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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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風蕭瑟,大雪紛飛,金三角香火繚繞的寺廟裏,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虔誠跪在拜墊上。

“令公子命中有一劫,如果能平穩過完十八歲便是柳暗花明,如若不能,也是一切自有天意。”

手持佛珠的僧人坐在旁邊徐徐敲著木魚,眼睛未曾睜開一下,說出口的話卻震得男人心悸發抖。

“是什麽劫?”

男人從拜墊上站起身,聲音冷靜悶沈:“是否有方法可以化解?只要我能做到。”

“萬事萬物都是因果相連,有些事情,若是強行為之則有可能事與願違,強行改變或許最後會用另一種方式付出代價……”

“沒有關系。”男人打斷道,“任何代價我來承擔,只要能讓我兒子平安無恙。”

男人聲音平靜,卻句句堅定,“十幾年前我已經做錯過一次選擇,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不能重蹈覆轍。”

木魚聲停,僧人睜開眼睛,望向站在佛像前的男人,殿內靜靜,大雪落在男人身後的門外。

真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男人和以前來這裏有所求的人別無二致。

他們總覺得人定勝天,認為努力就能改變一件事,改變一個結局,可是身在局中的人,很多時候卻不知道自己所謂的人定勝天,其實都在天早已寫好的結局裏。

“篤—篤—篤—”

木魚聲再度響起。

罷了,一切都是解不開的命中註定,僧人重新閉上眼睛,清脆的木魚聲裏,只輕輕落地了兩個字。

短短音節散在木魚的聲聲敲響裏,隨著大雪和冬風,蕩在喧囂中,也蕩在男人耳際。

二零一七年的春季,醫院樓下的停車棚,夏春天急匆匆停好自己的電瓶車。

電瓶車是二手的,樣式非常老,夏春天當時廢了好大口水,才用了兩百塊錢從車店老板那裏砍價買到手,反正送外賣只要車子跑得快,好不好看也沒什麽關系。

醫院電梯往上升得快,夏春天擠在一群人裏邊把馬尾放下來,邊把外賣服脫下來往書包裏塞。

半年前,夏春天的父親夏耀騎著電動三輪車,帶著妻子杜梅出了場車禍,因為道路偏僻,沒有監控,又是晚上,等夏耀和杜梅被路人發現送到醫院,由於傷勢過重,耽誤時間太久,夏耀去世,杜梅雖然撿回一條命,但是雙腿截肢,從此成為植物人。

夏春天站在病房門前整理了一下自己才推門進去。

護工楊阿姨正好端著水盆走出來,見夏春天進來打了個招呼,夏春天點點頭,輕手輕腳走到杜梅的床邊坐下。

杜梅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本就蒼老的容顏如今更是如抽絲般的憔悴。

她當時坐在夏耀的車後座,被擋了一波沖擊,雖說保住命活下來已是幸運,但是肇事司機沒有找到,父親也不在了,家裏的支柱瞬間隨之沒了,無論是精神上的,還是經濟上的。

夏春天心知肚明。

今天接到楊阿姨的電話時她正在送餐。

楊阿姨在電話裏說杜梅手指動了,好像是要醒了,慌得夏春天手忙腳亂把手上的單子都轉給了別人,然後火急火燎地往醫院趕,但在路上楊阿姨又打了個電話說是自己看錯了,夏春天這才在路上降下了車速。

夏春天給杜梅掖了掖額前的碎發,輕輕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裏。

那雙手因為常年和父親在家附近的廠裏工作,已經是粗糙暗沈,長滿老繭,指甲都磨得光禿禿的。

她和夏耀具體在廠裏是做什麽,小學時夏春天因為好奇問過一次,但反而被杜梅呵斥了一頓多事,自那夏春天便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

因為升入初中後的夏春天不想再好奇了。

一間不到五十平的出租房,一家三口擠在裏面已經快長達十年,夏耀和杜梅起早貪黑地工作,自己這些年從來不間斷的白色藥瓶,杜梅總是掛在嘴邊的「等做了手術就好了」的安慰話,這些就足以讓十二三歲的夏春天明白原因。

現在父親走了,母親在醫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聽見錢的聲音,經濟的擔子自然是落到了夏春天的身上。

於是剛過完十七歲生日的她輟了學。

剛開始是在飯館裏當過服務員洗過盤子,但工作時間太長又不自由,工資也太少太固定,所以夏春天就把住的出租房退掉了,找了個包住的便利店收銀員工作,住進了員工宿舍。

外賣員的時間自由,然後夏春天就白天送外賣,每天到快傍晚的時間睡四五個小時到晚上,晚上去便利店上晚班。

可是即便如此,夏春天也感覺到了吃力。

父母留下的積蓄,在杜梅做完手術躺在醫院的這半年,每月費用和請護工,還有自己不能斷掉的買藥後,早已捉襟見肘所剩無幾。

夏春天坐著守了杜梅一會兒,快到自己該睡覺的點才從病房出來,和楊阿姨說了一聲回了宿舍。

以前晚餐夏春天都是挨著餓,去便利店吃下架的臨期商品,反正店長睜只眼閉只眼也不會講什麽,自己能吃飽還能省下錢,實屬一舉兩得。

但今天可能是奔波得太厲害,夏春天在回宿舍的路上,已經餓得肚子咕咕叫,就在路邊沒忍住買了份七塊錢的炒粉,還讓夏春天心疼了好半天。

打包到宿舍,有晚班的同事在睡覺,夏春天躡手躡腳把飯盒打開,盡量壓低聲音,三下五除二就把米粉吃完了。

結果本來是想節省出時間睡覺,反而因為吃太快胃難受躺在床上半天睡不著。

上下床翻動有動靜,夏春天也不敢有太大的翻身動作,就側身摸開了手機。

手機是杜梅以前用的,因為車禍屏幕摔出了好幾道裂痕,好在並不影響使用。

她的微博ID叫西伯利亞的春天,夏春天把它當成記賬的地方,偶爾也記錄自己的心情當作發洩,手指敲了幾下把今日的收支記了上去。

她沒有□□,也沒有微信,因為沒有需要聯系的人,以前是沒有手機用不上,後來是有了手機也用不上,但是夏春天卻特地註冊了自己的微博,只是因為玩這個軟件的人千千萬,可是沒有人知道自己是誰的這種感覺,讓她很喜歡很安心。

瀏覽刷新的時候,夏春天看到一個帖子,話題叫做我的十七歲是什麽樣子的。

帖子很火爆,下面的評論轉發已經過萬。

夏春天點開看了一眼,主樓帖子是這樣寫的:

我的十七歲出生在H市,在自己喜歡的學校,可以化妝,可以做美甲,可以燙發,穿衣自由,用著媽媽買給我的蘋果X,雖然可以出去玩,但是不可以過夜,一個月零花錢6000,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爸媽都會支持我,有些煩惱但是很開心,這就是我的十七歲。

夏春天的手指就是在這裏驀地停了下來,頓在主樓遲遲沒有往下翻。

屏幕碎裂的觸感提醒著她那不是她該看到的世界,可那些偶爾會在某些深夜,難以煎熬而忍不住邪惡念頭,攥著勁兒的在此刻冒了頭。

於是夏春天點開轉發鍵,寫:

我的十七歲,一家人擠在五十平的出租房,然後,父親死了,母親植物人癱瘓,自己心臟病,輟學打工,白天送外賣,晚上做收銀員,沒有零花錢,沒有朋友,沒有喜歡的人和事,這是我的十七歲,或許,也是我的未來和一輩子。

她用「死了」「癱瘓」這樣赤.裸.裸的字眼,連原因車禍,兇手逃之夭夭都不想寫,發送完成後,夏春天退出來關閉手機界面。

那通洋洋灑灑的話宛如潘多拉的盒子,只是被打開了小小一角,奔湧而來的壞情緒都恨不得快把她吞噬掉。

夏春天甚至惡劣地想,要是世界末日就好了,這樣大家就可以同歸於盡。

這個世界沒有絕對公平,唯有死亡,算得上是唯一最接近公平的事,在它面前,沒有人能違背意志,全都只能乖乖投降。

這想法太邪惡,夏春天不敢再想下去,只好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然後直到手機鬧鐘響起,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真的睡著了。

晚上的便利店相比白天清凈太多,做完自己的事,沒有人的時候還可以打個盹瞇一會兒,下了晚班夏春天就接著去送白天的外賣。

所以直到再次登上微博記賬時,夏春天才發現自己的那條帖子早就被轉瘋了,評論,轉發和私信都是顯示999+的提示,標註粉絲的地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

以前隨手記錄的帖子下面都是一條條充滿安慰的評論,私信也是萬變不離其宗的加油語錄,甚至還有很多大V的轉發。

夏春天一條也沒回覆,權當沒看見,記錄完自己的東西就退了出來。

她一點也不喜歡這種被拋到路中央被眾人註視的感覺,可是又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事,所以僵著頭皮沒刪掉那條微博放棄自己的賬號。

反正等他們的新鮮勁過去了,一切就恢覆正常了,路人永遠只是路人。

夏春天樂觀地這樣認為。

直到在便利店見到眼前的這個男人。

以至於過了很久很久以後,夏春天都不知道自己發出的那條微博,到底算不算得上是拯救了自己。

她只是想,苦難本不值得被歌頌,但如果我無法避免的苦難盡頭,是要和那個人相遇,那麽想想,我這漫長的人生,也算是有了一個好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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