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時間於修士來說，不過只是彈指一揮間。甚至只是眼皮子一眨，就是幾個月幾年過去了。

所以對司漣來說，這一次正道的卷土重來，與上一次相隔的時間真的短得很。

上一次被迫撤退的經歷仍然歷歷在目，就連司漣都很驚訝，賀渠究竟是哪裏來的自信，竟這麽快又再次前來圍攻魔宮了。

然而事實證明，賀渠確實有了辦法，也有了底氣。

魔宮外，司漣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臉色越發冷了下去。

“你們……當真要聯合起來與本座為敵？”

站在他面前的，是魔道三大派的掌門與各個元嬰老祖。但令司漣心寒的，卻不只是這些。

而是就連當初他一手扶植起來的新派，也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司漣轉頭去看隱在三大派之後，低著腦袋的新派掌門，冷冷淡淡開口：“王旻，當初，是本座扶持你成為了新任掌門，更是讓你的門派，躋身於三大派之列，成為新的大派。便是如此，你也要忘恩負義，幫著他們，來對付本座？”

王旻仍舊低著頭，不聲不響，嘴巴閉得死緊，臉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但就算如此，他也沒有退出那個陣營，回歸到司漣那裏去。

三大派之一的掌門陸軒便笑道：“尊上，您也莫要為難他了。他也是為了他的門派呀。誰讓您成了尊者之後，對他還有他的門派如此不經心呢？他沒什麽法子，這不，只能來找我們合作了？我們許他了數千條大靈脈，您看，他這不就上鉤了？”

一個門派的興與亡，同底下的靈脈息息相關。若是靈脈足夠大足夠多，那一個門派便會迅速壯大；反之，若是靈脈很小很少，那麽再大的門派，也會迅速消亡。

那些人便是利用這個，許之這麽大一塊肥肉，說服了王旻，轉而來對付司漣。

“那麽你們呢？”司漣仍舊面無表情，緩慢地將視線投到魔道三大派的各個掌門人身上，“你們，又是為何要來對付本座？”

陸軒掌門只是微微一笑，“尊上說笑了。這魔尊的位置，誰讓不覬覦不眼紅？可偏偏這樣的位置，卻被一個外來的正道修士給搶了，您說，我們可咽的下這口氣？”

“呵。”司漣嗤笑一聲，一甩袖子，眼含嘲諷，冷冰冰開口，“咽的下咽不下，都是看實力的。若是你實力不足，即便咽不下這口氣，又能如何？然而你們如今，卻反幫著正道來對付本座，當真不怕魔道中人非議麽？”

“這個麽，就不勞尊上操心了。”陸軒微昂起頭，笑容裏隱含得意，“我們此來魔宮，為的不是篡位，而是為了鏟除禍世災星。您的存在，會威脅到此界所有生靈，我們也是為了大義，才痛定思痛，狠心剜下自身這麽大一塊肉。相信魔道的諸多修士們，對此也會拍手稱快的。您覺得呢？”

司漣的雙眸已如淬了冰一般，冷到了徹底，涼到了徹底。

言朝雨接到系統消息的時候，就知道不太妙了。她看著空無一人的魔宮，一下就明白了——那些護衛怕是也出去對付司漣了。

司漣在魔道經營多年，沒想到臨到頭來，卻仍舊沒有任何哪怕一個人站在他身邊，紛紛倒戈，將武器對準了他。

言朝雨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司漣總是眼含寂寞，為什麽他堅定地想要滅世……究其因由，不過是心冷二字罷了。

恐怕他在魔道這些年，也是如履薄冰，周圍都是些不能信任的人吧。或許當年，他與那些被他幫助受他扶持的人之間，更多的也只是相互利用的關系。

言朝雨深吸口氣，再顧不得什麽，匆匆忙忙就往魔宮大門處跑了過去。本來使用法術會快得多，不過她畢竟剛剛入門，還沒來得及學這樣縮地成寸的高深術法，只能著急忙慌地用雙腿跑過去。

等她到門口的時候，司漣已經被人團團圍住。他孤身一人，周圍圍住他的都是昔日曾見過的熟面孔。有魔宮的護衛，有與他議事的魔道修士，也有當初受他扶持的新派弟子……

反倒是前來攻打魔宮的正道修士，此時卻遠遠站在一邊，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看著司漣那裏。

言朝雨頓時慌了起來，拔腿就往司漣那裏奔了過去。本來司漣那裏被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團團圍住，她也是進不去的。但是司漣見她出來了，怔楞過後，便一揮袖子，撥開了那些人，為她開了一條路。

“師尊！”言朝雨一下就往司漣那裏撲了過去，緊緊拽住他的袖子，滿臉著急。

司漣微笑著接住了她，原本冷如寒潭的雙眸漸漸溫和下來，“你怎麽來了？”說到這裏，他忽微蹙了蹙眉，視線往那些昔日魔宮的護衛處掃了一眼，眉頭便松了開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也對，魔宮裏頭都不安全了，還是呆在本座的身邊，才可保你平安無虞。”

言朝雨拽著他的袖子，聽他這麽說，頓時有些無語。她在心裏嘆了口氣，轉頭在那些包圍著司漣的魔修那裏掃了一圈，而後扯了扯司漣的袖子，有些不安地低聲開口，“師尊，這裏人這麽多，我們怕是寡不敵眾，還是快點走吧？”

司漣低頭看她一眼，嘴角處隱隱溢出了一絲笑來。他伸手將她往自己懷裏一摟，溫柔地撫了撫她的發，一派閑適淡然，“怕什麽？你忘了本座曾跟你說過什麽了？”

言朝雨略略糾結了下，腦袋一轉，又弱弱開口，“可是師尊仍舊不還是元嬰期嗎？若想到化神，還需度過雷劫，如今怕是……”

被這麽多人包圍著，就算是當場突破瓶頸渡雷劫，也來不及了吧？

司漣嘴角的笑便漸漸淡了下去，視線在在場所有魔道與正道的修士之間掃視了一圈，眉頭微微皺起。

顯然，他也有些驚訝。本來以為時間充足，他才打算慢慢來，沒想到正道的人居然動作那麽快，在他尚未渡過雷劫時，就聯合了魔道；而魔道中人居然也順水推舟，毫無心理障礙地連同正道一起來對付他。

事情確實有些奇怪。先不說正道中人居然能夠放下多年的仇恨與成見，拉下臉去游說魔道聯合，單說魔道裏面，他們就算對他這個魔尊不滿，可也不會連同外人前來攻打自己人吧？即便是被說動，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便迅速接受。這其中，必然有什麽因由在……

正在司漣思慮的當口，一抹祥雲自遠方而來，而後迅速在魔宮前降落。一個仙風道骨的青年，便落在了魔道與正道修士之前。

此人鶴發童顏，一襲簡陋的道袍，卻更顯出了其超脫萬物、返璞歸真的仙氣。此人，便是司漣與賀渠的師尊，華陵派的太上長老，葉揚老祖。

葉揚老祖一出現，不僅是正道中人對其俯首，就連魔道修士臉上也帶了點敬意。葉揚老祖在此界活了數萬年，相傳曾是一化神大能的弟子，乃是資歷最老年齡最大也是修為最深的元嬰大能。不僅是正道，就連魔道也會給他一個面子。

看到他的時候，司漣腦子裏頓時轟的一聲，如煙花般迅速炸開。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正道會不計前嫌地去找魔道合作；為什麽魔道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下定決心同意反戈。

歸根到底，還是葉揚老祖在其中出了力。葉揚老祖的臉面可不是擺著看的。他是在世最久的一位元嬰後期老祖，手中有無數珍稀靈寶，更難得的，還是他有著豐富的修煉經驗。若是他願意出面，正道修士自然無敢不從；而若是他願意當頭勻魔道一些好處，魔道修士得了利，自然便會消去猜疑心，選擇聯合。

陸軒等三位魔道大派掌門的反應也證實了司漣的猜測。

“見過葉揚老祖！”陸軒臉上帶著笑，拱手對葉揚老祖行禮。

葉揚老祖對著他們微微頷首，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

賀渠慌忙上前一步，對他行禮匯報：“師尊，如今正魔兩道皆匯集此處，蓄勢待發，還請老祖指示！”

葉揚老祖的視線便投放到了被團團圍住的司漣身上。

司漣迎著他的視線，毫不畏懼地回視了過去，眸光森冷，隱含著滿滿的怨恨，溫度幾乎降到了零點。

葉揚老祖隔著人海，遠遠望著他，輕輕嘆氣，“司漣，本座念你畢竟曾是本座弟子，只要你引頸就戮，本座必給你一個痛快。如何？”

司漣只是扯起了唇角，冷冷一笑，“憑什麽？我做錯了什麽，值得老祖您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計動手？如今竟還聯合了魔道！您就不怕行事素來卑鄙的魔道反水，反咬下正道一塊肉來麽？”

司漣這話中的惡意幾乎快溢出來了，說得陸軒等魔修臉色微微變了變，下意識往葉揚老祖那裏看了過去。

然葉揚老祖對他這話卻不以為意，只抄著袖子，老神在在道：“只要能夠鏟除你這個災星，我們正道便是再損失些東西，又有何妨？這一切，皆是為天下計，為百姓計。”

陸軒等魔修便安了心，由陸軒作為代表，對著司漣露出一個嘲諷的笑，理直氣壯開口：“不錯！我們正是為了天下，為了此界生靈才動的手！”

“呵……真是諷刺。”司漣挑了挑唇，眸中盡是嘲諷，“做下累累惡事的魔修，如今竟口口聲聲喊著大義，要來鏟除魔道的尊者，豈不是可笑？”

“你說再多話，亦是無用。”葉揚老祖掀了掀眼皮，語氣格外平淡，仿佛只是在敘述一個事實，“今日，必然是你的死期。”

司漣便挑起了眉，臉上露出一個乖張的笑，“哦？不知，老祖要如何置本座於死地？您也該知道，本座如今，早已今非昔比，縱使再來十多個元嬰後期的修士，本座也能一一將其斬殺。而如今……”他慢慢將在場的修士們環視了一圈，眼帶傲慢不屑，“呵，就憑這些雜碎，又能奈本座何？”

“你可別忘了，當初，你是如何在本座手下奄奄一息的。當初，本座能夠重傷你，如今，也能殺了你！”

那邊的賀渠頓時變了臉，條件反射般往葉揚老祖那裏看了過去。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了。當初司漣下手當真沒有留一點情面，葉揚老祖是真的被重傷了，幾乎殞命。短短休養了一年，葉揚老祖的內傷根本就沒好。此時能站在這裏，其實也不過是在硬撐，其實早已是強弩之末。

然而葉揚老祖卻仍舊氣定神閑，聞言臉上甚至還出現了一絲淡淡的笑。“是麽？既是如此，那便看著吧。”他這麽說著，視線微微一轉，朝躲在司漣背後的言朝雨那裏看了過去，微微一笑，輕聲開口，“乖孩子，動手罷。”

言朝雨死命抓著後頸處疼到極點的那一塊肉，早已冷汗涔涔，此時葉揚老祖的這句話一出，不知怎麽的，她忽然眼前一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知覺。然而她的精神卻還活躍著，眼睜睜看著身體在沒有她意識的支配下，自主挪動著，頓時心下一慌。

怎、怎麽回事？

司漣下意識轉頭的時候，忽覺後背一涼，而是腹部處便有一陣劇痛襲來。他怔怔地低下頭，卻發現自己的腹部上露出了一截短短的劍尖，此時仍在泛著淡淡的青光，正是他親自煉制了，送給言朝雨的那一把。

這把劍原本是長劍，後來他經過一番思慮，又拿去重新煉制了一番，將其煉制成了一把可長可短的靈劍。

長劍可殺敵，短劍可護身。

然而他卻沒想到，到頭來，他送她的這把劍，竟成了她傷害自己的一柄利刃。

此時此刻，司漣方才徹底明了了眾叛親離、痛徹心扉的滋味。

言朝雨垂著雙眸，面無表情地將那把劍從司漣的腹部拔了出來。一時間，又是鮮血淋漓。她的那雙白皙的手上，早已沾滿了血色的汙垢。

司漣只覺丹田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嘴裏不由得便溢出一絲血來。他卻渾不在意，只是執拗地望著她，眼眸深深，“你……可是恨本座？恨本座不由分說，便要強迫你，是不是？”除了這個，他再想不到其他理由了。他對她那樣好，什麽都願意給她，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也會想辦法給她摘下來。他捫心自問，除了強硬地強迫她接受自己，他沒有任何一點對不起她的地方。

言朝雨卻依舊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清秀的臉上只剩下了麻木空洞。

但是慢慢的，從她的眼角，卻落下了一行淚來，啪嗒一下，便迅速劃過臉頰，落到了地上。

司漣的心，便重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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