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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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硯檸跌跌撞撞的追了?出去。

她盡量穩住搖晃的身形, 不去管太陽穴如?有實質的刺疼。

步子踩得虛浮,搖搖晃晃的走在鋪滿月色的廊道上?。每走一步,雙足便疼的難耐。

她低下頭, 懷疑腳底是不是什麽東西刺破了?, 不然,怎麽疼到掉淚的程度呢?

她慌亂地接住從半空中墜下的水珠, 同時?勉力咽下喉腔深處騰湧的哽意。

不由得, 她想起小時?候媽媽給她講的童話故事——海的女兒。

彼時?隆冬, 她抱著被子,疑惑萬分?的發問:“媽媽,為什麽人?魚公主不好好地呆在海底, 當?她的小公主呀?海底才是她的世界嘛。”

媽媽闔上?童話書,為她捏了?捏被角:“因為啊, 她愛上?了?一個人?。”

“可。”小檸檬不解的蹙著小眉頭, 高聲反駁,“愛不是天底下最好的東西嗎?為什麽小公主想要得到它,要拿漂亮的魚尾、動人?的聲音去換。我覺得不值得。”

燈光下,媽媽笑?容浸了?層幸福的味道。她輕輕把她攬入懷中:“傻孩子, 愛哪有什麽值不值得?”

“就是不值嘛。小公主走在刀尖上?與王子相?會,第二天還化作泡沫死掉了?, 她真的好可憐。”她越說越理?直氣壯,挺起小胸脯, “愛這麽疼的話, 我才不要呢。”

當?時?她還小,媽媽也沒給她過度講述什麽關於愛的深奧命題。

她只是摸著她毛茸茸的頭, “傻孩子。公主自己願意,不就值了??”

“當?然, 媽媽想告訴寶寶,愛不是一味的痛苦和付出。”媽媽說的很嚴肅,“誰讓你疼了?,趕快跑,不要回頭。到媽媽懷裏來,媽媽會保護寶寶的。”

她尚且懵懂,小拳頭按在胸口,指天誓日的保證著。

一如?現?在,她按著自己胸口,恍然在想,原來小美人?魚當?時?是這樣想的啊,原來愛能殺人?,好疼,好疼,真的好疼。

可是,愛這個神奇的東西,於此時?此刻,竟也格外的惑人?。

就像小美人?魚拿出無畏的勇氣,喝下巫藥,換的為王子一舞那?樣。愛也誘惑著她,拿出踩在刀尖上?的勇氣,往前追。

追上?葉湛,問清楚。

夏硯檸目光鎖定著那?折黑色襯衫,提起裙擺,搖晃著飛快的踩開一片月影。

她往前拼命地跑,往前追,眼見著葉湛的背影即將沒入樓梯折角,走入鼎沸的人?聲中。她忽然放開嗓子,高聲喊:“葉湛。”

……

沒有追上?,也沒有喊停。小美人?魚用盡一切努力,最終徒勞的化為五彩泡沫,她也是一樣。

漸漸地,夏硯檸奔跑的腳步放緩,即至樓梯口時?,她恍惚中一腳踏空,倒頭栽下。

頭腦是空的,急速下墜的時?候,上?天終於將她麻木的感知恢覆。

心弦震顫,千鈞一發之際,她跌入一個溫暖濕潤的懷抱。

勁瘦的腰線抵住她的,雙臂收攏,單腿抵入,她被人?攏了?滿懷。

來人?身上?有淡淡的酒氣,混著薄荷煙的味道,他把她從懸空的境地扯離,卻沒有立刻松開,反手將她提到樓梯上?,放好。

他淡淡落下眼,單手撐在隔室,遮下一片陰翳。

“你做什麽?”他問。

聲音沈的滴水,渾身上?下的郁氣沒怎麽掩蓋,也不想掩蓋似的,不要命的往夏硯檸身上?砸。

夏硯檸輕輕一顫,她嘴唇蠕動了?下,機械性的在想——

現?在該做什麽?道謝,對,人?家救了?她,先是道謝。然後呢?然後,去追葉湛。

身體也忠實的執行了?她的指令。擡唇,努力勾出笑?,對著頭頂那?團陰影認真的說:“謝謝你,救了?我。”

男子的氣息更沈了?些,他擡起腕子,青冷的顏色晃過夏硯檸眼底,一片水色拓下。

在模糊的水色中,她覺得自己腕間被人?重重一掐。

捏她手腕的力道挺大,恍惚是什麽鐵鉗銜上?她的腕,她不由自主的哼了?聲。

那?鐵般冷郁陰沈的氣息一頓,而後幹燥的指尖慌張又?輕柔的摩挲起來。

“嗯?”頭頂上?湊出一調短促的氣音,男子自行切斷空氣中某種纏繞的暗火。他克制的收回自己的右手,啞聲道歉。

“抱歉。可是,你想要我怎樣?嗯?”

什麽跟什麽?她什麽也沒想過啊。

檸檬懵懂又?委屈揉了?耳尖,只覺得噴灑在她頸邊的氣息燙的她半邊發麻。

僅存的理?智告訴她——這聲音過於耳熟,仿佛在哪裏聽過似的,可到底心裏被葉湛攪的亂糟糟的,腦海裏紛亂嘈雜個沒完。

總之,她沒有聽清楚男子說什麽,只胡亂又?敷衍的‘嗯’了?聲。

“……”

“嗯?你嗯什麽,你知不知道。”男子扯唇一笑?,聲音橫斷處,是無奈,更是自嘲,“對啊,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在奢望什麽。”

她不知道,她是他放在心間,不忍傷害分?毫的小姑娘。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力道,才控制自己靠近的本能。

特別是。

……江淮塵抵了?下牙尖,煩躁的叩入袋中,慣常的摸了?摸隨身的煙火。

煙癮犯了?,想抽,算了?。

他垂下桃花眼,濃密的睫毛垂下,折下一塊陰翳。“擡頭,看?我。”他說。

夏硯檸擡起眼,對上?那?雙濃黑的雙眸,不由得後退一步。

嘶,好涼。身後的墻壁仿佛被月光浸濕,她被凍得清醒了?點。

頓了?頓,再次撐開朦朧的淚眼,望進那?雙淵深如?許的墨瞳中,濃黑一片的深處,有星點怒火閃爍。

她心底有些瑟縮,搓了?搓冷的發麻的手臂,低聲道歉;“對不起,是我跑的太急了?。”

“跑的太急了??你以為臺階是什麽?”

男子稍稍柔和下去的態度驟然冷凝,他面色不明的勾了?下指頭。

檸檬的下巴被輕輕擡起,眼底凝結的淚水便順勢跌了?下來。

“別哭。”男子啞聲,心裏痛意連綿。

他像是被燙到似的顫了?顫,幹燥的指腹沾上?她的淚珠,輕輕抹開,嘆息:“不過說你兩句,怎麽就掉淚了??”

“瞧你這點出息。”他克制的撚了?指尖,“說吧,說個願望,我盡量滿足你。”

夏硯檸桃花眼變得更加濕潤,眼淚絮在眼眶裏,勾在白嫩的臉頰上?,要掉不掉的。

男人?佝僂了?下,覺得自己的心都碎了?,揉成?一團,碎紙一樣。

這個沒良心的姑娘還一直哭,他又?想抽煙了?,今天是怎麽了??煙癮和酒癮比往常發的厲害。

於是,他不得不喚姑娘的名字解癮。

“檸檬。”

檸檬?他認識她?可腦海中唯二喊她檸檬的就是——

夏硯檸回過神來,擡起眼睫,眼裏朦朧的虛影散去不少。

墨瞳,桃花眼,一笑?壓倒三月春光。

“江淮塵,”她扯了?他衣袖,“是你嗎?”

她很奇怪江淮塵為何忽然出現?在她眼底,哽咽了?下,才擔憂的問:“你好點了?嗎?”

嗯,哭成?這個鬼樣子還在關心他呢。

江淮塵薄唇挑起,他懶散優雅的仰了?下巴,指尖叩在她身後的墻面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他迫切的想消解她臉上?那?要哭不哭的鬼樣子。

“早好了?。不過檸檬,你的願望只在今晚。”江淮塵低下頭,撩起夏硯檸的耳發,往後一挽,笑?的燦然生花:“那?麽,就辛苦檸檬好好想一想?”

“喝酒,我想喝酒。”她不假思索的答。

耽誤了?一會兒功夫,已經追不上?學長了?,心裏又?煩,另一種幹燥的渴望從喉間冒出。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對,酒入愁腸。

喝點酒,問天借點勇氣,明天再問問葉湛吧。

更何況,檸檬輕輕嘆了?口氣,她也不想在探花郎面前露怯,剛才哭成?那?樣,肯定要被他笑?死了?。於是幹澀的開口:“沒錯。”

“嗯?”江淮塵身體微不可查的一滯,而後笑?,“就這?在我的酒吧裏,就只要喝酒,檸檬是不是太便宜我了?。”

“行。”他掐了?指,將衣角掖入檸檬掌心裏,“牽著。跟緊了?,我親自給檸檬調酒。”

江淮塵領著檸檬下了?樓。

昏昧的視線乍亮,人?聲牽耳,也牽動著夏硯檸起伏不定的心緒。

都說環境能一定程度影響人?的彼時?彼刻,現?在三兩相?聚的人?群,酒水晃蕩的水音,都讓她繃緊的神經松泛了?些。

蜷指,握了?握僵冷的掌心,心底的寒意被驅散離,她低著頭,亦步亦趨的隨著江淮塵往吧臺方向走。

江淮塵腿長,走的卻慢,吧臺又?在西南角,他們?需要穿過大半個酒館才能到。

檸檬感覺到不少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果然,還沒到目的地呢,一個黑色的身影從背後竄出。

他眉毛高高挑著,輕佻的笑?音洩出:“呦呵,江哥。三日不見,當?刮眼珠子相?看?!你竟然一聲不吭帶嫂子來?”

他面容勾著實打實的佩服,望向夏硯檸的眼神也不免好奇。

是誰這麽有本事,勾著萬年桃花從良?

於是他大著膽子,踮起腳越過江淮塵的肩膀看?那?姑娘。

嘶——

只見姑娘黛眉微蹙,桃花眼微微垂著,纖長卷翹的睫毛投在白皙的皮膚上?,壓下一小塊陰翳。

似乎是被他驚擾到了?,蝶翼般的長睫輕輕一顫,眼底嫣紅的水色便順勢勾開,次第綻出春色。

看?起來分?外可憐。

他沒啥文?化,撓了?撓頭,反手又?撓了?撓,嘴唇動了?下,沒想出什麽合適的詞兒,最後唇縫中堪堪蹦出一句‘臥槽’。

媽的,怪不得江哥栽了?。他笑?嘻嘻的揚起脖子,往江淮塵身後湊著招呼:“嫂子好!”

“邊去。”江淮塵危險地瞇了?瞇眼,警告,“不是什麽嫂子,別亂喊。”

稍稍停頓了?下,又?補充:“這是我妹妹。”

妹妹?江哥你看?妹妹的眼神可不怎麽清白啊。

他嬉皮笑?臉的做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沒等江淮塵的拳頭砸在自己身上?,連忙飄遠。

“……”

江淮塵小心翼翼的覷了?眼身後像小尾巴似的跟著的姑娘,見她沒什麽特別的反應,輕輕松了?口氣。

心裏不免又?氣。真就一點反應也沒有?

她就那?麽喜歡葉湛?

江淮塵緋唇抿緊,連帶著渾身的氣壓都降低不少。這股氣壓持續到吧臺前也遲遲不散。

侍者?帶著領結,朝他優雅的鞠躬,嗓音微磁:“江哥,請問需要點什麽?”

江淮塵搖頭說不必,稍稍擡了?下巴,對身後的檸檬說:“坐。”

夏硯檸落座,撐著下巴等待探花郎表演。

不得不說,江淮塵真不愧為探花郎的美名,隨意的撚杯落笑?,都做的格外的惑人?。

只見他走到水槽前,挑開凈水,修長的指節在冷水下不緩不慢的穿行。

燈光打的亮澄澄的,江淮塵冷白的手面暈開一片暖色,他關了?水閥,稍微瀝幹,擡起手——

恰好一顆水滴沿著突起的骨節一路滑下, ‘滴答’一聲砸落,引得吧臺前的女郎連連輕呼。

江淮塵撩起眼皮,淡淡的扯了?下唇,隨即又?撤開身子,拿出調酒相?應器具,在桌面上?一一排開。

拎起檸檬,一半切成?瓣狀備用,另一些擦成?絲,綴一點薄荷葉用調酒勺碾壓。而後勾開糖漿、白朗姆酒倒入杯中。

液體在杯壁敲開琳瑯脆響,他指尖翻飛,調酒匙繞著拇指挑出一片寒芒,而後指腹抵住杯子邊緣,變戲法似的從旁提起雪克杯,套上?濾網,蓋好。

而後,他朝夏硯檸飛了?個‘看?哥哥表演’的笑?容,眼眸倏然一深——

雪克杯在空氣中劃過一條流暢的弧線,杯中清脆的冰塊兒叮鈴作響,江淮塵擡手,原本松散挽在手臂上?的衣袖滑落。

他皺了?下眉,修長勻稱的手臂自然而然的伸到檸檬面前,“喏,辛苦了?。”

夏硯檸疑惑的歪頭。

“笨。”江淮塵忍住敲她腦袋的沖動。緋唇惡劣的一擡,濃烈的酒香便俯在檸檬耳側,“幫我折上?去?”

“成?。”她沒什麽情緒的照做。捏住衣袖衣角上?卷,不可避免,幹燥的指腹觸上?他的手臂,手底的肌膚輕輕一顫。

檸檬疑惑的頓了?頓:“江淮塵,你很冷嗎?”

冷的確是不冷,就是很燥,又?很癢。

燥是被癢意勾出來的。

她的指尖像電流,隨意又?任性的在他的骨骼上?起了?一層電流,那?裏是她領地嗎?

為什麽,被觸碰的地方很癢,又?很燥?

他按耐住性子,舌頭蜷了?下牙齒,免得自己失態的模樣被對方發現?。

“咦,皮膚有點紅,是什麽東西過敏了?嗎?”姑娘袖子卷了?一半,輕輕撥弄了?下他的皮膚。

電流加重,思緒幾乎被灼亂,燥意好似要沖破身體的束縛,叫囂著、催促著他把眼前這個眼角微紅的姑娘攬入懷中。

江淮塵隨口‘啊’了?聲,胡亂扯攀扯:“大概沒有過敏吧。”

他還想說——這麽牽掛哥哥的身體,該不會是對哥哥有什麽別的企圖吧?

可是。眼底的光芒晦澀,燥意沖動臥在舌尖,最後吞咽入喉:“你看?,燈光。”

夏硯檸清眸一動,江淮塵輕笑?聲便漫入耳尖,“不覺得它是粉色的?”

一點也不。

“酒吧的燈光嘛,成?年人?的場合,暧昧中總得帶點粉調。”江淮塵挑著墨眉隨意解釋,指尖抵住雪克杯開始勾動。

“看?好了?,小檸檬。”他說。

話落,杯子輕輕朝上?一拋,橙黃的燈光被切割的炫目。四周驚嘆聲嘩然而起——

炫技,純屬炫技!

只見空氣中銀色光芒流動,酒香挑著薄荷葉的清氣散漫,他手腕一轉,杯中脆響提起,碰出的碎音撞上?驚呼時?,被他屈指敲了?下。

於是,秋夜的吧臺中,男子笑?意淺淡把玩著搖壺,指尖流動出檸檬汁的酸意,朗姆酒清甜的甘蔗氣息攏在手底,又?被旋轉著高速卡出酒液。

江淮塵調酒的動作並不優雅,更可以說是散漫無羈的。

就像某個陽光清盛的午後,懶貓從郁郁的花叢中探出頭,聒噪的蟬藏在樹中,偶爾敷衍的叫上?幾聲,他耷拉著眉眼,踩著樹葉漏下的光點,懶怠的從不知是誰的世界裏路過。

疏宕的眼神含笑?,笑?意翹上?唇角,相?容在色與香兼備的空氣中。江淮塵利落收手,金黃的液體斜落入玻璃杯中,又?被點綴上?檸檬片和薄荷葉,推給夏硯檸。

“喏,請用。”

夏硯檸接過,垂眸。液體是濃郁的金色,陽光一樣的色澤,薄荷葉調皮的垂在一旁,掀來一股清涼的風。

檸檬捏起酒杯,混著清風與酒香的氣息隨之傾來。

“Shall I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江淮塵低聲說,說的是英語。她只聽了?個開頭,便被一陣噪雜的人?聲混過——

“小哥哥,能不能也給我調一杯雞尾酒?隨意味道什麽都好。”

“抱歉。”江淮塵擡了?眉梢,溫柔繾綣的目光收攏,往夏硯檸的方向輕輕一點,”我是她的,專屬的調酒師。”

“是獨一無二。”永遠只屬於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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