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的春天，李絕成功過完自己的十七歲生日。

第二天早晨，他和李正義在客廳吃早飯的時候，秘書領了一個陌生女孩走了進來。

女孩應該也就一米六五左右，背著黑色的雙肩包，不知道是不是營養不良，臉小小的，瘦得下巴頜都是尖的，一雙眼睛反倒被襯得又圓又大。

李絕坐在桌邊看她彎著腰，換保姆拿過來的棉拖鞋，明明穿著外套，弓起來的背卻薄成一片，紮起來的高馬尾在衣襟上來回掃動。

等著女孩換完，秘書帶著她來到客廳中央。

李絕握著手裏裝著熱牛奶的玻璃杯不動聲色地打量，看女孩低眉順眼走到李正義面前，尊敬地叫了聲李叔。

李正義今年已經快五十歲，但是保養得當，看起來很是氣質儒雅隨和，他對著女孩笑了笑，說：“你好啊，春天。”

語氣是李絕鄙夷的柔和，說完目光指了指坐在一旁的李絕，介紹道：“這就是我的兒子，李絕。”

夏春天聞言，又走向桌子另一頭的男生，沖他問好：“你好，我叫夏春天。”

聲音清脆明朗。

李絕靠在椅背上，散漫慣的不說話，審視著眼前的人。

女生筆直站著，一雙指甲光禿禿的手抓著自己黑色背包的帶子，綠色的外套規規矩矩拉到最上面，腳上的白色球鞋幹凈卻磨損明顯，儼然一副鄉下妹的樣子，看著自己的時候，目光卻是有悖初印象的不動聲色。

李絕在那一刻突生出一個令人厭惡的猜想，他端量的眼神霍然變得冷漠，轉過頭就對著對面的男人冷嘲道：

“李正義，她該不會是你養在外面的私生女吧？”

霎時，客廳靜靜。

幾個人面面相視。

李正義的秘書象征性地咳了兩下，為自己老板辯解：“李絕少爺，李總怎麽可能會是這樣的人呢？”

李絕冷哼，轉了轉手裏的杯子，“那誰知道呢？”

他聲音是滿含諷刺的不在意，像是剛剛開了個隨便的玩笑而已，夏春天心裏愕然，進到這個家裏之前，李正義已經向自己坦白了目的，怎麽李絕這話聽起來，倒像是完全不知情一樣。

李正義也沒有絲毫的生氣，宛如見怪不怪，教育人仍舊是語氣和藹親切。

“小絕，不要這樣講話，爸爸不會生你的氣，但是這樣的話對春天是很不禮貌的。”

他說完站起身走到李絕身旁，對著夏春天道歉：“不好意思啊春天，小絕他沒有惡意，你別往心裏去。”

夏春天餘光掠過桌邊的男生一眼，自然擺手說不會。

李正義看了看李絕不耐煩的臉，又對著他一字一句解釋：“夏天呢，是爸爸朋友家的女兒，他父母出了點事情，所以暫時住在咱們家裏一段時間。”

“哪個朋友？”李絕問。

“是你不認識的朋友。”李正義輕描淡寫。

夏春天聽著李正義冠冕堂皇的話，明白了他是想瞞著自己的兒子，但是瞧著李絕的表情，夏春天心想，完蛋，人這是很明顯根本不相信嘛。

下秒只見李絕推開椅子站起來，拉出一道長長的刺耳聲響。

夏春天這才發現十七歲的少年原來還能那樣高，整個人硬朗又英挺，像是草原上永不熄滅的火，又像是戈壁灘上永不枯萎的白楊。

他踱步走近，一雙黑如曜石的眼睛微微瞇起，扯著嘴角沖著李正義笑，笑得張揚又跋扈。

“是嘛李正義，”他說，“還當我三歲小孩騙呢。”

話音輕蔑戲謔，說完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夏春天望著李絕離開的背影有些尷尬，又有些嘆氣，尷尬是替李正義，嘆氣是替自己。

不過只同一空間待了短短幾分鐘，就已經感受到了對方性格的惡劣和對自己的敵意，更別說之後還要朝夕以對了，夏春天有些替自己捏把汗。

李正義可能也沒想到自己的自圓其說，會得不到李絕的信任，他插著腰對著夏春天尷尬笑笑，然後招手讓保姆帶她上樓看自己的房間。

房間在三樓盡頭向陽的位置，夏春天拎著自己的箱子跟著保姆吳媽走了進去。

地上鋪了厚厚的毛毯，空間不是特別大，但是因為向陽反而非常溫暖。

吳媽帶著人大概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把物品歸置和註意事項全都交代清楚就下了樓，門一關上夏春天緊繃的神經才算放松下來。

她把自己的東西在房間一一放好，雖然不多，但也收拾了好一會兒，做完這些事後，夏春天竟難得覺得無聊起來。

以前忙的沒時間睡覺，現在突然閑下來反而覺得有些手足無措，夏春天走到窗邊拉開窗戶看了看，剛來的時候就發現了，雖然是富人別墅區但是附近卻很安靜，安靜得自己有點不適應。

夏春天又把背包裏的手機和MP3拿出來，找出數據線給MP3充電，昨天晚上因為要給手機充電，沒有多餘的地方就沒給MP3用。

這個MP3是一年前夏春天攢錢買的。

以前家裏沒出事的時候，夏耀和杜梅的手機都是隨身帶著的，夏春天自己也知道家裏的情況，所以一直到上高中了都沒提出過想要手機的想法。

但是升入高中後，學業壓力逐漸變大，公立學校雖然沒有私立那麽嚴，但是夏春天還是感覺到了壓力的累積，所以就自己一點一點攢了幾十塊錢，買了這個MP3用來聽聽歌放松心情。

白色的機子正正方方小小的，一只手就能握在手心裏，曾在無數難捱的日子裏陪著自己，夏春天很珍惜。

做完這一切，夏春天百無聊賴坐到床上。

這個房間的床正好挨著窗戶，拉開窗簾就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夏春天先是坐著，然後換個姿勢變成趴著。

李正義的秘書來接夏春天的時候，她剛從便利店上完最後一個班回來，一個通宵沒有睡，這會兒忽然安靜下來的環境立馬就有點困意來襲，等再醒過來時，夏春天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睡著了，吳媽在外面正敲門。

夏春天穿著襪子光腳走過去開了門。

吳媽問現在要不要開飯，因為今天正好是周日，一般周末的中午，家裏基本都不會有人在家吃飯，所以李正義出門前，特意交代中飯就只用詢問夏春天的時間。

夏春天沒想到李正義安排的如此事無巨細，感覺惶恐得不行，連忙說自己馬上下去。

洗漱完下樓，餐桌上已經擺滿菜，有些菜看著太過精致，夏春天都不太敢下筷子，一頓飯吃得緊張兮兮。

吃完吳媽讓夏春天自己隨便逛逛，碗筷她來收拾就好，夏春天沒太敢亂轉，只在花園裏坐著秋千看人種花。

那些花被工人們挖出來又換上新的品種，夏春天看了一會兒，只覺得有錢人果然不是自己能理解的。

再看了一會兒夏春天便覺得無趣，開始算下次回醫院還有幾天，因為她和李正義簽的合同上，規定只能周末的時候才能去看杜梅。

等到了晚上，李正義先回了家，一直到開飯夏春天都沒見到李絕的身影，這讓她不免覺得松了一口氣。

不然真害怕這位養尊處優的少爺，在飯桌上又會講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

李正義也沒等李絕，只笑著讓夏春天先吃，晚飯豐盛，看著和普通飯菜別無二致，但是一進嘴，夏春天就改變了想法，原來相同的食材還真有味道高低之分，她以前還以為是有錢人太矯情。

這頓飯結果吃到中途的時候，李絕就回來了。

還不是一個人。

兩人講話打鬧聲還沒進門就能聽見，那個男生比李絕矮一些，穿著黑色的棒球服，短幫軍士靴踩在地上走路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估計是沒想到有外人的存在，一臉明媚陽光的笑在看到夏春天的那刻戛然而止。

李正義笑著跟男孩打招呼：“阿澤來了？”

男生眉眼深，笑起來朝氣，他摸了摸後腦勺，走到李正義面前，乖乖點了點頭說：

“不好意思啊李叔，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

李正義擺擺手，說沒事，說完看了眼李絕又朝他問：“坐下來一起吃點？”

男孩第一反應去看李絕，李絕站著沒動。

空氣彌漫著淡淡的火藥氣息。

男生只猶豫了幾秒，立即敏銳捕捉到，決定還是走為上策，拒絕道：

“不了李叔，我想起來我爸今天可能回來吃晚飯，我要是不回去他又該火冒三丈了。”

李正義聽完笑笑，沒挽留，說：“那行吧，替我向你父親問好。”

男孩忙不疊地答應，給李絕使了個眼神溜了。

李絕等人出了門，轉身就往樓上走，背影上明擺寫著幾個大字。

——不要和我說話。

李正義卻叫住了他，講話和藹溫和：“回來了就過來吃飯。”

說完只見李絕上樓的腳只停頓了一下，下秒繼續上樓直接拒絕：“吃過了。”

“那就過來聊聊，爸爸有話跟你說。”李正義放下手裏的筷子。

大少爺站在幾層高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過來，表情在客廳的水晶吊燈的燈光下隱隱約約看不清。

他問：“我們有什麽好聊的？”

李正義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無視掉李絕的話裏挑釁，口吻一如既往慢條斯理：“是聊一聊春天的事。”

突然被點到名的夏春天夾菜的手一抖，不明白話題怎麽就突然扯到了自己身上，擡起眼皮看向李正義。

同樣不理解的還有李絕，少年的語氣肉耳可聽的變得煩躁。

“她的事跟我有什麽關系？”

李正義像沒聽到李絕的咄咄逼人一般，語速還是不緩不慢。

“因為從明天起，春天就是你的同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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