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參與虛擬世界研發這個項目的研究人員，全部被困在了虛擬世界裏。幾百號人，被逐一分開，進行記憶清洗之後，投入無數個不同的世界中，體驗著虛擬世界當中格外真實的人生。

言朝雨自不遠處憑空出現，臉上帶了幾分焦急，匆匆跑了過來。

曲夙看見她時，眉頭輕蹙了下，淡淡瞥了系統一眼，見它臉上帶了幾分心虛，正沖自己心虛地笑，心裏就有了點數。應該是系統將言朝雨帶來的。他不再去管心虛的系統，只伸手將焦急跑來的言朝雨抱在懷裏，神色柔和了幾分，溫柔問道：“怎麽了？”

言朝雨待在他的懷裏，聞言張口想說些什麽，餘光忽瞥見他身後倒在地上的曲紹，不由楞了楞，驚訝道：“他怎麽了？”

曲夙往後淡淡瞥了曲紹一眼，漫不經心道：“別擔心，他沒死，只是暈了。”

早在曲紹偷窺之時，曲夙就知道他在那裏，卻不動聲色，只是讓系統偷偷去找了他，而自己則故意透露出曲老爺子對曲紹的利用，引曲紹起疑，跟曲老爺子進行了聯絡。曲夙就是在這個時候，讓系統放倒了曲紹，而他則偽裝成曲紹的樣子，跟曲老爺子進行了通話，而後借著這個機會，把曲老爺子也拉到了這個虛擬世界裏。

現在，曲老爺子大概在某個世界楞著神吧。

曲夙緩緩勾起一個笑。

言朝雨卻拽了拽他的衣襟，蹙著眉頭，臉上帶著幾分憂慮，“小夙，其實……”

這裏有內奸。

“我知道。”曲夙握著她柔軟的小手，眸色溫柔繾綣，“要不然，我也不會把這麽多人都拉進來。”雖然這其中也有牽制曲老爺子，讓他不得不妥協的意思，不過他不確定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曲老爺子的人，也是個主要原因。

曲夙早就猜到這裏頭有鬼了。如果沒有內奸的話，曲紹怎麽可能在他嚴防死守的時候，還能一次次地突破進來？其中必然有人在暗中給他開路，曲紹才能多次躲過他的襲擊，甚至化險為夷，還能繼續作妖。

這一次，也是他吸取了教訓，沒有交給別人，而是養足了精神，不至於半途進入休眠狀態，又避開了所有人，自己親自動手，之後果然成功了。

“但是，但是那個內奸是……”言朝雨蹙緊了眉頭，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告訴曲夙。

畢竟那個內奸，是曲夙十分信任的一個人。

不告訴曲夙，肯定是不行的；但是告訴曲夙，卻會傷害到他。所以言朝雨很是猶豫糾結。

曲夙卻已經明了了，不由好笑般笑了起來，“這我也知道。”他在言朝雨驚訝的眼神當中，平靜地回答，“除了你之外，我從來不會徹底信任任何一個人。”

哪怕是跟在他身邊，陪伴了他三年的助理。

沒錯，那個表現得對曲夙忠心耿耿，似乎矢志不渝的助理，其實也是曲老爺子的人。

言朝雨微微怔了怔，而後松了口氣。她還怕貿然說出口傷害到曲夙，沒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然而她卻沒看到，曲夙垂下的眼眸當中，那被濃密的睫毛所遮擋住的，一抹自責與後悔。

親近的助理是內奸的這件事，也是曲夙最近才想明白的事情。倒也不是他智商不夠，或者是心思淺顯，只不過言朝雨出事之前，他被副人格所主宰，一心撲在言朝雨身上，根本不管別人，也不在乎身邊有沒有什麽內奸；言朝雨出事之後，他滿腦子都是怎麽覆活言朝雨，自然吝於花費哪怕一丁點精力，去想身邊有沒有人在搞小動作。

——他最深愛的人都快死了，他哪還有心思去想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直到曲紹三番五次地出現，而言朝雨再次自殺之後，曲夙才意識到了不對勁。

或許幕後，有什麽人在暗中操縱著。

事關言朝雨，曲夙積極地進行了調查。他避開了所有人，讓系統監控著曲紹的一舉一動，終於在某次曲紹和外界的通話中，發現了幕後者。

而後，他就暗中開始策劃。這次堪稱瘋狂的行動，就是來源於他的計劃。

“對了，”言朝雨松口氣的同時，又擔憂地擡起頭來，眼底有些憂慮，“你把那些人都拉進來了，那這個世界怎麽辦？沒有人控制，會崩塌的吧？”

曲夙沖著她溫柔地笑了笑，輕聲安撫著她，“別怕，不會有事的，我有辦法。”

言朝雨卻沒有被他輕易地安撫到，眉頭更加皺緊，張口就點出了他接下來的計劃，“你是想用這個跟曲老爺子談條件？但是那個人不簡單，不會被輕易說服的！最有可能的，是他利用你想讓我存活的心思，來讓你妥協。小夙，你要小心，他是個很可怕的人。”

“嗯，我明白。”曲夙神情不變，眼眸卻漸漸瞇了起來，“但是，我也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曲夙了。”

曲老爺子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大概就是養虎為患。他親手，培養出了一個怪物。

言朝雨微微怔住。

然而她卻還是沒辦法安下心來。

自從完全恢覆記憶後，自殺之前的那一幕，就時常在她的腦海中徘徊著，揮之不去，惹得她渾身戰栗，長久無法安心。

言朝雨並不是自己想要自殺的。實際上，她很清楚自己自殺，對將她視作一切的曲夙來說，意味著什麽。然而，她卻不得不去主動送死。

原因，就在這個幕後者，也就是曲老爺子的身上。

……

“言小姐，你好。”面前的這個老人明明年近八十，可是卻仍舊神采奕奕，大約是保養得好的緣故，面貌與五十多歲的人相差無幾，顯得很是年輕。

言朝雨低著頭，只敢拿眼角偷偷覷著他，雙手緊張地交握，嘴唇緊抿，顯出了幾分不安。

坐在她面前的人，就是曲夙的爺爺，曲式集團的開創者，曲老爺子。

曲老爺子看著她緊張的模樣，微微一笑，溫聲安撫著她，“不必緊張，我對你沒有惡意。今天來找你，只是想跟你談個條件。”

言朝雨低垂著頭，還是沒有搭腔。她隱隱猜出了自己應該是失去了某段記憶，而這段記憶的喪失，和曲紹，還有眼前這個人，應該脫不了幹系。

要不是因為他們，她也不會□□控著失手傷了曲夙……想到躺在血泊中，腹部被捅了個窟窿的曲夙，言朝雨心裏就憑空多出了幾分怨懟與恨意。

要是曲夙真的出了什麽事，她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更無法原諒這群幕後黑手。

對，早在被催眠的時候，言朝雨就被下了個印記，會無條件聽從曲紹的話，包括違背本心去傷害曲夙。

曲老爺子笑瞇瞇看著她，“我想你應該已經意識到了，如果再不加以控制的話，按照曲紹那個瘋狂程度，下一次，你見到的就該是曲夙的屍體了。哪怕你告訴曲夙真相也沒用，你覺得依曲夙的性格，他會忍著不來靠近你嗎？這是絕無可能的事情。所以你要麽讓曲夙解決了曲紹，要麽失控殺了曲夙。然而前者，曲紹在我手裏，恕我直言，曲夙應該還沒有越過我單獨去處理曲紹的本事，而後者……呵，你忍心嗎？”

言朝雨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她終於舍得擡起頭來，面無表情盯著曲老爺子看。她知道曲老爺子說的都是實話。

她現在其實還在曲夙的那個據說絕對安全的房子裏——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放心地把她關在這。可是眼前這個老人，卻仍舊順順利利地進來了，而給他開門的，還是曲夙貼身的助理。

那個助理她見過好多次，知道曲夙很信任他，很多機密的事情都會交給他去做。沒想到，他居然也是曲老爺子的人。

她深吸口氣，面無表情開口：“你想怎麽樣？”

曲老爺子裝模作樣地握拳放在嘴角，輕咳一聲，微笑著道：“其實呢，我的條件也不算多麽苛刻，只是我一向信奉等價交換，所以如果言小姐想救曲夙的命，就要知道，一命換一命的道理，對吧？”

言朝雨聽出了曲老爺子話語中某個特殊的含義，身體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渾身發冷。然而為了曲夙，她還是勉強忍下了這股寒意，繼續強撐著開口：“所以呢？你希望我怎麽做？”

曲老爺子繼續微笑著說道：“我希望言小姐，能夠在公司的二十層樓上，當著曲夙的面，從那裏跳下去。”

他說這話時，唇角那抹微笑簡直顯眼到不能再顯眼，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他所說的，究竟是怎樣殘忍的話。

言朝雨沒能忍住，‘唰’一下從位子上坐了起來，直接掀了桌子，任由桌子與桌子上的茶茶水水摔落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與‘劈裏啪啦’的清脆聲響。

“你怎麽能！怎麽能！”言朝雨氣得胸脯上下起伏，眼角帶了點濕潤，胸口處那股無可名狀的疼痛憋得她幾乎快喘不過氣來。“你讓我自殺，可以！要我一命換一命，也行！但是……但是，你怎麽能！怎麽能讓我在曲夙面前自殺！你知道，那會對他造成什麽樣的傷害嗎？你還是人嗎？曲夙他是你的親孫子啊！”

曲老爺子不為所動，只是收起了嘴角的笑，眼眸微微瞇起，顯出了幾分冷意，“這麽說，言小姐是不同意了？言小姐，你知道如果你拒絕，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嗎？曲夙會死，而且還是被你親手所殺；而公司，我會給曲紹，也就是那個直接害死曲夙的人。言小姐，你願意看到這一幕的發生嗎？”

言朝雨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

她怎麽也沒想到，曲老爺子對待自己的親孫子，居然也能這麽殘忍。不過想想也對，要是他不這麽狠心，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曲紹利用她去害曲夙？

曲老爺子眼看她一聲不吭，又加了把猛料，“要是言小姐你不做，那那也沒關系。我也不可能強行讓言小姐去自殺，對不對？不過呢，這之後曲夙的安危，可就……即便言小姐你能夠下定決心不去靠近曲夙，可是曲夙呢？再說，除了這個，我也有很多的辦法除去曲夙。不過那個場面，應該不是言小姐你樂意見到的。”

言朝雨聽他的意思，似乎是非要置曲夙於死地不可了，不由有些心驚肉跳。她抿了抿幹澀的唇，艱澀地問他：“不管怎麽看，你這都是要害死曲夙。無論我是否自殺，你不都是要傷害曲夙的麽？”

曲老爺子笑著解釋，“言小姐誤會了。我之所以希望言小姐你能當著曲夙的面跳樓，只是想讓曲夙死心，再也不要想著你，消除他的弱點，也是消除曲式集團的弱點。而若是言小姐你不做，就說明曲夙的弱點仍舊還存在，那麽，他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而一個不合格的繼承人，在我這裏，唯一的下場，就只剩下死亡了。畢竟能者上位，對不對？”

言朝雨攥緊了雙手，指甲嵌進了肉裏，她卻完全像是沒感受到疼痛一樣，只是面無表情盯著曲老爺子看。

她想說這是法治社會，如果他殺了人，哪怕那是他的孫子，法律也能制裁他；她想說他不要這樣無法無天，世界不是任由他掌控的；她想說……

然而千萬句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因為言朝雨清楚地明白，有錢有勢的人，往往代表著一切。這些人淩駕在法律與正義之上，沒有人能奈何得了他們。

她知道，如果她今天拒絕，就算她在人走之後報警，估計也打不通。畢竟她現在的手機是助理給她的，裏面有沒有被動手腳，誰都不清楚。更別說跑出去求助了，往最壞處想，說不定她還沒走出這扇門，就已經沒命了。

同理，待在醫院進行治療的曲夙一樣危險。

言朝雨只是一個普通人，在這種無路可走的絕境下，她不得不選擇妥協。

“……好。”言朝雨嘴唇囁嚅著，幾乎是從氣管，發出了這道微不可聞的聲音。

曲老爺子仍舊聽清了。他開懷地笑了起來，站起身來，走到言朝雨面前，拍了拍她的肩，“好孩子。你對小夙的這份心意，我領了。”

言朝雨只覺作嘔。他那故作慈祥的聲音，故意叫曲夙小名的舉動，都讓她惡心。

達成目的的曲老爺子心滿意足地笑著離開了。

言朝雨白著臉，盤算著自己還有多長時間可以陪曲夙。

按照曲老爺子的說法，大概是在曲夙能夠自主行動，可以上班之後。從現在開始，她還能去醫院陪陪他。

可是言朝雨不敢去。她怕她去了，就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訴曲夙。

到時候也身在甕中的曲夙必定有危險，說不定連命也沒辦法保住。

所以直到曲夙出院，言朝雨都沒有去找過他；直到跳樓之前，她也沒有理會過他，更吝嗇於給他一個笑容。

‘撲通’一聲，言朝雨落地之時，曲夙絕望之際，曲老爺子真正的計劃，才算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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