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這日，可兒早早起床，沈郁給她請來的教養嬤嬤蔡氏這幾天一直住在府裏，見她喝過一碗肉粥，便過來給她梳妝打扮。

收拾停當，天也亮了。可兒站在鏡前仔細打量自己的妝容。

看清之後，她眉毛一擰。

這妝容好……精致，只是眉鋒是向下的，又重又細，臉上的□□好厚一層，嘴唇卻只畫了下面正中一點。看起來一點靈氣也沒有。

蔡氏安慰她道：“大小姐，您有所不知，這是如今官宦人家的夫人們最喜歡的咬唇妝了！”

可兒一吐舌頭。

蔡氏凝神看著可兒，想起昨日沈郁交待她的話。

“你只管給大小姐打扮得如時下的年輕夫人一般，切忌太出挑！言行上你要囑咐好，萬不能像在家時般為所欲為。”

憑她多年在權貴人家摸爬，一聽便知這話裏的意思。

憑他沈大人的官職，加上皇帝的倚重，哪家女子敢嫉妒他的妹妹呢？

當然是皇帝的女人嘍！

宮中不是外臣能隨意掌控的，大小姐在宮中的安危主要在她自身，若是惹了哪位貴人嫉妒，找她麻煩，一時也沒人能解救。

想及此，她找出事先準備好的一套淺藍色織錦長裙，上配一件白地帶藍色雲紋的外裳。

當她給可兒換上時，還是一陣驚嘆。蘇可兒是個高挑兒個，腰身纖細不盈一握。稍微一打扮便能露出凸凹有致的身形。

加上她天生一張芙蓉面，豈不太過出眾。蔡氏只得把她腰帶重新系得松些，可兒的風姿頓減了三分。

半個時辰之後，可兒已經來到皇宮外。她掀開車簾向外一看，宮門外已有許多身著誥命服的女眷在此等候。

此時天已大亮，整個皇城沐浴在朝陽之中，映出霞光萬丈，看起來倒沒有那麽威嚴了。

她的心靜了下來。

又過了一柱□□夫，宮門大開，走出來一個中年太監，他身後還跟了兩排小太監。

“各位夫人小姐，請隨我進宮！”

他也不看人，直接由小太監看了各家的貼子再放她們進去。

可了看了看，共有二十多家的女眷前來。

隨著大夥兒走了兩柱□□夫，她們終於到了坤寧宮外。因是皇後的生辰，坤寧宮內外一派喜氣，宮人們也十分忙碌。

按規矩，這些命婦應站在宮門外，等宮中妃嬪向皇後賀了壽，才輪到她們這此官眷向皇後表示祝賀。

可兒站在女眷中，不敢東張西望，只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四下。

聽著太監一個一個地唱著名，貴妃、賢妃、陳婕妤等宮妃按位份分別給皇後獻了壽禮。

她在家時，蔡氏與她講過後宮諸妃的情形。

貴妃因年紀漸長偏安一隅，與世無爭。賢妃嫵媚溫柔最得皇帝喜歡，連帶他的兒子三皇子也很受寵。

陳婕妤本是民女，由州縣進獻給皇帝。皇帝曾一度對她很迷戀，生了四皇子。

不過與貴妃相同，皆因母族不顯而空有封號，不能給兒子任何助力，加之兩人所生皇子資質平平，倒也安分。

而三皇子卻不同了，雖說不是嫡子，卻因誠孝很得聖心，又時常與賢妃一同拜佛參禪為百姓祈福，大臣們對他很是恭敬。

當賢妃走過時，可兒特意留意她的一舉一動，竟是格外小意，面上充滿對皇後的萬分敬重，三十幾歲的年紀依然讓人心生憐惜。

她不由想，這妾能當到如此地步，賢妃委實有兩下子！

到了命婦們給皇後祝壽了，可兒收攝心神，默默念著蔡氏教她的話。

很快，輪到她了。

雖然是隔著門，皇後也見不到她，但她依然有些緊張。謹慎地看了眼管事太監，然後規規矩矩跪在地上。

“臣女代母親李氏祝皇後娘娘天福永享、歲歲金安！”

說罷雙手向前遞給管事太監一樣壽禮。管事接過後，仔細看了看，確認沒什麽妨礙才轉身進去送給皇後。

她獻上的是一盒雪膚膏，沈郁說是他托人從一個叫南洋的地方帶回來的，很是難得。

等到下一位命婦祝壽時，她才松了口氣。

不想，當最後一位命婦站起來後，管事太監沖著她道：“蘇氏，娘娘喚你進去！”

一時間所有命婦都朝她看去，眼中充滿探究，讓她覺得脊背一緊。蔡氏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讓她穩重些。

待一個人跟著太監進了門裏，她把頭盡可能低下來。按著蔡氏的囑咐緩步向前走去。

不一會兒，到了坤寧宮的正殿，太監示意她進去，“您快著點兒，娘娘等著呢！”

她緊走幾步進到門裏，微擡眼皮看到上首坐著一位身著朝服的盛裝女子，她趕緊跪下，盡量高聲道：“臣女蘇可兒拜見皇後娘娘，祝皇後娘娘福壽康泰、青山不老！”

“起來吧！”

皇後今日身著朝服，威嚴盡顯。這一聲雖無喜怒，可兒卻仍能感到她無與倫比的氣勢。

小心地站起來後，她立馬垂下頭，躬身而立。

皇後見她拘謹，緩和道：“蘇姑娘不必見外，我只是聽聞沈太夫人有個貞靜孝順的幹女兒，才想請你進宮坐坐！”

“娘娘過譽了！”

可兒脆聲回話。

皇後滿意地點點頭。

伸手拿起剛剛可兒獻上來的壽禮，笑道：“沈大人真是有心了，雪膚膏可是難得的潤膚極品。

我前些年費盡心思才得了一小盒，想不到沈大人這次竟給我送來一大盒。”

說罷示意宮女給可兒置個座位。“我這裏也給沈太夫人略備了薄禮，一會兒你給帶回去。”

“是！”可兒坐在小凳上微微向前一欠身。

正當這時，一個宮女來報，“娘娘，太子和太子妃過來給您祝壽了！”然後她幾步走到皇後身旁小聲說了一句。

皇後先是一楞，隨即吩咐道：“都讓進來吧，來都來了。”

片刻，門外並列走進一男一女，可兒心知當是太子和太子妃了，她趕緊站起身、躬身相迎。

二人身後還跟著一位打扮精致的婦人，長得柔柔弱弱卻有幾分顏色。

“兒臣祝母後天福永享、壽與天齊！”

太子和太子妃齊齊跪在皇後面前。後面的婦人也跟著跪下磕頭。

“好了，快過來坐吧！”

皇後向二人招手。

此時已有宮人準備好了坐椅，太子和太子妃分別坐在了皇後的左右兩側。

那名後進來的婦人似乎不知該站到何處，擡眼看著太子，急得俊臉微紅。

太子用眼神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後，她這才露出笑容。

等她站到了太子身後，可兒才明白，這個婦人也是太子的女人，再看她頭上的發釵，許是一位側妃。

太子就坐在可兒對面，可兒雖不敢明目張膽地看著他，卻也偷眼觀察了一番。

這太子長得很英俊，與皇後有幾分相像，眉眼看著很和善，只是身形略消瘦了些，算不上硬朗。

至於太子妃，可兒直覺她渾身散著冷氣，難以接近。她怕她察覺，沒有細看。

可兒正眼觀鼻鼻觀心地看著地面，坐在她對面的太子此時朝她看了過來。她這才想起還沒有給太子、太子妃請安。

“臣女蘇可兒見過太子、太子妃！”可兒雙手一福，分別給二人施了一禮。

這一聲後，太子和太子妃齊齊看向她。“你是蘇可兒？”太子突然問。

可兒一驚，“正是臣女！”

太子從頭到腳細細打量她一番，若非皇後輕咳一聲，他還回不過神兒來。太子臉一紅，轉頭尷尬地看了一眼皇後，“兒臣前年見過她，不想今日又見。”

太子妃一聽此話，看可兒的眼神立即犀利起來。她竟不知，太子居然見過蘇可兒，她有一種被玩弄的感覺。

“你在何處見過蘇氏？”皇後追問太子。

“前年，兒臣路過宛寧府，在城門處見過蘇氏，兒臣當時冷眼旁觀她救助一個乞丐。”

可兒聽了，當即明白，原來當日太子在場。

“哦，說來聽聽，怎麽回事？”皇後好奇地問她。

可兒不敢怠慢，細細回想了一下，柔聲道：“那日，臣女陪母親出門散心，在城門處遇到一乞丐向臣女乞討，臣女看他可憐給了他幾文錢。

卻不想他竟受人欺壓，險些沒保住那些錢，臣女看不過去，幫了他，又罵了那個折辱他的人。”

“因著這蘇氏當時言語犀利得理不饒人，兒臣才對她好奇，讓人打聽了才知，她竟是沈大人的妹妹。”

太子妃一聽這些因由，暗罵太子蠢，當時若是亮明身份為那蘇氏撐腰，事後再去求娶，豈不得了一個美人又得了一個輔臣。

他竟沒有再提此事！

掩去眼裏的厭惡，她露出難得的體貼，笑著對皇後道：“既然太子與蘇氏有緣，不如您請父皇下旨，讓蘇氏做了太子良娣，正好我們宮裏冷清。”

“聖上到！”

皇後還沒說話，太監在門外唱道。

可兒就見皇後狠狠瞪了太子妃一眼，然後匆忙起身上前迎接皇帝。

“皇後今日生辰，朕特來祝賀！”永豐帝今年48歲，身形略胖，臉上已經有了皺紋，精神尚可。

可兒已經跪下，口稱“萬歲！”

永豐帝掃了一圈，最後才把目光落在可兒身上，“擡起頭來！”

可兒應聲擡頭，目光虛迷，不敢直視龍顏。哪成想永豐帝竟赤、裸、裸地盯著她看。她嚇得連忙一低頭，這皇帝好駭人！

永豐帝的目光像要當眾剝了她的衣裳，簡直沒有廉恥。她怎麽也沒想到，一國之君竟如此下流。

其實永豐帝今日是帶著怒氣來的。早就有人向他稟報，沈郁家裏有個天仙似的寡、婦弟妹，他幾次想把她召到宮中做樂一番。

可是，沈郁老成幹練，是難得的人才，他若是把他嘴裏的肥肉搶了來，日後怕他不盡心做事。

冀州的事一直拖著，眼看五年期限將至，朝中無人能代替他前去與羌人談判。此時倒不好奪了他的女人。

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哪有傳言說得那般嫵媚醉人。據他所知，沈郁並未收用她，而只讓她陪

伴他母親，可見這婦人也不是什麽勾魂姿色。不至於為了她得罪一個得力的臣子！

又一想，自己後宮三千，哪在乎區區一個寡婦。想到女人他熱血翻騰，哪還坐得住，於是擡腳往

出走，“朕前朝還有些事，不久留了！”說完轉身而去。

他一消失，太子妃才深吸了一口氣。她撫了撫胸口，臉色也恢覆了些。

剛才皇後的警告讓她頭腦頓時清醒，又見皇帝看著可兒那淫迷發紅的眼睛，她頓時在心裏罵自己，險些惹了大禍。

皇帝自己得不到的，怎麽可能讓太子得到！

蘇可兒從坤寧宮走出來時，還不明白太子妃怎麽轉變得那般快，竟說她只是跟太子開個玩笑，才不會讓沈太夫人沒了閨女做伴。

這是在宮中，她不敢問出口，只順從地與蔡嬤嬤一起隨著小宮女往禦花園賞蓮。命婦們難得進一次宮，皇後賞她們前往蓮池賞蓮。

一柱香後，她們到了一條甬道中。三人正往前走著，忽然從路旁竄出一個小太監，猝不及防地撞在小宮女身上。“啪”地一聲，他手裏的大花瓶摔在地上，濺了三人身上許多汙水。

“你怎麽走路的？”小宮女看著她新換的宮服怒斥道。“好好的花瓶，你裝哪門子泥水，還弄得蘇姑娘滿身，這叫她怎麽見人？”

“姐姐饒命，”小太監嚇得跪了下來。“婕妤想要池塘裏的水養蓮花，說是蓮花出於淤泥也應養

於淤泥。是我不小心，弄臟這位貴人衣衫，還望貴人不要告訴婕妤，不然小奴的命恐怕沒了！”

他說得哆哆嗦嗦，好似脖子上架了把刀。

可兒不忍他擔驚受怕，只得安慰道：“不礙事，我這就出宮好了，下次有機會再來賞蓮。”

“那可不成，皇後娘娘若是問起來，奴婢不好交待！”小宮女急急道。“不然這樣，您在此處慢慢向前走，前面有處涼亭，我去給您找身新衣裳換上。”

可兒與蔡嬤嬤相視一眼，“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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