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言朝雨醒來之時，卻不見宣離蹤影。她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茫然四顧時，卻聽到腦海中系統那久違的聲音。

“宿主？”系統弱弱的聲音傳來。

言朝雨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抹吃驚。“系統？”她一下從床上翻了起來，驚訝地問。

“咳，是我。那個……這兩天，你沒出什麽事吧？”

聞言，言朝雨的眼眸微微沈了沈，唇瓣微微抿起，臉上顯出了幾分生氣，“你這兩天，究竟跑哪裏去了？為什麽我怎麽叫你，你都沒反應？”

“我……”系統微頓了頓，而後大大嘆了口氣，“這個，就說來話長了。其實呢……”它的聲音裏透著很明顯的遲疑，言朝雨就知道，它又想隨便把她糊弄過去了。

想到這裏，言朝雨的嘴唇抿得更緊，一張清秀的臉繃得死死的，眼中是清晰可見的不滿與生氣。“如果你是又想隨便找個借口搪塞過去的話，那就不用說了。我也不想聽。”

系統被她的話噎了噎，忍不住再次嘆了口氣，語氣裏溢滿了無奈，“宿主，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告訴你。而是即便我告訴你了，你也未必會相信。真相，只能靠你自己去發現。”

言朝雨微微沈默下來，而後又抿著唇，皺眉開口：“可是我現在已經大致了解了。應該是關於曲夙的事情對不對？那個時候，我全家發生了車禍，而被送往醫院之後的記憶，卻缺失了一塊。關鍵點應該就在這裏，對吧？既然這樣，現在我都想起大半了，為什麽你還是不能告訴我，還要繼續瞞著我？”

“……因為真正的關鍵點，並不在那裏。”系統稍稍停頓了一會，而後繼續低聲說著，語氣格外凝重，“宿主，你還是沒能想起一切。如果直到現在，你的記憶仍舊只恢覆了這些的話，那麽很抱歉，我還是沒辦法直接把一切都告訴你。”

什麽？！言朝雨被它的話完全搞糊塗了。難道關鍵點不在她缺失的記憶上？那這個關鍵點，又會是什麽呢？

她緊緊皺著眉，然後深深呼吸了一下，凝眸繼續發問：“那好，關於曲夙的事情，你可以不告訴我。但是之前的那個魘魔，還有你突然消失的事情，這總該告訴我是因為什麽了吧？這事關我的安危，我想，我應該有知情的權利。”

系統稍微沈寂了一會，似乎是在思考。言朝雨不知道它都考慮了些什麽，但一息之後，它總算再度開口了，“好吧，只剩下兩個世界了，再不告訴你一些事情，任由你被蒙在鼓裏，或許真的會出問題。”

這一次的事情，就是一個最好的教訓。系統想到了什麽，稍稍吸了口氣，語氣卻更加凝重了起來，“宿主，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在某些世界，某些時候，會突然出現一些反常的事情。實際上，我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在你的身邊，一直有一個人在偷偷窺視著你，幹擾著你的任務。而這一次，也是他在暗地裏搞鬼。你之所以聯系不上我，就是因為進入了他的領域。這層領域可以隔絕我們之間的聯系，自然而然，我們之間的通訊就被中斷了。只是後來，宣離及時出現，這層看不見的防護罩才漸漸消散，我才能重新聯系上你。”

言朝雨眼眸瞬間睜大，全身的毛孔都情不自禁地立了起來，說是寒毛直豎，也絲毫都不為過。她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下意識縮了縮身體，雙手默默地向前伸，抱住了自己。

她忽然想起，在街上遇到那個‘司漣’的時候，她有一種進入到某個透明罩裏的感覺。但她當時誤以為那只是由於‘司漣’是鬼的特殊性，卻沒想到，在那個時候，她就已經中招了。

其實，言朝雨早就有這個感覺了。前幾個記憶比較模糊的世界暫且不說，但最近的這兩個世界，因為她堅持要保留記憶，所以受到的感觸也更大。

從司漣那個世界裏，那個行為古怪態度詭異的葉揚老祖，到這個世界中，那個讓她感覺十分奇怪的魘魔，都給了她這種怪誕卻貼切的感觸。

這兩個人——或許也包括前幾個世界裏出現過的人，似乎都出於同一個目的，更或者說，似乎都是同一個人。

言朝雨咬了咬唇，眼眸微微往下，盯著手裏緊緊捏住的被子看，“那——他，那個人，又是出於什麽目的？”因為突然揪起的心臟，讓言朝雨的嗓音有些幹澀。“是——要針對曲夙嗎？”

系統微微嘆了口氣，“是，也不是。其實我也說不太清，又或者說，連那家夥自己也搞不清了吧。一開始，他確實是要針對曲夙。但到了後來，他的所作所為，卻讓我們也都看不懂了。”

言朝雨再次被它的話給繞暈了。“什麽意思？”她皺緊了眉，努力地想要捋順一團亂麻似的思緒，“就是說，那個人一開始，是為了對付曲夙；但到了後來，最終的目的卻又換了。是這個意思嗎？”

“……差不多吧。”系統說得有些含糊，然後又警告她，“所以之後，你千萬要小心一點。只剩兩個世界了，那家夥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或許會不擇手段。到時候，你……”系統的聲音忽然越來越低，漸漸聽不清晰了。

“什麽？到時候，我要怎麽樣？”言朝雨眨了眨眼睛，因為系統那突然消弭的聲音，讓她滿臉茫然。她仔細聽著，覺得有些像是她跟系統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遠，所以系統的聲音才越來越小了。到了最後，她什麽聲音也聽不見了。

“系統？系統？”言朝雨一連叫了好幾聲，卻什麽聲音也沒能聽到，頓時心裏咯噔一下，有些慌張了。

等到她發現周圍的景物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的時候，就更加慌亂了。

言朝雨低頭看了眼身上漸漸看不太清楚紋路的被子，又轉頭去看周圍那彎曲的天花板、扭曲的白色墻壁，臉頓時白了白，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被子。

但她緊接著發現，手中被子那柔軟的觸感逐漸消失了。再度低頭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雙手緊握著，保持著緊攥住某樣事物的姿勢。她又轉頭望了望，隨後驚異地察覺到，她居然已經不在之前那個小小的臥室裏，而是換了另外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個地方，怎麽說呢，跟之前的系統空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天與地都連接成一片，世界皆是一色，而她也仿佛沒有受到地心引力一般，輕飄飄地浮在半空。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顏色了。系統空間是白茫茫的一片，而這裏，卻是透著淡淡的昏暗，有些像是臨近黃昏時那種暗沈的色澤，雖然有些暗，卻還能大致瞧清每一個輪廓。

言朝雨正茫然慌亂的時候，從不遠處出現了一個人。那個人浮在半空中，卻沒有半點輕飄飄或是重心不定的感覺，反倒如履平地，穩穩地朝她走了過來。

察覺到有人出現的下一秒，言朝雨瞬間就警惕起來。她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識就想往後退。然而恰恰在她想逃跑時，轉眸隨意的一瞥，卻讓她驀然望見了遠處那個人的全貌。她頓時楞住，當場呆在了原地，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那個人看。

那人很快就走到了她的面前，溫溫柔柔地望著她，唇角揚起一個笑，“阿雨。”

言朝雨認出來了。他是她在原先世界的學長，方紹。

在言朝雨呆楞的時候，方紹已經牽起了她的手，眸中帶了些悲傷，但嘴邊反倒揚起一個很大的弧度。“太好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那樣溫柔地望著她，帶著些淺褐色的眼眸似註入了一池春水，又若輕輕的微風拂面，柔和到不可思議。

言朝雨恍然回神，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方才怔怔地問：“學長？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方紹微笑著望著她，牽住她的那只大手力道不輕不重，有一種恰到好處的感覺，既不會使她覺得疼痛，也不會讓她輕易掙脫，讓人覺得很舒服，又很安心。

但這種舒服與安心，卻不知怎麽的，總讓言朝雨覺得有些別扭與不習慣。比起這種不輕不重的力道，她似乎更喜歡（習慣）那種被人霸道地緊緊握住，甚至略帶些疼痛的感覺。想著，她低頭看了眼他握著她的手，抿了下唇，而後默默地抽了出來。

方紹察覺到手中柔軟的離去，眼眸微微暗了暗，但面上溫柔的笑容卻沒有變化。“我一直在找你。”他那給人一種溫柔感覺的淺褐色眼眸裏，驀然染上了些淡淡的憂傷，“找了很久很久。終於，我找到你了。”

言朝雨抿了下嘴巴，眼睛不自在地微微下撇，躲開了方紹那溫柔到仿似能滴出水來的視線。她忽然想起了系統跟她說的話，然後不受控制地，她瞄向方紹的眼裏就帶上了些許懷疑。

不管眼前的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學長，但他既然有把她跟系統完全隔絕，然後迅速把她帶到這裏的能力，那就必定是系統所說的那個人無疑了。

想著，她很快往後邊挪了挪，離方紹遠了一點，眼眸雖然下瞥，餘光卻一直註意著方紹的一舉一動，隨時防備著他可能的襲擊。其實她也挺想逃跑的，但偏偏沒有那個能力，就只好繼續留在這裏跟眼前這個身份不明的家夥周旋了。

方紹見她一副防備的樣子，眼眸微微瞇了一下，而後嘴邊露出一個苦笑，“我知道你懷疑我，但我確實是方紹。不信的話，我可以跟你說我們相識的經過。”

言朝雨抿著嘴巴，仍舊懷疑地看著他。經過之前魘魔的那件事，她知道有些事情，是可以通過她的夢境，抑或是通過她的記憶得知的。所以關於方紹的話，她還是半信半疑。

方紹無奈，只好嘆了口氣，往後退了幾步，主動離她遠了一點，而後繼續溫柔地望著她，“我知道你防備我，但我確實不會傷害你。你放心，直到你信任我為止，我會一直跟你保持距離。”

言朝雨微微楞了楞，心裏不由有些意外，就皺了皺眉，詫異地朝他看了過去。正疑惑著，方紹再度低聲開口，“阿雨，你……你的記憶，恢覆了嗎？”

言朝雨的瞳孔瞬間緊縮，眼眸微微睜大。她的面色微微變了變，不假思索地再度往後連退了好幾步，看向方紹的眼神更警惕了。

要不是因為她找不到辦法離開這裏，她早就逃走了。

對此，方紹並不是很在意，只是再次苦澀地笑了笑，深深地嘆了口氣，“看來，你的記憶已經恢覆地差不多了啊。那麽，你知道你為什麽會失憶嗎？”

言朝雨皺了皺眉，心中那對於真相的渴求與好奇，讓她稍稍動搖了下。但理智還是阻止了她發問，只是不言不語地繼續警惕地盯著方紹看。

方紹定定地望著她，見她沈默，也只是暗沈著眼眸，繼續說著，放出另一個爆彈，“那是因為，你從二十樓跳了下去。由於突然的腦死亡，然後又被人強制喚醒，所以記憶出現了些損失。”

“而你所損失的那些記憶，其實都是你不想保留的東西。正是那些記憶，讓你痛苦，讓你絕望。正是那一段你所不記得的經歷，讓你從二十樓跳了下去。”

言朝雨睜大了眼睛，茫然地看著他，腦中一片空白。方紹所說的事情，都是她一時無法理解的。腦死亡？強制喚醒？記憶損傷？

主動從二十層樓跳下去，是系統告訴她的。在那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還有自殺的念頭。這個姑且也就算了，腦死亡她也是知道的——任何一個從二十層樓跳下去的人，大概都沒有生還的機會。

但，強制喚醒又是什麽？難道不該是系統帶著她去各個世界完成任務，然後再給她獎勵，讓她回到死亡之前嗎？

還有記憶……損傷？如果照方紹的說法，她之所以失憶，是因為死亡之後，再被人強制喚醒，大腦遭到了強烈刺激，才導致她失去了一段記憶？而且這段記憶，還是導致她痛苦，讓她絕望自殺的罪魁禍首？

“怎麽可能？”言朝雨搖了搖頭，覺得實在荒謬極了，忍不住好笑地笑了起來，“我怎麽會自殺？我還有朝雲在，當初就算父母雙亡，我也沒有輕易尋死，就是因為還有朝雲在陪著我。所以我怎麽可能不管朝雲，就這樣選擇了自殺？”

方紹卻收起了臉上的笑，臉色格外凝重。“那是因為，他對你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對你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傷害。”他的聲音低低的，透著一股子暗沈與陰郁，讓言朝雨的心，一下子就懸在了半空中。“阿雨，你的記憶，應該還停留在剛剛大學畢業那個時候吧？但其實不是的。現在的你，其實早就已經畢業兩年了。”

畢業……兩年？

言朝雨腦子裏‘轟’的一下，瞬間炸開。

記憶的混亂、時間線的錯亂、心頭的恐慌，全都是造成她頭腦發昏、臉色發白的重要原因。

方紹望著她蒼白的面頰、無助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眸中盡是憐惜。

……

“……怎麽辦？她、她被那家夥帶走了！”白茫茫的空間中，發光的圓球張大了臉上唯一僅有的嘴巴，語氣發慌。

它的身邊站了一名俊美的青年，若是言朝雨在這裏，一定會很驚訝，因為他正是在她破碎的記憶中，出現過多次的曲夙。

曲夙沒有回應系統的話，只是擡起眼眸，定定望著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他的膚色很蒼白，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透明，似乎隨時都會消散一樣。

過了很久，他才斂了眼眸，抿了抿幾乎沒有一點血色的嘴唇，低聲回答：“……你直接把她召回到系統空間來吧。”

系統微微愕然，而後更加著急了，“就這樣直接把她召回來，那宣離那個世界怎麽辦？如果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定會讓她起疑心的。要是讓她知道，其實這些世界都是假的，毀滅世界也是假的，所有的反派其實都是你，那……”

曲夙只淡淡道：“她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他微微合了合眼，俊俏的臉上現出幾分疲憊與黯然，“如果我想讓她恢覆記憶，這些事情，總是瞞不住的，她早晚會知道。”

系統立時默然。它覺得有些難過，張了張嘴巴，想說些什麽，到底沒能說出口。所有的聲音都止步於喉嚨口，能發出的，僅僅只有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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