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塵睫毛微垂, 攪弄濃密月色。

少時，他?沒有朋友，也不曾渴望過朋友。

他?知道, 他?這樣的人, 這樣的家庭，是不配擁有友情這種奢侈的東西。

賭徒的兒子麽, 誰會喜歡？

他?曾在無數張笑著的假面之下, 看見鄙薄又冷漠的眼?。

小孩兒的情緒向來直白, 他?不明白，為什麽那些人為什麽不想笑，還非得笑著呢？

稍微大一點, 母親病倒，他?幫著分擔家裏更多的家務, 母親也對他?笑。

只?是彎起?的眼?角, 尾部深刻的紋路，眼?裏蕩著他?看不清的情緒。

後來，母親臥倒在床上，家裏一點餘錢都沒有了。

他?方才知道笑的好處。

——世界上大多數的人呢, 都是喜歡笑容的。

那時，小小的他?發現了一個好大好大的秘密。

每當他?笑著敲響鄰居家的門時, 總會或多或少的被?施舍一點東西，偶爾是幾顆幹癟的水果, 幾塊過夜的餅幹糕點之類的, 都是足以充饑的食物。

住在這裏的人，大多不富裕, 能好心舍點東西他?，已經足夠好了。

他?真的很感激。

因為這樣, 在病中的母親可以少勞碌一點，他?也可以省下一頓餐費。幾頓夥食加起?來，可以換上一貼藥錢呢。

於是，小孩兒開始無師自通的學?著笑。

起?初笑的誠摯，漸漸地，身上的傷痕增多，在一次次欺辱與?鞭撻下，他?便笑不出來了。

不笑，整個人都陰沈，又不討喜。

風言風語偶爾穿來——

“噫，這小孩兒看起?來陰沈沈的，總是悶著頭?不吭一聲，長大後莫不是和他?的賭狗爸一樣？”

“是啊，好心好意給他?吃的，沒想到?不落個好，整天進進出出見著面，也得不到?一個笑。”

“我?說啊，這小孩兒根子上就是壞的。你猜怎麽著，那天我?在門口還看見他?。一把把老?王家的小孩兒推在地上。下手一點也不像吃不飽飯的人呢。”

“……什麽！老?王夫婦可對他?不錯，真是狼心狗肺的東西！”

他?沈默的聽著，沈默的折身回家，沈默的站在廁所鏡子前。

落著眼?與?鏡中的小孩對視。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瘦瘦小小的一個，胳膊交叉環在臂膀上，努力的控制著自己顫動的雙肩。

恍惚想起?母親病床上瘦骨伶仃的模樣。

冷漠的唇動了動，反覆提著唇角，卻怎麽笑不出來。

拎起?兩根手指，搭在唇側，帶著幾乎狠厲的味道，往上一提。

終於漏出了一點還算可以看的笑容。

其實也很簡單嘛，唇角抻直，肌肉挑動，往上勾兩提弧度，那是最自然?、最乖巧的笑容。

他?適應的很快。

沒多久，就學?著把笑雕刻在臉頰上，學?著做出他?曾經不解的模樣，笑的愈發賣力。

漸漸地，他?聽見那些誅心的言語變小，從‘賭鬼的兒子’‘沒良心的白眼?狼’，變成了——

“真是可惜，可憐的孩子，攤上了那樣的父母。”

“乖巧又聽話，不像我?們家那個，天天鬧騰的惹人心煩。”

“要我?說啊，這小娃子是不是上輩子造了什麽孽哦，這輩投身到?這家贖罪來了。”

“……”

他?們嘰嘰喳喳聊著，三兩圍攏在一團，熱火朝天的，像是真的為他?惋惜一樣。

院中有一方破舊的壩子，便是他?們最好的聊天所在。

聚在一起?，說著三兩話語，一天的沈屙繁忙仿佛就此?洗去。

如?果這時趁他?們談興滿足後，他?打院裏穿行而過。

他?還能順勢得到?幾顆彩色玻璃糖，那是他?沒見過的東西。

剛好，可以在母親喝完藥後，餵給她吃。

他?覺得笑容的面具很好，真的很好，覆在面上，就能活的很好。

可是，一旦戴久了，就再也摘不下來了。

摘不下來也沒關系，大家都喜歡。

除了那個小胖妞。

長得胖乎乎的，看起?來傻乎乎的，所以眼?光也不太行？

救下他?這個累贅也算了，竟然?還說他?笑的不好看。

怎麽可能呢？

他?練習了那麽久，怎麽才把這套動作?練得嫻熟又自然?，怎麽會…不好看呢？

“可就是不好看呀！叫花哥哥。一看笑的就很勉強嘛。”胖姑娘鼓了臉頰，鼻尖輕輕皺起?，“哼，哥哥本來長得辣麽好看，跟花兒一樣。”

“辣麽好看？”他?挑眉。

胖姑娘晃動著胖腦袋，牙齒缺了幾顆，咬字也漏風，胖手指支棱起?，上下搖擺著：“花笑起?來，就皺巴巴的。一點，不，一點點點都不好看。”

他?抿了唇，不知道為何?，和個胖姑娘吐了真心：“傻姑娘，不笑，哥哥沒飯吃。”

說完，他?自己又笑，那麽丁點的姑娘，能懂什麽啊？

在腦海中提前把那姑娘的反應全部預演了一遍，而後低了下唇，黑沈眸落回她身上。

誰知，那胖姑娘挺了胸脯，胖手往上擡了擡，不小心勾到?他?單薄的下巴。

又擔憂的墊起?腳，撅唇給他?吹吹。

“低一點兒！”

他?故意把腰背挺得更直，身上的補丁塊塊斑駁。

姑娘反手揪住他?的領子，胖爪子威脅似的捏了捏，嘴上聲音卻輕：“給哥哥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他?想笑，薄背繃直，胸膛上下震了幾番。

又聽見奶聲奶氣的聲音：“哥哥不要笑，我?在說話呢，認真聽！”

“好。”

“叫花哥哥，你聽好了。——我?來養你！”

姑娘驕傲的在他?面前站的筆直，胖手揮來揮去，動作?那叫一個豪氣幹雲。

“有我?一口吃的，就絕對少不了你的！放心。”

“你個圓滾滾的姑娘，自己吃的都不夠，還能有哥哥的？”

小男孩提了提肩膀上小書包，捏了捏胖姑娘束好的羊角辮兒，薄唇愉悅的勾起?。

他?沒當真，心裏卻暖。

“哼，別小看我?。”她啪嘰一下把他?的手拍開，像是老?大一樣保證，“說好了，現在你養我?，以後你可得對我?好。”

他?覺得有趣，問：“怎樣才是對你好？”

姑娘歪頭?，擡手勾著自己的辮子，非常為難的模樣。

“吶吶，想到?了！對我?好就是幫我?實現願望！”

見他?鄭重的點頭?，姑娘滿意的念叨了好長一大段話，具體他?也不太能記清。

大概是。

“爸爸超喜歡喝酒的，可惜他?每天在外面跑來跑去，媽媽擔心他?出事?兒，不準他?喝。他?巴巴的摸著肚子盯著酒瓶子看的模樣，真的很可憐！”

“所以我?的願望吶，就是長大開一家酒館，讓爸爸喝個夠。我?來養爸爸媽媽，他?們就不用擔心了吧？”

“叫花哥哥，我?想對你好。如?果你實在過意不去的話，就幫檸檬兒實現這個願望——

噢噢，對，還要修成不同?風格。”

不同?風格？為什麽？記得他?當時好奇的眨眼?問。

那姑娘一臉嫌他?笨的可愛樣，雙手叉腰：“我?爸爸叫夏途哦，夏天的夏，旅途的途。爸爸說，他?的名字一直在旅途之上，他?本人也是，行走在路上的…… ”

姑娘像是忘了話似的，‘的’了半晌後，掰指轉開話題，“噢，爸爸最想帶著媽媽去喝不同?地方的美酒~所以檸檬願望是那個。”

那個，哪個？

他?當時仍沒有理解姑娘奇奇怪怪的腦回路。

只?是落著眼?，看那胖姑娘晃悠著羊角辮，仰臉朝他?笑。

“叫花哥哥。你就幫幫我?吧。”

“……”

姑娘天真，不知道那時自己的童言童語，真的被?一個少年，記了好久好久。

小孩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從生銹的鐵盒中掏出一個殘缺破舊的本子。

那時，他?將日記平攤，一字一頓寫下笨拙又幼稚的字跡。

“約定。開一家酒館。”

筆記往下一頓，蜿蜒出一條很深的墨跡，可以看出小孩當時寫的十分用力。

幾乎要將兩字刻入單薄的紙面裏。

“和她。”

哢噠，鐵蓋闔上，隨之一同?封存的是少年一顆緘默不言的真心，連同?他?最真心地笑容。

久到?春來夏至，秋收冬藏，久到?歲月無聲又靜默的輪轉了十多個年頭?。

久到?檸檬成為了攝影師，走南闖北，每走一個地方，照無數張相片，買十數瓶好酒，寄回家裏。

當做是童年夢想的延續。

所以，她也不知道。

有人把她小時候天真無邪、卻早已遺忘在風中的願望，無聲的拾起?，細細捧在手心裏，一點點珍藏到?花枝裏。

“探花郎，怎麽在發呆呢？”

檸檬坐在木窗下，窗外月光明亮如?皎，江淮塵蒙塵裏的記憶也被?此?間月色拂去。

他?桃花眼?低低落著，脊骨擡得筆直，目光順著流動的月色落在隔室裏。

月色在金黃的稻谷上濾過層冷白的寒霜，一如?曾經慘薄蒼白的童年拂在南江風中。

唇側抹上一折淺笑，回過神來時，自己已坐在檸檬身邊。

接著，聽見姑娘溫軟又輕快的調子：“探花郎，這裏除了奶茶，還有什麽不含酒精的飲品呀？”

“不是說來酒館，就得喝酒麽？”他?若有所思?的撩起?眼?皮，“才過了這麽點時間，怎麽改想法了？”

“不喝了。”檸檬捏起?指，摸了摸腕間明黃色的小檸檬，心想，自己也快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好在外面隨意喝酒的，若是當眾醉糊塗了可不好。

當然?，這事?兒八字還沒一撇呢，她得好好克制下自己過於躁動的心臟。

於是，她清咳了聲；“沒什麽，喝酒是用來助興的，近日好事?臨頭?。”

“嗯。好事??”

月色湧下，姑娘腕子擡起?，那顆凹凸不平的繩子，和明黃色的小檸檬在他?心臟下刺開好大一個空洞。

江淮塵眸光一暗，勾著脊骨忽然?塌了下去。

他?啞著聲音道：“真不陪著哥哥喝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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