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老爺子得了特別待遇，在某個世界待了一會，就被傳送出來，然後落在了曲夙的面前。

曲夙怕嚇著言朝雨，沒帶著她一起，只是單獨來見曲老爺子。

帶著驚恐與惶惑，曲老爺子兩手撐著地，勉強從地上站了起來，而後一擡頭，入眼的就是曲夙那張白皙俊美的臉。

“你、你……”曲老爺子瞪大了眼睛，伸出一根指頭，顫顫巍巍地指著他。

曲夙唇角帶笑，眼底含著戲謔的笑意，“好久不見了，爺爺。”

曲老爺子的臉黑了一下，等到看到周圍的狀況之後，臉又白了回來。只見他周身處在一片混沌之中，腳下似乎踩在一團棉花上，輕飄飄的，而頭頂也是一片朦朧，沒有天，沒有雲，四周的空氣凝滯，一絲風也沒有。

見此，曲老爺子的臉都快變綠了。虛擬世界！曲夙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子，居然真的敢把他拉進來！

似乎是看出了曲老爺子心頭所想，曲夙微微笑著，好整以暇道：“爺爺不要太吃驚了。其實不光是您，所有跟虛擬世界的運行有關的人員，我都把他們拉進來了。”

“什麽？！你瘋了！”曲老爺子的臉看上去似乎真的已經變綠了，一副震驚而又難以置信的神情。他下意識想拿起手裏時刻拄著的拐杖，拿到一半才發現，他現在在虛擬世界中，而那根拐杖沒有帶來，只好訕訕將手放下，繼續瞪著曲夙，“臭小子，知道你在做什麽嗎？虛擬世界沒有相關人員進行運行，很快就會崩塌，到時候，處在這裏的所有人，都得死！”

就算不死，也很有可能陷入昏迷，永遠沒有辦法醒來。

曲夙沒第一時間回應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了半晌，看得曲老爺子皺起了眉，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暴露了什麽，臉色再次微微一變，才慢悠悠將手插入褲兜，換了一個不羈隨性的姿勢繼續站著，而後淡淡開口：“看來，爺爺你了解得很清楚嘛，倒不像你自己說的那樣，已經退休，不理俗物了。”

曲老爺子從他的動作裏看出了點什麽，驀然心裏一緊，忍不住皺起了眉。他堪堪讓自己冷靜下來，而後看似渾濁的眼中微光一閃，佯作震怒，實則試探地罵道：“混小子！你這是對爺爺該有的態度嗎！”

曲夙唇角微勾，嗤笑一聲，撇嘴道：“行了，老爺子，你就別裝了。我知道你已經清楚了，我不是那個無情無欲可以隨便糊弄過去的主人格，而是隨時都有可能失控的副人格。我想這意味著什麽，‘爺爺’您……總該清楚吧？”他刻意加重了‘爺爺’這兩個字的讀音，其中所含有的危險意味，早已不言自明了。

此時曲老爺子的臉色，已堪稱難看到了極點，忽青忽白，忽綠忽黑。此時此刻，他已經意識到了不妙。

曲夙的副人格和主人格完全不一樣。如果是曲夙的主人格出現，尚還有說理講道理的機會，他可以憑借著幾十年鍛煉出來的口舌，有一定機會說得曲夙動搖，可是偏偏，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是曲夙的副人格，一個不按常理出牌，完全沒辦法進行溝通的瘋子。

這樣難以琢磨，腦子裏不知裝了什麽未知玩意的家夥，根本不能按照常理推測。而這家夥唯一的弱點，也就是言朝雨，卻不在現場。那麽他能壓制住這家夥的機會，也從百分之八十，變成了百分之零。

誰也說不好，‘曲夙’會不會腦子一抽風，送此時在虛擬世界中所有被卷進來的人去死；又或者，直接了結他這個造成言朝雨兩度自殺的罪魁禍首的性命。

前者，威脅到他公司幾十年攢下來的名譽；後者，更是直接威脅到他的性命。這兩件事，曲老爺子都不願看到。

“相信您已經意識到了吧？”‘曲夙’笑瞇瞇開口，說話時還帶著敬稱，可偏偏語氣裏一點尊敬的感覺也沒有，“只要我願意，這裏所有的人都會死。曲式集團所有參與虛擬世界研發的科研人員死亡……呵，那可是幾百條性命啊，到時會造成的社會動蕩，應該不需要我再細說了吧？到時候，曲式集團不但會破產，還會面臨法律責任，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您這一輩子的心血，可就徹底沒了。”

曲老爺子的牙齒被他自己咬得咯咯直響。因為現實世界科技的發達，延緩衰老的項目早幾十年前就已經研發成功，是以眼前這個年近八十的老人看起來才五十多歲，眼角稍微帶了些皺紋，頭發大半是黑的，只有周圍染上了些許白色。這樣的曲老爺子，當然不肯服老，將曲式集團交給曲夙之後，其實還一直惦念著。

尤其在曲夙研發的虛擬世界問世，還有起死回生的這個項目被提出之後，就更是動了不該有的念頭。

“確實如此。”曲老爺子不愧是歷經多年風雨的老油條，在這種狀況下，他還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勉強心平氣和地跟‘曲夙’這個瘋子進行說理，“你做了這麽多，必然有你的目的在。說吧，你想要什麽。只要能保住曲式集團和我的性命，我都能答應你。”

曲老爺子的自私自利，已經在這短短幾句話中暴露無遺。

對於曲老爺子這樣的冷酷無情，‘曲夙’一點也不驚奇。他只是稍稍聳了聳肩，而後笑瞇瞇道：“其實也沒什麽。我的要求不高，只有三點。”他說著，伸出三根手指，湊過去在曲老爺子面前晃了晃，其中的那根中指差點戳到後者的腦門上，惹來他的怒目而視，才將手收了回來，慢悠悠地繼續開口，“第一，嗯，我家阿言在你手裏吧？把她放了；第二，牽了這份股份完全轉讓協議書；第三麽……”

‘曲夙’微微仰頭，臉上的笑從不可捉摸的神秘變成了不可一世的欠揍，“你也去死兩次。放心好了，我不會讓你真死的，只是體驗一下死亡的感覺。要不然，我家阿言那兩次的死亡，不就白死了嗎？”

他已經從暴露間諜身份的助理口中得知了所有的一切。包括言朝雨自殺的真相。

曲夙心頭的怒火，自然不足以用燎原來形容。素來淡漠的他幾乎連殺人的心都有了，更不用說副人格這個本來就危險的家夥。

曲老爺子的臉皮稍稍抽動了兩下，整體卻還保持著平靜，比他初來時要鎮定多了。畢竟剛來時兩眼一抹黑，什麽情況都沒搞明白，當然要慌亂一點；現在他大致摸清楚了狀況，也就還能保持冷靜。

他吸了口氣，平靜開口：“第一條，第三條，我都能答應你。但是第二條，不可能。”他對於‘曲夙’知道言朝雨在他手上的事情，也沒有多少意外。實際上，早在曲夙進入虛擬世界擔當支撐的支柱之後，他就已經暗中讓人將言朝雨的身體進行轉移，弄到了自己的地盤上。不過他要言朝雨，本來就是為了控制曲夙，現在還給他，倒也無所謂。至於死兩次，對曲老爺子來說，只要不是真死，死再多次也無妨。

唯有第二條，將曲式集團交給曲夙，這絕對不可能。

‘曲夙’對於曲老爺子的回答並不意外。他只是哼了一聲，而後漫不經心道：“這樣啊？那好吧，既然你不願意，第二條就取消好了。”

‘曲夙’居然這麽快就妥協，完全出乎曲老爺子的預料。他皺了皺眉，直覺感到不好，後面或許還有什麽在等著他。他剛想再開口說些什麽，跟‘曲夙’再扯會兒皮，哪怕拖延下時間也好，就見‘曲夙’不懷好意道：“我呢，雖然是個瘋子，可也是講理的。我記得爺爺你之前，不是信奉等價交換嗎？既然現在你只認同約定的一部分，我自然也只能履行約定好的一部分，對不對？所以呢，就像約好的那樣，我不會要你和其他人的命，但是曲式集團……”‘曲夙’臉上的笑容陰狠而詭譎，“很快就不會存留在世上了。”

曲老爺子再也沒辦法保持冷靜，面色大變。他嘴唇快速囁嚅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可是‘曲夙’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家夥，卻已經在他出聲之前，就擡起了手，送他進入了某個世界。

“在此之前，就請您去幾個世界體驗一下吧。放心好了，等您出來之後，我們的約定，就能夠完成了。”

這是在被投入某個世界之前，曲老爺子最後聽到的一句話。下一刻，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成為那個世界蕓蕓眾生之中，最普通不過的一員。

等到曲老爺子在面前消失之後，真正的曲夙，也就是主人格，從身體裏冒了出來。“你做得有些過了。”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

‘曲夙’卻只冷冷一笑，“怎麽就過了？這老頭不是想長生不老嗎？那我就先教教他，永遠地活下去，卻永遠只能待在社會的最底層，到底有多痛苦。”

主人格頓時默然，良久，方才長長嘆息一聲。“記得不要把他折磨瘋了，其他的都隨你。還有，失去人為控制之後，雖然還有系統進行操控，不過也沒辦法撐太久，這個虛擬世界頂多能再支撐五天。你有什麽想做的，最好在這段時間裏做完。”

“放心。”副人格舔了舔唇，露出一個興奮詭異的笑，“我會把時間調到一千比一的。反正這裏有這麽多活生生的人在，能量充足，隨便挑一個當做能源供給還不容易？”

“不要太過了。”主人格急匆匆這麽告誡了他一句，而後就又轉到了身體最深處。他之前當做虛擬世界的支柱，耗費的精神太多了，現在有些支撐不住，需要進行長時間的休眠。

於是現在就完全是副人格的天下了。不過曲夙並不擔心他的這個副人格會做出什麽特別出格的事情來。畢竟言朝雨還在這個虛擬世界裏，副人格再瘋，也會考慮到言朝雨的安全問題，總會稍微收斂一些，至少不會危及到整個虛擬世界。

而對於情感淡漠，全部感情都系在言朝雨身上的曲夙來說，只這一點，就夠了。

有五天的時間能讓自己來作死，副人格可興奮了。之前一直有主人格的管束，又顧及到言朝雨，他不敢太瘋，但是現在，主人格陷入了沈睡，而言朝雨的安危又不是太大的問題，他就決定再瘋一把。

接下來，他的目標就像他之前說的那樣，是曲式集團。

……

23世紀，人類在身體上的探索已經到了一個極致，然而關於細胞的衰老與精神的隕滅，仍舊是一知半解。於是人類科研的主攻領域，就逐漸挪到了這一方面。當年，曲老爺子發覺了商機，白手起家，創立了研究這個方面的曲式集團，多年來獲得很多的科研成果，一度成為全國乃至全世界最為領先的公司。

可惜的是，到了後來，隨著研究的深入，曲式集團漸漸沒了先前多方突破的靈光，反而陷入了瓶頸之中，開始在原地踏步。而在曲式集團陷入困境時，其他相同領域的公司則蒸蒸日上，迅速崛起，將曲式集團甩在了後面。

曲式集團就從領域的尖端，掉落到了塵埃當中。曲老爺子當然不能接受這個結果。他雄心壯志，一心想要將曲式集團做大做好，如今驟然跌落，他自然不甘心。可惜不甘歸不甘，缺少再次突破人才的曲式集團，仍舊慢慢衰落了下去。

直到曲夙的出現。

發現這塊玉石的曲老爺子，那豈是一個欣喜若狂所能夠表述的。他之前一直在窮盡一切，就連自己的老底都拿出來了，卻仍舊沒能挖掘出哪怕一個人才；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所渴望的人才，竟然就是這個被他忽略乃至忽視了多年的小孫子。

曲老爺子當機立斷，決定著重培養曲夙這個人才，到了後來，他還決定把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公司交給曲夙。

然而，當曲夙所研究的東西逐漸顯露雛形時，曲老爺子這個不服老的、冷血無情的商人，居然又動了其他的念頭。

一開始，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妄念；但是隨著曲夙研究的深入，他的這個念頭變得越來越明晰，明晰到了讓他無法忽視的時候。

真正讓曲老爺子下定決心的，是曲夙表露出非言朝雨不可時的執拗與瘋狂之時。他原本讓曲紹去接近言朝雨，是為了給曲夙的未來，也就是曲式集團的未來消去隱患，卻沒想到，發現言朝雨‘移情別戀’時，曲夙會瘋成那樣，甚至就連治愈的精神病也覆發了。到了最後，曲夙還不管不顧，冒著被法律制裁，公司倒閉的風險，進行了非法囚禁和xx。

那一刻起，曲老爺子的心裏冒出了一個計劃。這個計劃不是當時就出現的，而是作為一顆種子在他的心裏埋藏了許久，恰逢時機，就冒了出來。

一旦這個計劃成功，他就能永生了，能夠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達成長生不老願望的人。

而擁有長生秘訣的曲式集團，也能永盛不衰。

……

‘曲夙’對付曲式集團的第一步，就是搞壞曲式集團的名聲。主人格能將所有或直接或間接接觸虛擬世界的人拉進來，當然不是一個偶然。實際上，曲夙一直在秘密研發著人工智能，而他所創造的系統，就是他的研究成果。

當今社會，機器人有很多，仿真機器人也有不少，人工智能自然也層出不窮，但是曲夙所研制出的，是能夠自主進化，擁有自主意識的人工智能。這樣的人工智能非常可怕，也是被世界上所有的科學家與研究人員都視為禁忌的一項研究。

——一旦人工智能擁有了自主意識，世界會變得怎麽樣？或許人類會被逐漸進化的人工智能所壓迫，也或許人類會因此而失去大腦獨立思考的功能，從而退化，甚至滅亡……

誰都沒辦法預測得到其中會帶來的後果。

曲夙敢創造出這樣的人工智能，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他敢做這樣的事，當然有自己的把握。

這個看似理智淡漠，實則瘋到不能再瘋的瘋子，通過虛擬世界將自己的精神體分裂出了一小塊，與系統進行融合。所以現在的他，實際上和系統心意相通，一個念頭，就能調動系統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系統得了這麽一小塊精神體，逐漸開始進化，並且有了自主意識。不過它永遠不會對曲夙，以及曲夙最重視的言朝雨產生任何的危害。

而作為曲夙的副人格，‘曲夙’同樣能夠調動系統。此時，他就命令系統，讓它控制曲式集團的電腦核心，將公司全部掌控在手裏之後，再悄悄把曲式集團開發虛擬世界不成，反而害得所有研究人員的意識被虛擬世界吸入，性命堪憂的消息散播出去。他不僅將消息給了一些急求一個大新聞的無良媒體，還將消息披露給了曲式集團的競爭對手。

曲式集團的競爭對手有很多，正在虎視眈眈地尋找機會，打算一舉搞垮曲式。

由於早年曲老爺子狠辣的手段和睚眥必報的作風，曲式集團的競爭對手大多都不敢手下留情，生怕給曲式留了一線生機，等到哪天曲式得了機會再度壯大，將來倒黴的就是自己。

實際上，當年被曲老爺子暗中下了黑手，導致經營不善最終倒閉的公司非常多，那些人很害怕給曲式留下一線生機之後，等到曲式集團緩過勁來，記仇的曲老爺子會反過來暗中對自己下黑手。

曲老爺子雖然是白手起家，不過他縱橫商場數十年，認識的人有很多，白的黑的都有，人脈很廣。特別是在黑道上，聽說他跟某些黑道常年有所來往，所以也特別讓人忌憚。

不過現在‘曲夙’故意把曲式集團這麽大的一個把柄洩露出去，還把核心人物曲老爺子給關進了虛擬世界，沒有了掌舵人的力挽狂瀾，公司的那些董事在早年曲老爺子的刻意為之下，一個個對曲式的研究項目都是一知半解，根本沒辦法帶著公司度過這次危機。

於是本來有了崛起希望的曲式，就再次岌岌可危起來。甚至，這一次比上一次，要來得更加兇險。

幾天內，警車和救護車來了又去；集團的股份迅速下跌；外界媒體對曲式所謂‘黑心’研究的新聞幾乎鋪天蓋地；各個研究人員的家屬競相找上門來，哭著喊著要一個說法。

曲式集團面臨破產和倒閉，幾乎就在一線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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