想著,突然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頹喪感,需要找個人安慰一下才好。我一邊想著,一邊跳起來,往草食動物那裏走去。

我進去的時候草食動物正在和幾個參謀說話,表情溫和,笑容暖洋洋的。但是一見我進來,他的臉上頓時籠罩了一層寒霜,暖暖的笑容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公式化的冷漠:“賴歇瑙將軍,您有什麽吩咐嗎?”

我看著這樣的他,心裏越發沮喪起來,最近我仿佛事事不順,無論是和元首的關系,還是和草食動物的關系都陷入了低谷。旁邊的參謀們敬畏地向我行禮,我懶洋洋地回了個禮就打發他們出去,然後一屁股坐到了草食動物面前。草食動物看來是很不待見我,低著頭完全不理我,只是一個勁地和我說:“您要是沒什麽事就走吧,我這裏的工作還沒做完。”

我只覺得胸中愈發憋悶了,草食動物對我這樣不冷不熱的態度和以前有著天壤之別,我瞪著他,他卻不看我,只是一份一份地看文件。我挫敗地看了他好半天,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大約是從沒見我嘆過氣,草食動物終於擡起頭,看了我一眼。他明亮的眼睛裏倒映著我的影子,讓我的呼吸都隨之一緊,我猛地伸手把他攬進了懷裏,死死地抱住,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填補心裏空落落的那一塊。他被我嚇著了,試圖掙紮,但我緊抱住他,不允許他離開。我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開始喃喃地向他講述起我一次次和總司令之位失之交臂的痛苦,他還在掙紮,大約都沒有細聽,但我不在乎,我只是需要傾訴,需要說出來,所以我不停地說著,都沒有註意到他不再掙紮,任由我抱著。

“我是不是很丟人,弗裏德裏希?這都是第三次了。”我喃喃地念叨著,不知是在問他還是在自言自語。

“您做得很好的,只是差那麽一點運氣而已。慢慢來,以後總會好的。”草食動物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動作安撫又輕柔。我越發覺得心裏無限委屈,不由得將他抱得更緊了。

“他們都欺負我,都反對我!我哪裏比那些裝模作樣的大貴族差啦?”

“是是是,您不差,您比他們都強。”

“弗裏德裏希,你真好。”我在草食動物肩上蹭了蹭腦袋,嗅著他身上清清爽爽的味道,心裏舒服了一些,“你說我以後會當上總司令嗎?”

“這個我怎麽會知道?但是我會支持您的決定的。”

“弗裏德裏希,你對我真好。”我的心情開始放晴了,我擡起眼,摸摸草食動物的臉頰,“別和我鬧別扭了好不好?”

草食動物很輕地笑了笑,沒有回答我。但自從這次以後,我和草食動物的關系似乎緩和了一點,不再那樣冷眼相對。不過我有時候抱他摟他,他基本都會避開,我想大概是我那天嚇著他了。但偶爾我還是會因為他的躲避朝他發脾氣,問他是不是還沒原諒我,他也只是一笑,從沒有正面回答過。他又開始每天晚上盯著地圖看的生活,還像以前那樣給我倒咖啡,只是如果我接咖啡的時候摸一下他的手,他總會如臨大敵般的避開,他這個樣子讓我很是挫敗。我有時候問他是不是很討厭我,他依然笑笑,我討厭死了他這樣的態度,激動了還會揪著他的衣領問他,非要問出個究竟。但最後他總是不做聲地垂下眼睛,我能看出他眼裏帶著淡淡的恐懼,他一這樣,我的心裏就會隱隱的難受,再忍不下心殘酷地對待他,只能默默地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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